35、林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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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林下风
初晨的日头透过菏泽小筑正屋镶玻璃的雕花黑漆木窗照了进来，漫撒在鸡翅木的妆台上，妆台镜边嵌着各色琉璃，被日头一照折射出星星点点七彩斑斓的光芒来。
没办法，裴皎对这种闪闪亮亮的东西从来没有抵抗力。
此时的裴皎已经装扮好了，今个儿因着是去广陵院的日子，故而并未像往常在家中一般随意梳髻，绛云手巧得很，不但刺绣活儿做的好，连梳头也是一把好手。
裴皎长至及腰的一把好头发到了她的手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对双髻，上头各系了一根淡紫色的缎带，又簪了两朵用莹白色南珠攒成杏花样式的珠花，就连前额，应慕氏的吩咐，也给她修了薄薄的刘海。
再套上素白广袖的院服，纤腰用腰带束起，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身姿。
立在初秋晨光中，裴皎也似乎染了几分暖融气息。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裴皎想，讲真，这是她穿越以来打扮得最少女的一回。
若是说入学，倒也不算是件特别大的事儿，只不过以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哪怕小事都能成为大事。所以，她今个儿在去广陵院之前，还得去一趟云鹤居，祖母与祖父都还有一番话要叮嘱她。
主仆几个从菏泽小筑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白石小径前行，若想去往云鹤居，就必得穿过雀灵园，一侧是被清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另一侧是波光粼粼的镜湖，被这似如人间仙境般的景色浸染过，裴皎恍觉自己整个人近日来都有些浮躁的心就这么静了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往云鹤居走去。
又绕过数座假山，穿过几条回廊，视线豁然开朗：灰瓦白墙，浅红屋瓦，仪门上一块红漆匾额，上书三个隶体大字——
“云鹤居”
太夫人齐氏的大丫鬟鹿鸣早早地就候在门上，见裴皎主仆过来，便抬手替她打了帘子，将裴皎请入房中，面上笑容满溢，口中还道：“姑娘可算来了，老太爷同太夫人特意交代厨房做了姑娘爱吃的金城面，这会儿正等您一块儿用早膳呢。”
瞧瞧，这话说的，只道姑娘，却不在前头加上“三”那个排行，仿佛这府里只有她一位姑娘似的。
果然能当上大丫鬟的，个儿顶个儿的都是人精子，之前在江州老宅时，自己纵然是再受宠，鹿鸣这些人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三姑娘，可到了盛京，就立马改了口，也实在是让她心中有些微哂。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在江州时，她爹裴大老爷虽是江南总督，掌一域总务，但她二叔实则也不差，一路做到市舶提举司，按照这些丫鬟揣摩人情的本事，自然是两厢都不得罪，该称几姑娘就是几姑娘，毕竟她二婶儿的心眼可不大。
而此时，她爹被调回京为官，虽是平调，却是京官，正儿八经的六部大员，一部尚书，她嫡亲的姐姐嫁入的是盛京中排的上号的勋贵豪门，还当着宗妇，况且前几日兰阳郡主给她下帖子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府，也由不得她们看不清形势了。
若说她大姐姐嫁的定国公府是盛京中排的上号的勋贵之家，那英国公府就是大永除了皇家以外第一位的豪门了。
具体就表现在这一任的英国公顾行舟在先帝还是太子之时，帮着先帝平边疆，定内乱，立下汗马功劳，但在先帝登基后想大肆封赏英国公之时，他却主动卸下身上所有兵权，道英国公府世代忠于皇室为大永，封赏愧不敢领。
按例勋贵男子年满十五方可请封世子，但先帝听英国公所言后大为感动，不但将刚诞生的顾珝定为世子，将顾琋超例封为郡主，赐下封号兰阳，更是天子亲卫羽林卫重新交到英国公手上，还言这支亲卫只有在顾家人手中，自己才能安然入睡。
君臣相亲可见一斑。
也由此，自己能同英国公府的兰阳郡主交好，是一件多么有重量的事。
裴皎可以理解，却不能习惯，由此，她对鹿鸣淡笑着道了声辛苦，便提步进了门。
“给祖父祖母请安。”裴皎进门后，先规规矩矩地冲坐在堂屋软塌上的这一对老人家行礼。
有裴老太爷在的场合，太夫人一般是不随意插话的，比如这时，便是裴老太爷开口将裴皎叫起。
裴老太爷虽说被称作老太爷，但实则却还不到五十，只不过因着许多年前受的那场伤，亏了身子，因而两鬓与长须中夹着银丝，显得有些老态。
不过老人家面目却很是慈和，对这个自幼便疼爱的孙女儿说话语气也很可亲：“皎皎啊，去书院可是大事，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没有？”
裴皎甜甜一笑，点点头道：“都准备好啦，祖父您就放心吧。”
祖孙俩又你问我答了几句，裴老太爷率先起了身，裴皎便上前扶了太夫人的胳膊，三人就往西侧间行去，早膳就摆在那头。
食不言寝不语，裴皎以无可挑剔的仪态用完了自个儿的那份早膳，净手漱口一道道程序过后，裴老太爷便背了手，溜达溜达地出了门，将说话的空间留给老妻和孙女。
早膳行动圆满结束，裴皎也做好了聆听教诲的准备，她看出来了，裴老太爷今日只是过来例行关怀的，而重头戏，还在太夫人身上。
她也有虚心受教的打算，毕竟老人家的经验之谈，是比许多东西还要重要珍贵的，更何况上辈子她想听这样的话还听不到呢。
果不其然，二人相对落座后，太夫人就先问了裴皎一个问题：“你可知入了广陵院后需要学些什么？”
这个问题，在那天参加顾琋的小宴时，裴皎便有意识地提前打听过了，于是此时答起来也是格外容易：“回祖母的话，有琴棋书画，经义史学，管家算学，行为礼仪，女红烹饪，骑术箭术，还有茶艺，花艺，医术，香道等等。”
当时真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居然要学这么多东西，好在顾琋而后笑着对她道有些是选修的，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太夫人听罢，又接着问道：“那你可知，你们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裴皎闻言怔了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有着后世现代养成的思维模式，自然而然地认为学本事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如果还要问更深层次的，那就应当是——为人民服务。
可她忘了这是古代。
就算再架空，这也是古代，是个天生男尊女卑，是个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须得三从四德的朝代。
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见她面有了然，却迟迟不语，太夫人才悠悠道：“皎皎，祖母知道你一向是个聪慧的孩子，可偏偏性子像极了你爹，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
抬手抚了抚她的双髻，继续道：“想来你也想到我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们女子学那些东西，归根结底主要为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男人。”
裴皎心中倏然泛起一阵不忿，但还是强忍了下来，耐下性子听太夫人接下来的话。
人老成精说得便是太夫人这样的，自然看出了小孙女的心中所想，也不点破，只继续方才的话道：“琴棋书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四艺，学这些为的是培养修养；学经义史学，为的是增加内涵，能言之有物，通义明理；女红烹饪，是为妇本分；而学行为礼仪，简单说就是为了能拿得出手；管家算学，这就不用祖母多说了吧？而骑术箭术，也有它们的用处……”
听到这儿，裴皎忙道：“这个您就不用说啦，孙女省的。”
太夫人用那种特意拉长的语气提到骑术箭术时，裴皎就秒懂了。
呵呵，当然是为了让女子们锻炼出个好身体，将来就可以生他十个八个壮实孩子，为夫家绵延子嗣做出巨大的贡献。
她话音刚落，太夫人就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才接着道：“既然你知道，祖母便不明说了，还有医术可以给自己调养身体；茶艺，花艺，香道这些乃是风雅之事，必然也是要会上一两样的。”
听太夫人说完，裴皎也彻底懂了，为何从广陵院出来的女子们各个都能嫁入高门，每每获得赞誉，因为广陵院原本就是为大永的国之栋梁，朝廷精英们培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养育得好子女，孝敬得好公婆，管理得好中馈，交际得好家眷的“完美六得官夫人”的地方。
忽然间，裴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慕氏，好似就是广陵院的学生。
观慕氏如今的架势，应当能算是广陵院的优秀毕业生无疑了。
尽管内心还是不舒服，但裴皎心中深知，在男尊女卑极度严苛的古代，想倡导女权意识简直是痴人做梦，即便是原书作者已经营造了一个相对来说已经宽松的大环境，比如女子也可以骑马出门，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做生意而无人会说嘴，女子也可以上阵杀敌，又比如有广陵院的存在……
所以尽管广陵院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女子服侍男人才授予的，但它却实实在在地让女子学到了很多东西，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样，那就是——
独立思考的能力
只要女子们能真正开始用自己的思维思考问题，不再完完全全地依附于男人而活，那就一定会出现女子们勇而发声，追求男女平等的那一日。
哪怕那一日在数百年之后
甚至数千年之后。
想明白这层之后，裴皎便能坦然地面对自己未说出口的那个答案了，正了神色道：“孙女多谢祖母教诲。”
太夫人见她是真的明白了，于是坦然受了她的礼，正好时辰也差不多了，就让她直接在这里坐马车，从角门出门便是。
裴皎应是。
就在裴皎将要离开的时候，太夫人忽然又开了口，似是轻描淡写：“皎皎，你要记得，只有了解规则，才能利用规则。”
裴皎脚下步子一顿，片刻后才低声应下：“孙女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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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广陵院中进学只能带一个丫鬟，裴皎便带了一贯稳妥的绛云出门。
马车缓缓地出了裴府，驶上了街。
讲真，裴皎自从到了盛京，一直也没机会看看街上的景象，入京第一天就病倒，之后也一直在府里养病，前几日好不容易接到帖子有机会能出去了，然而却是时间太过紧张，来不及观赏。
正巧她今个儿出门早，索性掀起车厢中间挂着的帘子，歪着头从雕花窗栏往外看去，虽然此时时辰尚早，晨光微熹，但平坦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是路人如织，有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有拎着菜篮子讨价还价的妇人，卖花的小姑娘，杀鱼的粗汉子……除这些人外，还有骑马乘轿的富贵人家亦或是当官儿的……
士农工商，形形色色，皆是人间百态。
马车又行过一阵，驶过护城河上的圆拱桥，驶过青瓦白墙的文雅区，最终在越来越开阔的视野中，裴皎见到了一大片错落有致，古朴厚重的建筑物群。
正门匾上“广陵院”三字，乃开国皇帝元后的亲笔所题，内秀蕴致，自有风华。
这便到了。
裴皎由绛云扶着下了马车，转头一看，望见了一个不算陌生倒也不怎么熟悉的人——兵部尚书之女宋乔冰，那日在兰阳郡主的小宴上见过的，同时裴皎的二婶宋氏便是宋乔冰的亲姨母，所以宋乔冰也是小五的表姐。
就在她看见宋乔冰的时候，正在下马车的宋乔冰也瞧见了她，眼睛倏而一亮，广袖飘飘地便往她这边行来。
待到走近，宋乔冰就主动挽上了裴皎的臂弯，眉眼弯弯地同她讲起了话：“没想到阿皎你居然也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我已经够早的了呢……”
这着实是个自来熟的姑娘。
不过裴皎却不讨厌这样的性子，虽然她很不想接受阿皎这个昵称，听着像是现代后世某某女星emmmmmmm
于是她也笑意盈盈地同宋乔冰闲谈了几句，才状若无意地道：“我家中人都唤我皎皎，宋姐姐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样叫我。”
却没想到看上去就很软萌的宋乔冰，在称呼这个问题上居然异常坚持，不但一脸坚决地表示不改，还对裴皎对自己的称呼上也提出了意见，摇着头道：“我也才比阿皎你大两个月而已，叫宋姐姐多生分，你叫我阿宋就是了。”
裴皎：_(:з」∠)_
好好好，你萌都听你的。
认命了的裴宋便点头应了下来，宋乔冰见状就高兴起来，拉着她往书院里走去，口中还问她：“阿皎你知道你在哪个苑吗？”
裴宋随着她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示意绛云拎着书箱跟上，听她问话，随口答道：“知道，是牡丹苑。”
“咦？”宋乔冰的语气中便带了一丝疑惑。
裴皎什么人，察言观色的高手，自然听出了她这丝疑惑，不由得微蹙了眉，轻声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这倒没有。”她话音刚落，宋乔冰就忙否认，过了片刻，才替她解释起来：“我们广陵院中一共有十二苑，皆以花为名，称做十二花苑。”
“十二种花分别是牡丹，芍药，杜鹃，玫瑰，蔷薇，荼蘼，海棠，丁香，桃花，梨花，兰花，梅花。”
“按照院规，每当有新生入学的时候，先入梅花苑，待到功课有所精益后，经过考试便可往前边的其他苑中转，不过在家中基础就很不错的也可以选择参加入苑考试，成绩合格即可不用进梅花苑，直接进旁的苑。”
说到这儿，宋乔冰有些困扰，水润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继而道：“阿皎你参加过入苑考试了吗？你的基础应当很不错，我还想着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在海棠苑就好了，但居然是牡丹苑……”
裴皎一边听，一边面上装淡定，心里已经顾不上mmp了，虽然考试很重要，不过看过现代那么多的走后门拉关系的社会灰暗面，她虽然此刻诧异自己居然也成了其中一份子，但注意力也不在这件事上。
她所关心的是，这个牡丹苑，难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不成？
这么想着，她也这般问了。
宋乔冰显然很惊异于她居然没了解过牡丹苑，但还是很友爱地解答了她的疑问：“因为牡丹苑这几年来，一直只有两个学生啊。”
闻言，裴皎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宋乔冰接着就道：“那两个学生便是永嘉长公主与兰阳郡主了。”
裴皎：……
她可能知道是谁给自己开的后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林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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