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生死谜困》巫女的低语

69、真实世界 危机并没有

　　洛卡离开秘境已经有两个月了。

　　他每天都无比忙碌，忙着学习新的见知，学习不同职业，学习融入不同新环境。接受长老会布置的任务，无论简单还是复杂，他接连不断地接受各种任务，让自己没有一刻闲暇，只有不停息地忙碌才能让他无暇顾及心中的悲痛。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洛卡还是无法接受就这样失去了挚友。但这段日子在各种事务中的磨练，以洛卡的优异禀赋，他在危机中迅速领悟到许多以前不曾了解的世事和人性，这让洛卡的心性飞快成熟起来。如今他的内心依然哀伤，依然愤愤不平，但他的理智却不得不理解长老会牺牲梅森的决定。

　　他没有想到，亚兰蒂族的处境已经危急如斯。

　　秘境入口暴露的同时，亚兰蒂族在大陆上的几个据点也同时受到毁灭性打击。罗曼亚帝国首都的百年珠宝行“璀舍”一夜之间被神秘人洗劫，只有几位高阶祭司逃出。几个亚兰蒂人主导的佣兵团也接连在险要地区被突袭导致全部覆没，普通雇佣兵甚至包括亚兰蒂出身的侍卫都没有幸免。非常明显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针对亚兰蒂族。而几个重要聚集地几乎同时被破坏，这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显然蓄谋已久。

　　难道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尅狄勒山幂罗教死灰复燃了，是卷土重来的复仇？洛卡想到梅森从小到大遭受的一切，直到最后蒙冤被处决，心中悲愤化为恨意灼烈燃烧起来。

　　每每想到这些，洛卡周身就散发出冷冽的气息，仿佛空气中也充满灼痛和难以承受的威压，周围的侍卫不由自主远远避开。

　　所幸洛卡很快回过神来，他察觉到自己骑的马正在瑟瑟发抖，几乎不能举步前行。他叹息了一声，收敛了无意中散发的气势。微微运用灵力稍稍安抚了这匹可怜的坐骑。

　　洛卡此时正带领着一支商队从一座偏僻的小镇出发。经过这一站的休整，这支满载货物的商队将要翻越过大片没有人烟的地区。洛卡眺望着远方绵延起伏的山势，在地图上这座山被命名为多罗山脉，这熟悉的发音让他想起秘境家园中的多罗群山。不过山势险要，崎岖难行，却可以和秘境中的伊枚基落山媲美。罗曼亚帝国百年前在征战中曾经为了行军耗费大量人力开辟出一条可供马车行走的山路，成为过往通行商队的必经之路。

　　多罗山脉雄奇险峻，如同一只庞大狰狞巨兽蛰伏在这支商队的行程上。洛卡的目力可及范围远胜高阶亚兰蒂侍卫，在平原上他已能看清山中在奇诡交错的山岩间若隐若现的山间小道，如细蛇般蜿蜒。

　　虽然目力可及，但实际距离还非常遥远。洛卡随即命令护卫们保持警戒，他们离开小镇后便日夜不停歇地赶路，也要两天时间才能到达眼前这座山。

　　作为一支“普通”的商队，自然不能使用魔法的力量加快速度。洛卡带领的侍卫队已经在两个月中学会克制使用魔法，以及在必要时隐蔽地使用魔法的力量。虽然理论上进入“无人区”，以洛卡现在范围广阔的感知力，他已经察觉到树林周围有伐木人的声息，树林中还有猎人在制作陷阱。为了不惊世骇俗，他们还是克制地维持“普通”的面貌。不动用魔法力量，对这种队伍而言也是在积蓄力量。洛卡甚至察觉到节奏紧促的马蹄声正在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多罗山脉。不难判断出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也许是雇佣军，也许是不知哪个领主的私人武装，也许是帝国军队，或者是......属于那股让洛卡恨之入骨的势力。

　　车轮辘辘不停穿行过稠密的树林，他们并没有遭遇土匪。但洛卡命令队伍继续保持警戒。他们没有休整停歇，继续穿行在青黄交接的旷野平原。

　　在这漫漫长途中，洛卡放开精神力感应这无尽的天幕，荒野，天地间无穷尽的气息。虽然他很快适应新的环境，每夜仰望浩瀚无垠的夜空，依然让他感觉自己无比渺小。虽然秘境中灵能充沛，但是来到这广阔的世界，他还是被这浩瀚无穷的气息所震撼。这种强烈的真实感，存在感，让他对自己的以往的人生隐隐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两个月以来，他见到各种肤色，体态，容貌各异的人们，层层叠叠拥挤的城镇，广阔的旷野山林，与这些相比亚兰蒂秘境中建筑的精致纯美如同梦幻一般不真实。但秘境也确是他从小成长的故土。

　　会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洛卡刚从秘境通道出来时受到的巨大冲击，虽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但洛卡还是没有从这巨大的反差中完全恢复过来。

　　洛卡离开秘境时，还沉浸在失去挚友的悲伤中。他在梅森的处决令将要执行的最后几天被蒂尔达以阵法限制在家中无法外出。等他终于破解阵法冲出去时，炼狱之火已经燃烧三天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熊熊炼狱之火慢慢湮灭，带走了一切，祭台上空空荡荡连灰烬也没有。

　　哀恸，悲伤，愤怒，不平，沮丧交织成巨大的网，沉沉压下，几乎使他呼吸困难，他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他听见母亲蒂尔达在他身后叹息着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对不对。”

　　但身为预备长老，并没有太多时间允许洛卡沉浸在伤感失落中。千疮百孔的秘境已无法再容纳亚兰蒂族居住，他们必须在十年内找到新的栖居地。而秘境外，不知来自何方的强大敌人已经接连袭击了几处亚兰蒂人的隐秘聚集点。

　　危机并没有过去，亚兰蒂族的命运越来越飘摇莫测。

　　洛卡在穿越秘境通道时，时空的混乱感让他恍惚有几分熟悉感，当他从漫无边际的，模糊了时空的无边白光中再次看清周围时，脚下木质地板的起伏几乎让他摔倒，萃丝塔扶住了他。他原以为自己会从一扇通天彻地，光芒万丈的巨大拱门中出来。但周围却是一间狭小的木屋。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身处在船舱中，那是一艘正在海面航行中的货船。当他一心想要寻找心中的宏伟通道时，周围却无迹可寻。

　　萃丝塔比他先来到一些时候，她指引洛卡来到舱室中间的书桌前。桌上平铺着一张有些破损的羊皮纸。上面绘制着一副地图。洛卡很快辨别出那是亚兰蒂秘境的地图。

　　洛卡心中升起一种猜想，他忽然感到他的心如同被悬在伊枚基落山高峭的悬崖边，在狂猎的风中颤抖。他小心翼翼触摸着羊皮纸的质地，感应着上面散发出的微弱的气息，那是亚兰蒂秘境中的灵能，来自他成长的家园的气息。

　　洛卡想到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危机，想到这里，洛卡开始细细检视这张羊皮纸地图，不错过每一寸痕迹，墨迹，甚至破损。

　　事实印证了他的猜想——在绘制着镜湖-伊玫基落山一带的区域有些磨损的痕迹；而在绘制温蒂盆地的位置有一道裂口，仿佛被什么割裂开。在梭罗亚松林的位置，墨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淡。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萃丝塔，萃丝塔回应给他确定的眼神。

　　原来，他从出生到长大，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竟然是在这张薄薄的羊皮纸中！

　　他的家园如此广邈美丽，却又如此脆弱，只要被外力撕扯就会顷刻间支离破碎。洛卡望着羊皮纸中央的那道裂口，回想起温蒂盆地中惊心动魄的山崩地裂，河水断流。

　　当洛卡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望见远方海天相接，一时间被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浩大的澎湃的气息震撼，被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所震撼，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一直在甲板上伫立，仿佛站成一尊雕像，从白天到夜晚，感受着日夜交替的天地气息变化。在浩瀚的星空下，洛卡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这是和秘境中不同的星月之辉。这是真实广邈的世界！而他的家园，曾经他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了，他也听说过外面世界的故事，传奇，却无法想象出外面世界真正的样子。

　　洛卡想起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他数十载喜怒哀乐的经历，那一方广邈的土地，美丽灵秀，如今却支离破碎的家园竟然只是一张地图。他数十年的人生竟然是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中度过的。这巨大的反差对洛卡心中的“真实”、“存在”造成强大的冲击。

　　洛卡想到整个亚兰蒂族，数千年来竟然一直在这张地图小世界中繁衍生息，安于一隅。这地图遭到的破损，并不是外力直接造成的。利文斯顿和蒂尔达告诉他，这是在战斗中被巨大的魔法震荡波及造成的。仅仅被波及，秘境世界中就天翻地覆了，差点遭到灭顶之灾，维持数千年的安稳竟如此脆弱不堪。当年为了躲避战火而暂时避入。全族竟然耽于安乐数千年。

　　这场灾变难道是天意？洛卡想，难道是命运的警醒？亚兰蒂族不能在这张薄薄的羊皮纸中继续偷安。是时候面对这无比广阔的真实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