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谋而相》唐酒歌

42、第42章

　　杨恒进来的时候，杨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鼻头，一手拿着一张薄纸，认认真真，头都没抬一下。杨恒向父亲行礼之后，坐在了她对面。
　　只见她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来，见到杨恒，嘴角微扬，“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刚到。”杨恒回她一笑，将倒好的茶放在她手边。
　　“谢大哥。”杨依也不客气，端起来一口就喝个见底。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袖子一抹，朝镇留公说道：“伯父的这份名单很好，只是……若是真要找个替补贾实的官，不如就用西党的人，裴坚最好。”
　　“这纯属我个人的建议啊，伯父别放在心上，若是皇上早有决定，伯父不用为难。”
　　镇留公稍加思考，不明白杨依的意思，“为什么？”
　　“为皇上好。东西两党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做梦皇上都想把他们翦除，可偏偏皇上不能奈何他们。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势力太大，并且朝政的处理还需要他们。”
　　“既然不能翦除，就要学会控制，现在的皇上还没有那个能力分散他们，维持平衡最好。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一一翦除不迟。”
　　“说到底，皇上还是心急了。或许是年轻人的通病，或许真的被压制的太久了。”
　　杨依说完，镇留公和杨恒若有所思。
　　“这些话在家里说就好了，别的人千万不能说。”杨恒提醒她，毕竟本来就是闲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说她非议皇上，便是一桩事件了。
　　“嗯，我明白。”杨依不傻，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她做了几个月的官，还是知晓的。
　　“这件事过几日再说吧，咱们先去吃饭。”镇留公叹口气，结束了谈话。
　　杨依在入睡前特意去看了看莫寒，他吃过饭上过药，一切都好，疼的话一声不吭。
　　杨依问他一句，他回一句，从不多说或者什么都不说。
　　基本上他俩的对话就是这样。
　　“你们小皇上还好吗？”
　　“好。”
　　“你们王爷也来陈国了？”
　　“没有。”
　　“你们王爷还在全国通缉我吗？”
　　“没有。”王爷只是在楚国暗地里找你，却没想到……
　　“你们王爷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不知道。”
　　“你们王爷派你来杀仇人吗？”
　　“不是。”
　　“你叫莫寒吗？”
　　“……嗯。”
　　“你是不是女人？”
　　“……”
　　成功看到莫寒那张冰山脸换了表情，杨依满意地离开。
　　“你为什么总问我们王爷的事？”
　　“有吗？”杨依关了一半的门又推开，“因为你们王爷做的坏事太多。”
　　“嘭”一声，她猛地把门甩上。从今以后，楚云城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就算她没有能力去报当日之痛当日之仇，也绝不会让楚云城占到一丝便宜。
　　冤有头债有主，她还是明白的。
　　六月集贤馆三试开始，这是国家大事。除了集贤馆的人，皇上又派了杨依和另外两个大臣协助集贤馆。
　　在监督考试之前，皇上在御花园召见了一次杨依。
　　一上来先赏了杨依一批绫罗绸缎，珊瑚玉珠，还有最时新的水果。
　　朱昌和郑环也在，皇上并没有上座，而是和他们一起，围在亭子里的一个石桌旁。
　　内侍摆好了酒杯便被皇帝命令下去了，亭子里只剩这四个人。
　　“坐在这里让朕想起去年初识杨卿家，也是如此坐在一起饮酒吃饭，一晃真快，又坐在了一起。”皇上兴致很高，连喝了两杯。
　　“是啊，皇上，那时候我还躺在病床上呢，多亏了杨兄弟，救了我老朱一命。”朱昌看向杨依，感慨起来。
　　“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上了。”杨依给朱昌斟了一杯酒。
　　郑环虽然表情淡淡，但是微漾的眼波泄露了他的情绪。今天是个好日子，微风轻拂，小酒微醺，四个人的心情都不错。
　　“你们说，朕把东党和西党那帮老家伙全都收拾了如何？”皇上突然开口，似是有些醉意。
　　三个人全都看向他，心思百转。
　　杨依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外面的内侍应该听不到皇上的话，才放下心来。
　　看多了电视剧，她就怕隔墙有耳，要是有哪个是东党或者西党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狗急了还跳墙。到时候让他们有了准备，怕皇上事情办不成，反而受到威胁。
　　见三人都不说话，皇上继续问道：“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郑环看向朱昌，朱昌看向杨依，杨依盯着手中的酒杯。
　　酒杯在手里转了几转，沉默到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时，杨依开口。
　　“皇上有几分胜算呢？他们根深叶茂，皇上还要从长计议。急不来的。”
　　皇上猛地把酒杯在桌子上摔了一下，郑环和朱昌赶紧起身跪在一旁，杨依见他俩如此，赶紧也起身跪了下去。
　　第一次见他发怒，杨依知道自己的话触及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从他对前国相不管不顾的罢免来看，遇到现在的情况，确实会暴躁的吧。走了一个又来两个，得不偿失，一直被压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他，有喜有怒，有愁有忧的他，与柔和的月光不一样。后来，她见到了真正的他，却已身心俱创。
　　他们这一跪，让皇上清醒了不少，他苦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吧。”
　　“非要朕命令你们起来嘛。”他有些无奈。
　　三个人站起来，按照皇帝的指示从新坐下。
　　“杨越，你说的有道理。你们怎么看？”
　　“我老朱同意杨兄弟的话。”朱昌把表态。
　　郑环没说什么，但皇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越，关于司寇的事，镇留公向我说过，你确实那样想的吗？”
　　“是，微臣以为，既然现在不能动他们，至少要让他们相互牵制，保持平衡。否则一方独大，怕到时候又出一个冯延宗。”既然两方都想做冯延宗，那就让他们都做，一山不容二虎，就算皇上不做什么，他们双方也会做些什么的。
　　“对于东党和西党，皇上目前最紧要的是平衡。再慢慢选用新人，时不时可以给他们制造些矛盾，到时候，若是斗得不可开交，一方削弱，皇上趁机可以削弱另一方，让他们都有所动摇，不再抱团抱这么紧。若是时机成熟，皇上可以对他们内部进行分化，就算不成，也算是对他们一个重大的打击。”
　　这是杨依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办法，她不能确保有没有用，却只能想到这些，可能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只是当年重耳四十多岁开始流亡，十九年之后终于登上了皇位。一切不会太晚吧！
　　上兵伐谋，兵不血刃，毕竟政治站队问题，不至于要死伤无辜。
　　至于采不采纳，就是皇上的事情了，也许皇上能想到更好的方法解决。
　　皇上没再说什么，吩咐摆宴，与他们一起吃饭。
　　因为要处理集贤馆的事，镇留公和杨依都很忙，杨恒已经多日没见到他们人影了，偶尔碰见，也是他们急匆匆的身影。
　　下雨的时候，杨恒吩咐小牧去集贤馆给他们送伞，小霜非要替小牧去，因为最近一直在照顾莫寒这个仇敌，他本身就不乐意，也好久没见杨依了。
　　反正小霜心里，莫寒和楚云城是一伙的，当初他们受的罪本应该在莫寒身上讨回来，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救他。
　　“你走了，谁照顾你家公子的朋友？”杨恒坐在屋檐下，随意地翻看着一本书。
　　“反正我不管。我要去，我好久都没见我家公子，她最近那么忙，不知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睡好。”
　　杨恒翻书的手顿住，看向雨幕，似是想起了什么，交代家仆去做几个小菜，全都是镇留公和杨依爱吃的。
　　“你等会儿带着饭去看他们。小牧，你去照顾一下二公子的朋友。”
　　“公子……”小牧没想到，公子居然派他照顾那个什么莫寒。
　　要知道，他是公子的贴身书童，除了老爷吩咐，从来不离开公子半步的。那个莫寒，凭什么那么大面子？
　　“去吧。我这里没事。”杨恒挥手，小牧和小霜都下去了。
　　杨依活了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考试无数，第一次当监考人，还是阅卷人，又是国家如此重要的考试，哪怕再忙，也兴奋地不得了。简直是翻身农奴成主人！
　　她非常感念当初傅晚逼她学陈国的字，又练了傅约一手好字，这下全都拿得出手。
　　皇上最终采纳了她的建议，升任裴坚为司寇。岑至十分不乐意，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姚堪很是支持。
　　集贤馆的事忙到六月底，期间杨依建议皇上可以增加一个简单的殿试，让皇上亲自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考核，然后决定任命。既将官职的任命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不必经过集贤馆，也能增进与新晋贤才的距离。
　　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官都是皇帝给的。
　　除了有几个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因为对这些新选拔的人的背景心知肚明，皇上在考核和封官的时候都有侧重。
　　秉承着均衡的原则，如果东党里出了一个州府，西党里必有一个。而且一定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一个在南方的话，另一个就在北方。那些背景干净的人，封的官都离盛阳城比较近，有不少直接进入朝中各部、各馆、各院。
　　莫寒的伤已经养好了，能下床的时候，便要告辞回去。
　　为了安全期间，杨依亲自送他出去。
　　小霜驾马车，她和莫寒坐在马车里。
　　杨依忍不住再一次叮嘱他，“你千万别把遇到我的事情跟王爷说，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作为回报，你也别说。”
　　莫寒闭上眼睛不吭声，一直以来，王爷派人暗中寻访杨越，却没想到，被他意外碰见。这是一件让他极其为难的事。对于王爷，他第一次如此动摇。
　　杨依将他送出盛阳城，又给了他一匹马和一包银子，相信以他的本事，回楚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