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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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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一路走过百里宫廷,雪地里她双脚漂浮,面上因急切微有些红,随着喘息,胸前起伏,到了殿门口便有宫人迎上来行礼。
她挥了挥手,抿着唇未发一言,脚下步伐稍作停顿后随着步进殿内。
满室药香扑面而来,尽头处拉开的黄色帷幔,有人双眼流露出满是喜悦的光彩,竟衬得往日病得憔悴形如枯槁的人容光焕发起来。
“咳咳咳……香……香儿……咳咳咳……”他因为激动爬在床沿费力咳嗽。
天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接替宫人轻拍他的背部,柔声宽慰,“皇帝老兄,是我,我回来了。”
咳得双眼通红隐有湿意,男子复才翻身靠坐回去,一手搭在她的左肩上,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天香因吃痛忍不住微微皱眉。
“你回来了,她……她呢?”
天香将他的手自肩上移下来,温柔地握住,“她暂时走不开,皇帝老兄,我回来你还不放心吗?”
东方瑜摇摇头,咽下冲到喉咙的腥味,“香儿,你一个人不够啊,咳咳咳……”
天香望了眼周围,几位宫人垂手站着,沉默不语,也未曾侧目,可她心中清楚这其中难有人可信。
“皇帝老兄,你要先保住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东方瑜摇首,瞥向那些宫人,“你们下去,朕要和长公主单独叙叙旧,咳……”
待宫人离去,殿门被关上,东方瑜迅速抓着天香的手,急切道,“香儿,你是怎么回来的?这一路上堵你的人应该很多才是。”
天香为他拉了拉被角,面上闪过痛苦之色,“是冯素贞拼死护我。”并不愿对此多加提及,“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大哥怎么会……皇兄你又怎么病得这样重?”
东方瑜闻言拍了拍她的手,“朕的病不是突然,已经有近一年了。”见天香张口欲问,他迅速打断,“现在追问这个已经毫无意义,香儿,朕大概没有多少日子了,终归走到这样的局面是朕无能。你能回来朕便少了一分罪责,听我说,张绍民是朕故意将他下狱的,朝中如今波涛暗涌,早已经没有朕的人了,那些人多已经蠢蠢欲动,倘若只是这刘长赢本也没有什么,总归这天下还是我东方家的,天香,然而只怕不仅仅如此,可朕又查不到一切,他们在朕的四周都安了眼线,朕永远也得不到正确的答案,唯独你去寻找了。朝中如今已经被柳青言掌控,可朕就不信他有那等本身,终归还是背后的人咳咳咳……”
“皇帝老兄!”
东方瑜脸色忽的一百,身躯颤抖,天香能感觉他的痉挛,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其复杂地眼神望着天香,期待,愧疚,艰涩,阴郁……
天香望了眼门外,眼泪迅速地跌落眼眶,她将颤抖的男子抱在怀中,“哥哥别怕,我在的,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江山只会是咱们东方家的。那些人,想都不要想……别怕,不会……不会有事的……”
许是她说的话逐渐管用,东方瑜不再颤抖的厉害,只是握着天香的手,终究未再说一句话出来。
天香扶着他躺下,一直守着他闭眼睡去。起身之际无意间看见枕下压着的物件,抽出来,是一卷圣旨。
缓缓展开来:
“天香长公主乃朕之嫡亲妹妹,品貌出众,温良敦厚,自幼为朕钟爱。今丞相柳青言品性纯良,学富五车,适婚娶之龄,当择贤女与配。朕自觉天香长公主与柳爱卿堪称绝配,为成佳人之好,姑今下旨赐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
天香垂下手,面上神色在投进来的光影中变得晦暗难言。
她吐出一口气,复又望了病榻上的兄长一眼,随即将那圣旨放到他触手可及之处后头也不回地出去。
门外日光在积雪的反射下如利剑掠过千层玉阶,汉白石广场如浮在云端,一片淡白雾霭里,有人深青长衣,缓步而来。
封南石。
颜玉推门进来便看见冯素贞倚在窗前默然不语,并未转头看她,这几日她总是如此,醒来便坐到窗前想事情,也不再多问些什么,似乎对一切表现的并没有那样关心了。
“冯姑娘,有人托我为你送了这盅补汤,你趁热吃些吧。”
冯素贞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颜玉姑娘,今日外头很冷吧?素来都是下雪不冷,化雪冷。”
颜玉闻言一怔,她望着冯素贞清瘦的背影,竟觉得格外的悲凉无助,不由得心中一涩,关怀道“你觉冷吗?我一会儿备些炭火来吧。”
冯素贞摇摇头,起身走到桌前,望着那盅冒着热气的汤,神色平静,似乎刚才那一瞬不过是颜玉的错觉。
颜玉望着冯素贞垂眸喝汤,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虑,“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是谁这样关心你?为你做了这些?”
冯素贞搁下碗擦了擦嘴角,“他总会来见我的。”言罢抬首望向某处,目光深邃,“但我不希望等太久,我不能再等了。”
颜玉点点头,“我不知道你想见谁,但......”她皱眉,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冯素贞闻言转头望着她,目光闪过一丝感激,“颜玉姑娘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或者说,离开某个人?”
颜玉闻言轻轻一笑,笑的自嘲,“我不是你们这样的人,我不过是依附着旁人给予的在这世道苟活。”她起身收拾桌上的碗,“我猜你大概已经心中有数会是谁了,即是如此便再等一等吧。”
冯素贞点头,目送她打开门出去。
事实上当晚冯素贞便等来了一人,李兆廷,她知道能不能出去,就在今晚了。
“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了。”男子一身布衫,如当年在妙州桥头所见一般,只是岁月终究带走了最初,他早已经被病痛和仇恨摧残,眼窝深陷,一张脸瘦极了,放在腿上的手也是骨节凸起,让人望了心生怜悯。
但联想那些他做过的事,冯素贞终究未曾软下心来,她只是沉默以对。
“素贞,你在怪我吗?”
冯素贞闻言冷笑,继而反问,“我不该怪你吗?你所做的一切不应该遭人唾弃吗?”
“遭人唾弃?哈哈哈......冯素贞你凭什么这样说,上位者无能,不应该能者居之?”
“能者?谁,你还是刘长赢?又或者与你狼狈为奸的背后之人?枉顾无辜生灵性命,非要挑起战火,引起争端,谈什么能者,无非又是将千万百姓送往另一个火坑。”
李兆廷闻言直起身躯辩解,“那只是暂时的,凡改朝换代,那一次不是需要流血的?做大事又何须瞻前顾后。”
冯素贞闻言眼中锐利如剑,直逼着他,“既然这样,你应该杀了我,因为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得逞。”
“冯素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究竟有没有心?你对得起你死去的老父,对得起我,对得起......”
冯素贞摇摇头,怅然道,“你错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爹爹不会希望我因一己之私弑君谋位,不会希望我活在仇恨的泥潭不能自拔,至于你,兆庭,三年前的开封我已经与你斩断一切了,你假借杜秦之手以陷害我的名义,无辜坑害多少开封民众只为除了皇帝在开封的江湖势力,只为至天香于死地,只为自己的一己之私,那时候你我往昔的情谊便都如数折断了。不久前你又试图害天香性命......”
“说来说去,只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她,你只在乎她!”李兆廷因为情绪激动将桌上的一切都扫到了地上,茶具滚到冯素贞的脚边,她却丝毫不动,只是依旧望着李兆廷。
“七年前我为了你辜负了刘倩,我为了等你,放着爱自己的女人不顾,可是你呢?冯素贞你做了什么,你和另一个女人每日上演着一出出虚龙假凤的把戏,最终将自己也毁了,自古阴阳乃是正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是岸,从京城逃离的几年,我等你与我从归于好,我期望我们能如从前我希望的那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可是你一再逃避.......我等了你那么久对你一颗真心却抵不过一个女人,一个与你有着杀父之仇的该死的女人!”
“真心?你的真心?”冯素贞笑着退后一步,面上全是嘲讽,“你说你待我真心,你却娶了刘倩,在我每日为身份被拆穿的恐慌度日如年的时候你沉浸在刘倩的温柔里心安理得,是天香陪在我的身边,用她仅有的一切包容我,宽恕我,是她在知晓真相之后不顾一切为我开脱隐瞒,是她来牢中看我,是她不顾一切救下我 ,是她舍弃自己成全了你我?那几年我不是没有想过忘记一切与你重新开始,可是你做了什么?既不能放开刘倩的死,又不能做出取舍,是你自己无法走出来!”
李兆廷闻言,迟疑,“我.,.....”
冯素贞不等他辩解接续道"后来遭遇追杀分离再重逢,你只沉浸在自己的仇恨的痛苦里,舍不下的自尊,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离开天香来找你的我一次次推开,你只知道自己那四年苦不堪言,受尽万般折磨,我呢?你可曾问我一句,那些年我过得如何?你不知道是不是,好,我告诉你,我在血泊中醒来,失了记忆,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到哪里,没有依靠,没有希望,随时会有人来杀我,身上的毒更是时时折磨着我,可是事实上,以吾友山庄的势力,你们早已经找到了我不是吗?你没有出现,我等了那么久,最需要的时候你都没有出现,最终我等来了天香.....”
说到此处她眼中多了一丝缱绻柔情,“在我几乎绝望,以为自己是被世人遗忘和放弃的人时,她出现了,苏州重逢,她小心翼翼的陪着我,隐瞒自己的身份,隐瞒对我的情感,隐瞒我过去对她的欺骗,只是陪着我,关心我,告诉我我是谁,只有她让我深刻地明白,也许我是真的还活着。”
李兆廷的脸色苍白,唇动了动却未曾说出一个字来。
“你们都说这世间阴阳才是正道,可是我们又有什么错?伤害了谁呢?为了这所谓的正道,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彼此,开封因为失去的恐惧我们终于有了在一起的勇气,可是谁又知道......”她侧头目光冷漠携带质问地望着李兆廷,让他想要闪躲却又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你说你待我是一片真心,却为什么不能让我有一刻幸福,你为什么要一次次伤害我视若珍宝的人,你让她在生死间徘徊了不止一次,你让她如今......”
冯素贞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是想起天香,她依旧感觉自己的面上一阵湿意,“我......她以为她什么也不说我便不会知道,可是我什么都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敢再去提起。”
冯素贞的声音颤抖,藏着压抑的呜咽,良久耳边响起李兆廷的声音,“对不起。”
“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能再叫她一个人去面对一切。”冯素贞扑倒他跟前,忍着泪一脸哀求。
李兆廷望着这张自己爱到骨子里想起来都是痛楚的脸,那上面满是泪水 ,他抬手想要触碰,想要为她擦干净,却终究握着拳,“你知道吗,放了你是让你去涉险,我和长赢做了这样多,已经不可能回头,那个人也不会叫这一切结束,东方瑜已经毒入内脏四腐,活不了了。”
“放我走,求你。”冯素贞却依旧祈求地望着他,眼中固执而决然。
过了许久,屋中静谧无声,二人望着彼此,终于李兆廷一声叹息,他知道过了今晚,他们二人便真的形同陌路了,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拥有她的机会,不是他残缺的身体,而是他的一口私欲的心已经将她推远,“好,我送你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