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傲天下》倾城宁

17、梨花溶雪（四）

　　十里外，数百名身穿劲装的男子正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们已被困了整整三个时辰，此时又累又渴，饥寒交迫，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天雷堂的副堂主赵铭一脸铁青，咬牙切齿道：“秦家这臭丫头，心思也太狠毒了，竟然布下这么厉害的阵法引我们入局。”

　　“王师爷，你到底看出点名堂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瞥向一旁手持罗盘，喃喃有词的布衣老者。

　　哼，平时就知道吹嘘自己道行有多高深，需要的时候半点用处都没有，还不是废物一个！

　　王师爷摇头道：“这应该就是上古绝杀阵法之‘修罗大阵’，照说威力极大，一旦催动，半柱香之内必无半个人生还，可我们在阵中困了这么久，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也不知是为了何故。”

　　说完，他心中不免有几分黯然，自己修习奇门术数已有数十年，对各种阵法的破解，更是了如指掌，一向以此为傲，没想到今日对上此阵，却完全无计可施，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赵铭冷笑了下，有点不屑地说：“想必是那丫头修为不够，无法催动阵法之故，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也想对付我们天雷堂，简直是痴心妄想！”

　　众人早已饿得头眼昏花，此时都有气无力地靠坐在树下，赵铭看了，不由脸色一沉，低喝道：“全都给我起来，章华、黎平、崔讦你们各带一队弟兄查探，剩下的人和王师爷随我来！”

　　阵内黑天蔽日，早辨不出东南西北，章华等人压根就不想在黑暗中瞎晃了，不过上头既然有令，也只好点齐手下，胡乱寻了个方向便匆匆而去。

　　王师爷皱了皱眉，对赵铭的安排十分不满，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至今尚未现身，说明肯定还有更厉害的杀着没有使出来，此时若再分散己方的力量，那跟自寻死路又有什么两样。

　　可这赵副堂主平日里就刚愎自用得很，加上困于此阵已久，脾气益发暴躁，多半不会听他的劝告，搞不好最后还会迁怒于自己，想到此处，他不由叹了口气，默默地跟在他们背后。

　　阵外，夕阳残照，林中鸦雀全无。

　　秦巧彤站在不远处高峰的巨石之上，摇头道：“这些人武功倒也不差，可惜都是些蠢人，本来还想放他们一条生路的，没想到三个时辰过去了，竟全无寸功。”

　　白家的天雷堂在江湖中也算有点名气，今日一见却是令人大失所望，比之秦家旗下各堂，实力差之远矣，就算今日她不出手，多半也会为其他大族所扑灭。

　　陷于阵内的王师爷忽然心生警兆，似乎有种被猎手窥伺的感觉，禁不住抬头往上方某个方向望去，只见高大的树枝密密地遮蔽在头顶，暗无天日，四周平静得可怕，哪里看得出半分端倪。

　　一阵狂风骤起，刮起无数沙尘，没头没脑地向他们袭来，众人只得纷纷以衣袖掩目，王师爷也本能地闭上了双眼，就在这个瞬间，耳中隐约听到了一缕极轻极轻的琴声，音调甚是喜乐。

　　他凝神静气，用心捕捉那缕飘忽至极的音韵，依稀辨出是初习琴者必练的“步步高”，此曲音调简单，节奏轻快，极易上手，连寻常孩童都能随手奏来。

　　赵铭和站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侍卫先是怔了一怔，跟着都笑了起来，慢慢地，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畅，眼中的惶意却也越来越明显。

　　见此情状，王师爷脸色剧变，好像被人猛击了一记重棍，吓得连连向后跌了几步，声嘶力竭地对余下几个看得有点目瞪口呆的人大吼道：“张云李思你们赶快把耳朵塞上！”

　　那几人立即依言撕下布条塞住双耳，可惜仍是迟了。

　　先前还是喜气洋洋的“步步高”，此时曲调一转，忽然变成杀机重重的“十里埋伏”，那几个受到蛊惑的人渐渐止住了大笑声，双目呆滞，面无表情地提着手中的利刃，一步一步向他们逼了过来。

　　王师爷心中惊惧万分，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撒腿就往密林狂奔而去。

　　身后不时传来不堪入耳的惨叫声，求饶声，呻吟声，甚至还有刀子砍在骨头上发出的喀哧声……那些都是平日里一起喝酒吃肉的好兄弟啊，此时却像野兽一样厮杀着对方。

　　王师爷拼命往前跑着，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也不知是因为于心不忍，还是因为害怕，此前他也经历过不少杀戮的场面，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恐惧。

　　跑着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各种可怕的声音突地就没了，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他不觉有点奇怪，于是壮着胆子回过头去，这一看，登时把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一张不停淌着血滴的马脸，正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鼻子已被整个削掉，头皮也扯去了大半，耷拉在肩上，看上去极为可怖，不是赵铭还有谁。

　　王师爷面色惨淡，双脚虚软，却再也挪不动半步，只能绝望地闭起了双眼，就在这时，一把追魂索命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徐徐响起：“就差你一个了，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呢。”

　　“咻”的一阵风过，王师爷只觉脖子倏地一凉，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此生最后一个念头：“修罗大阵，果然是人间的修罗场呢……”

　　“铮铮”数声之后，音韵再度变换，却是一曲悲怆慨然的“广陵散”。

　　赵铭痴痴地站在原地，神色变幻莫测，听了片刻后，忽然咧开大嘴，诡异地笑了笑，竟反转手臂挥刀插向自己的肚子，跟着“噗”的一声倒在了王师爷的身上，双眼死死地盯着碧蓝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两名女子施展轻功一前一后来到了此地，阵中已没有半个活口剩下，数百人支离破碎地散在地上，触目所及，尽是断首残肢。

　　执行过不少刺杀任务的焰舞，此时见了这个地狱般的场景，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不已，待得舒服一点后，才抚着胸口，勉强开口道：“主子，要不要派人过来清理一下？”

　　秦巧彤注视着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尸体，脸上竟没有半点异色，依然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不必了，吩咐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吧，也是时候了。”

　　数百年来，秦白两大家族的首度正式交锋，最终以她的胜利而告终。

　　唯一的瑕疵就是，她千算万算，却算不到那楚家之主会突然出现在寒山之上，迫使她不得不将此役公诸于天下。

　　不过这样也好，这寒山一役，便当作是她踏入江湖的见证吧！

　　漫天的霞光，尽情挥洒在她的外袍上，暗镶的凤纹忽现忽灭，山风吹过，掀起腰间长长的飘带，在空中肆意地轻舞飞扬，仿若浴火涅槃后的凤凰，正冷冷地睥睨着重生后的世界。

　　自此之后，蜀中秦家正式加入了江湖争锋之列，寒山所丧白家之数百名亡灵，成了这个日后称雄一方霸主登上历史舞台的最好祭品。

　　天启著名的史家千机子，在其撰写的武林史话中，对寒山一役作了如下评说：

　　“启明十五年六月，秦氏于寒山布修罗大阵，困白氏子弟愈百，以上古伏羲琴惑之，众人心智大乱，狂性发作，竟互砍致死，此役秦氏未动一刀一剑，而取百余性命，可谓绝杀之技，然，以此存世，世人焉知其为福兮祸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