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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世道难 人心乱(四) ...

  •   大姊是最后一个。
      她的倒下,标志着念能力者统治时代的终结。这个消息传出,谁都知道接下来,就彻底是普通人的天下了。

      不过回到房间掩上门,外面的事情又暂时和我们无关。
      侠客还在生气,寒着脸把自己扔到床上,游戏机举过头顶按得啪啪响,拒绝和任何人交流……虽然现在有精力和他交流的也只有一个我。
      我对此有些无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闯荡,这男孩给我的感觉像一张绷紧的弓,或者竖起尖刺的刺猬,表面上笑嘻嘻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内心还是个孤零零站在荆棘丛里的小孩,无法依靠别人,就只能环抱双臂保护自己。
      你看他这样睚眦必报,我总觉得未必是性情如此。比如飞坦处置敌人的手段也很残忍,但他是能够从这种事中得到兴味的。而侠客这么做的时候,我只从他眼中看到一派漠然,像冻结的湖水。我觉得,他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竖一个不好招惹的牌子举过头顶,以此恐吓他人也警示自己,不要吃亏。
      因为侠客够强,我反而有些心疼这样的他。但心软归心软,现阶段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无法承诺更多,我们就只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哪怕缺乏安全感,侠客毕竟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无从改变。
      而我……信任是个宝贵的能力,我暂时无法拥有。能够全身心信任的人都倒在了身后,我只能拔刀挡在最前面,茫然四顾,不敢露出一丝空隙。
      出事才短短几天?我已经感到相当疲惫。不是因为身无依靠,而是因为心有挂累。但没办法,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趟出一条路来。
      库洛洛睡得很熟,我坐在床沿,用绸布缓慢地擦着刀,思维渐渐放空。刀刃澄明如水,随着转动的角度不同,时而透明如水晶,时而倒映出我沉静的脸。

      库洛洛再次醒来的时候,我顿时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轻。
      哪怕他只是虚弱地躺在那儿,仅仅是对上那双黑沉沉又内蕴光亮的眼睛,我就觉得有了主心骨,方向、依靠和力量。
      我趴在床沿上,头枕着手肘,歪着脑袋和他对视,神色数变,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明明情绪没有太大波动,却还是有一滴眼泪沿着眼角飞快地滑落到耳旁的鬓发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只是一滴而已。
      心里沉甸甸的。
      库洛洛动作很轻地皱了下眉,敏锐地道:“又出了什么事?”
      “诶?”我飞快地思量后,支起脑袋道:“大姊,今天也倒下了。”
      怕他担心,我马上又挺起胸膛道:“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我会守住的。”有我在,没人能踏进这间屋子、伤害你们分毫。
      库洛洛对此没什么表示。他向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示意我上来。我脱了鞋翻身上去,先用头顶了顶他的手臂,然后趴在枕头上,听他说话:
      “外面的工作还好吗?”他用聊天的语气问。
      “我吗?”我摇了下脑袋,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带着撒娇道:“有点无聊。那些人好烦,不想去理会。”
      库洛洛想了想,道:“我之前和飞坦说过,这种时候给你找点事做挺好的。分分心,你明显就没那么紧张了。”
      带着不想回答的逃避意味,我低着头凑过去碰了碰他。本来打算一触即分的,甫一接触到他热得妥帖的体温,顿时就舍不得挪开了,像只小奶狗挨挤着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有点委屈的呜咽。
      库洛洛侧过身,手臂搭上来,把我拢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我们没那么脆弱。莉迪亚,你放松一点。”
      我闭着眼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糟透了。我不敢告诉他,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其实库洛洛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硬着头皮一步步的走下去。但他在这里醒着,我就忍不住想要依赖他。
      库洛洛拍拍我,了然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鸵鸟似的缩着脖子,周身有没有胆怯的气味透出去。总之,库洛洛揉了揉我,呼吸的热气洒在我侧脸上,像是安慰和宠爱:
      “给我念一段书吧。让你找点事做,省得胡思乱想。”

      我爬起来,从床底下翻出那本《圣经的故事》,问库洛洛想听什么。
      “接着上回讲吧。”库洛洛随意道,“摩西分海。”
      我于是靠坐在床头,从“摩西分海”开始念了下去:“……因为长子死亡而暴怒的法老率领军队追击,一大团云遮住了犹太人的营地。隔天一早,摩西一声令下,红海的海水分开,所有部族顺利过到对岸。之后,法老率领部下跃入浅浅的海水追击,没想到两边的海水突然合拢,滔天巨浪打来,法老和他的士兵全部葬身海底,没有人回去述说始末。”
      我念完这段,忍不住侧头看躺在旁边的库洛洛。他闭着双眼枕在枕头上,姿态放松又享受,气息悠逸:“继续。”
      我又接着念下去:“犹太人接下来在旷野中漂流了四十年。看到埃及敌人在眼前全军覆没,他们有一瞬的欣喜若狂,歌唱耶和华的伟大——至圣至荣,可颂可畏!”
      “数月之后,在西乃无尽的旷野上,随着存粮的减少,他们开始诅咒摩西,厌恶他愚蠢的计划。给我们吃的,不然就让我们回去,他们要求道。隔天早上,荒漠的地表上覆盖了无数雪白的小薄片,收集起来可以揉成面团食用。犹太人叫它吗哪,并相信是耶和华使它们在一夜之间生长,好让他们有食物吃。”
      “之后又出现缺水的问题。摩西举起手杖(按耶和华所说的)击打岩石,于是一股泉水从坚硬的花岗岩中喷涌而出,让他们喝到心满意足为止……这类神迹展现出上帝对犹太人的支持,使他们又驯服了一阵子。”
      “然后,他们又找到新的理由来抱怨。有一支凶猛的阿拉伯部族叫做亚玛力人,他们不停设法盗取犹太人的牛群。犹太人可以抵御这些盗贼,他们够强,足以保卫自己。但他们在城市城墙的保护下住了太久,以至于惧怕刀剑和弓箭。他们宁可损失一些牛群,也不肯上前打仗。这当然使亚玛力人变本加厉地前来骚扰,直到摩西叫来约书亚,让他把亚玛力人赶走。”
      我慢慢沉浸到故事里,声音和心情都渐趋安宁:“约书亚听从吩咐带着一些志愿者离开营地。他走后,摩西向天高举双臂——只要摩西高举着手,约书亚带领的军队就在耶和华的帮助下打胜仗。但当摩西累了垂下手臂,亚玛力人便卷土重来。看到这种情况,亚伦和户珥上前来扶住他们领袖的双臂,直到日落时分,亚玛力人被彻底打败,耶和华将胜利赐给忠心追随他的人。”
      念到这里,我有点口干,停下来喝了点水,顺便观察一下库洛洛——他闭着眼,我不确定他是否又睡着了。
      感受到我的目光,库洛洛睁开眼睛,眼中了无睡意。
      “继续。”
      这不是库洛洛说的。是飞坦,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双手交叠在脑后,鹰隼似的金色眸子看过来,催促我继续念故事。
      我回头看看左右,又对上一双晶莹圆亮猫似的金瞳。玛奇半边脸陷在枕头里,难得有些精神地看着我。再往外,派克对上我的目光微笑。岚指了指耳朵,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富兰克林也睁着眼,他靠墙而坐,和我目光交错——老实说我从来不知道他在一贯的沉默里想些什么。至于侠客,他好像还有点别扭,不过放下了游戏机,视线转到旁边不知在看什么。
      我意识到快吃晚饭了,但我们还要等去值班的烟回来。
      屋里气氛安宁。
      我心中柔软,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捧起书翻到下一页,放轻声音继续念下去:
      “……摩西意识到,除非他让这群追随者承认耶和华是他们唯一的神,否则他别想达成目的。他让百姓在西乃山脚下扎营,独自爬上那座古老的石山,聆听耶和华所传达的消息。他去了四十昼夜,期间,浓厚的乌云笼罩着整座山。”
      “摩西带着两块巨大的石板回来了,却发现犹太人在他走后乱了纪律,把营地变回成地地道道的埃及村庄。他们用金子铸造了一尊尼罗河畔百姓崇拜的金牛,围着金牛载歌载舞。摩西大怒。他将石板在地上摔得粉碎,推倒并销毁金牛,召集志愿者平定这场危险的叛乱。只有利未一族支持他。他们是众部族中最强的一支,毫不手软地杀了那些拒绝承认耶和华的同行者、发起叛乱反对摩西的领导者,以及趁摩西不在惹是生非的人。”
      “摩西因此事深受打击,他意识到他的同胞需要的不仅是领袖,还需要成文的法律,并强迫他们遵从族中长老的话。他再次上到西乃山顶。当他下山回来,他的脸清楚显示出他见过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事物。他的双眼发出刺目的光,没有人可以直视他的脸。”
      “他带回两块新的石板,那上面是耶和华交给摩西,用来引导管理犹太人的十诫:不可有耶和华以外的神;不可自己雕刻和膜拜偶像;不可妄称耶和华的名;六日要劳碌做工,第七日当守安息,用以敬拜上帝;当孝敬父母;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作伪证陷害邻里;不可他人财物。”
      “有了法律,摩西又下令建造会幕,使人们聚在一起敬拜耶和华。由参与平乱的利未人担任祭司。摩西自任无冕王,领导幸存的犹太人。他规定,每当上帝要将命令传达给信徒时,只有他能进入会幕去面见耶和华。此外,他任命哥哥亚伦在他死后接任祭司的职务,这份工作将由亚伦的子孙世世代代继承……”

      故事后面还有,我还没念完,烟推开门跑进来,打断了我。
      “莉迪亚,上面叫我们派人去开会。就现在,好像有急事。”她进门就道。
      “嗯,你特意跑回来通知我,让我去?”我问道。
      烟白了我一眼,爽朗不假思索道:“我又不能代表你。不过你能代表我。”
      我因为她这话,心情颇好地站起来笑道:“那我责任重大。不过你也一样,我可是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了……”
      “停!”烟亟亟打断我,捂着耳朵告饶道:“知道了我会守好门的,你可别再念叨了!”
      我无奈地一撇嘴,回身从枕头旁拿了刀,看到库洛洛“病美人”似的躺在那儿看着我,一时心痒,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自信道:“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以为库洛洛得白我一眼,没想到他抬手虚搭在我的脑后——其实没什么力气,但我因此没能马上起身——被他在下唇上咬了一口,力度不大,像被小猫叼了一下。
      我呆愣两秒,“唰”地站直起身,动了动嘴唇讷讷无言,眼神躲闪,脸上瞬间充血。
      “该出手时就出手。形势只会变得越来越糟,倒不如掌握在我们手中。”他平静地躺在床上道,声音中气不足却一本正经,只是嘴角和眼神泄露出几分找回场子的欢喜和得意。
      刚才还志得意满的一口气被他泄了个干净,我原地憋得几息,小声说了句:“我知道了。”抓着刀扭头就跑。
      埋着头根本不敢看周围的同伴,我一直跑到阴冷的走廊上才恢复平静。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我看着眼前空荡森冷的通道,静下心来反复咀嚼库洛洛最后的话,心中有了计较。

      上到二楼的会议室,小喇叭站在最中间,周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妇女,包括阿英的妈妈在内——她们是负责后勤的分组。另外陆陆续续进来的还有亲卫队的好手,我看到小白和阿武都在其中。
      我以为要讨论的是大姊倒下的事情,但看小喇叭黑着脸、额头见汗的焦虑模样,恐怕并不这么简单。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婆子,像是犯了事。
      人到齐了,小喇叭谨慎地关上门,开口投下一颗炸雷——
      “基地的物资被动了手脚。现在一部分被烧毁,一部分被下了毒,抢救下来的食物数量……只能支持基地三到五天的消耗。”
      “什么?!!”
      此言一出,那必须炸开了锅。
      所幸与会众人都还算镇定,立刻有人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五花大绑的老妪被一脚踹到了人群正中,阿英的妈妈恨恨道:“是她干的!下毒、放火,好狠毒的心肠!”
      “这不是老杰夫的女人嘛?”“是齐夫的妈妈!”“安婆,贱人!”
      ——身份揭晓。
      有人马上质疑:“她男人和儿子都是亲卫队的人啊!她怎么会做这种事?背叛基地对她有什么好处?”

      后勤组的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把当时的情况复原:
      临近晚饭时分,她们照例到厨房准备基地所有人的晚饭。叫安婆的老妪也是被信任的骨干之一,阿英妈妈的副手,负责开了仓库取食材。食材取出后,晚饭上锅,其中一个女人偏疼自己的孩子,从锅里先舀了一碗给小孩吃,没想到小孩没多久就口喷鲜血,倒地抽搐半晌,没经抢救就死了。
      整个后勤组炸开了锅,一面通知小喇叭,一面立刻展开排查,发现当晚所有的食物都被下了剧毒。可想而知,要不是那个小孩先当了试毒的,这样的晚饭端出去,那将是整个基地的浩劫!
      一片兵荒马乱中,阿英的妈妈格外机警,最先发现仓库的不对。等他们开了锁冲进装满物资的仓库,热浪扑面而来——一场精心策划的火灾,烧毁了绝大部分的食物。
      剩下的数量,只能支撑整个基地三到五天的运转。
      大火被奋不顾身地扑灭,面对着焦黑一片的仓库废墟,任谁都知道这将是基地此时面临的最严峻考验。面面相觑的时候,安婆露出马脚——她也并没有多少隐藏的意思,脸上满是一朝夙愿得偿的畅快和嘲讽。

      此时,迎着满屋人目眦欲裂的仇恨目光,这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不堪的女人咧嘴痛快骂道:
      “哈哈哈——三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么做,终于让我等到机会!我只恨没能一次把你们通通毒死!”
      “贱人!你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的男人和孩子……”
      “等等!”有一人叫道,“她男人杰夫昨晚上死了——”
      还没等我们顺势猜测是不是因为痛失所爱报复社会,安婆仰头笑道:“不用猜了,是我趁半夜用枕头闷死了他!”

      剧情如此一波三折,大家彻底哑口无言,只能让她说下去。
      “……呵,瞧你们的眼神!我没疯。是你们不懂。”
      安婆的目光毒鸷偏执,阴森森地扫过在场每个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强者当然不会懂,因为你们从来不把我们弱者当人看!”
      “三十年前,杰夫那畜生把我从外面的村庄抢上来,他做得多轻易啊!不过是抢一个顺眼点的女人而已,顺手再杀了冲上来阻拦的她父母她男人,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难道你想报仇……”
      “报仇?”安婆摇头道:“我给谁报仇?曾经那些人,我早忘记他们的模样了。我就是恨!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就要给杰夫那个畜生当马骑,任打骂任羞辱,还要伺候他吃喝拉撒?我恨他!凭什么我是个弱者,我就要过这种屈辱的日子?!”
      这老妪精神激动到不正常,几次说得面容扭曲翻起白眼,那种眼神和言语间渗出的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三十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弱者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没想到神明不曾遗弃我们!看看那些强横的念能力者,现在像狗一样软趴在地上!他们才是弱者,任人宰割!哈哈!你们真应该看看杰夫临死前屎尿横流的样子!”
      “他是你的男人啊!你们还有孩子!”一个女人忍不住叫道,“你怎么狠得下心!”
      “男人?孩子?都是畜生!”安婆浑浊的眼睛转动,狠狠啐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一是没有及时掐死齐夫那个小畜生!二就是没有拦下小满,暴露了毒药,不能看着你们全都被毒死!!”
      “你害死我儿!我和你拼了!”一个始终缩在后面抽泣的女人突然扑上来,挥舞双手嘶声力竭地叫道。
      没有人拦她,她猛冲到被困住手脚的安婆身前,用指甲狠狠地从她脸上抓过!安婆侧头躲了一下,露出的一只眼睛被抓破,脸上血肉模糊。
      她显然也没打算活了,任由那个丧子癫狂的女人掏出一把餐刀,狠狠地在她胸腹处连捅数刀,只是挣扎着嘶喊道:“现在也不亏!还有几天,我等着瞧你们的下场!”
      “噗!”一支弩|箭横穿过她的太阳穴,血液溅了那个还在疯狂捅刀的女人一脸。
      死不瞑目的老妪嘴角还挂着奇诡的笑意,丧子的女人顶着一脸血呆看了半晌,蓦地丢下刀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一个疯婆子而已,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举着弩机的男人冷冷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基地储备撑不了几天,我们怎么应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世道难 人心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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