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与吸血鬼》青耕君

5、公主与巨龙 阳光依旧进

　　森林比想象中更深。

　　再往深了走，林中具是腐殖了的松软土壤，深一脚浅一脚，游吟诗人脚步轻得像羽毛，在上面自如行走。

　　所幸深林中有许多冒出土壤的遒劲树根，如同弯曲的小桥，巫师努力在上面找到平衡，吸血鬼窝在巫师的兜帽上。

　　游吟诗人走在前头探路，拨开一丛蕨类植物，回头看了她一眼，确保巫师没有掉队，继续前行。

　　突然，巫师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要摔进乌糟的淤泥树叶中。吸血鬼张开翅膀，小爪子抓住巫师的兜帽，向上飞起拎起巫师。将她安稳的放置在树枝上。

　　有惊无险。

　　巫师向吸血鬼竖起赞扬的大拇指。轻轻的笑意浮现在游吟诗人脸上，他晃了晃头，说到：“继续赶路吧。”

　　夜幕降临。

　　月光渗透不进森林，吸血鬼化作一团黑雾，落地便是人形，他理了理风衣的领子。

　　“前面就是巨龙的巢穴了。”游吟诗人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根据记载，黄金巨龙就住在那里面！公主应该也被困在其中。”

　　“好。”巫师掏出施法的书本，皱着眉头阅读。而后她的手指尖轻柔的落在吸血鬼的额头，随着吟唱声，一层淡绿色的光晕闪烁在他的额头。

　　巫师如法炮制，给游吟诗人也上了一层保护咒语。

　　吸血鬼半眯着眼睛，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依旧恰好挡在巫师和游吟诗人之间。

　　山洞很深。

　　三人沿着蜿蜒的甬道前行，壁上的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

　　空气渐渐变得温热，有一种硫磺的气息混杂其中。

　　忽然！一阵低沉的呼吸声从深处传来，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颤。

　　“是巨龙。”游吟诗人的声音激动得变尖细了些，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洞穴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间，中央堆积着无数的金币与宝石，而在那财宝之上，一头通体金鳞的巨龙正盘踞着，头颅枕在前爪上，似乎在沉睡。它的身躯庞大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的财宝簌簌作响。

　　而在巨龙的爪边，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女正在安睡着。

　　“黄金巨龙！”游吟诗人压低声音惊呼。

　　巨龙的眼皮动了动。

　　它缓缓睁开眼，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洞穴中亮起，先是看向发出声音的游吟诗人，然后掠过巫师，最终定格在吸血鬼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巨龙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渐渐变大。

　　“小蝙蝠。”巨龙开口了，声音如同滚过山石的闷雷，“你个混蛋！还敢来见我！”

　　游吟诗人张大了嘴，看看巨龙，又看看吸血鬼。

　　吸血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竖起的风衣领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几分矜持：“久别重逢，你竟然还记得从前的旧事，哈哈。”

　　“几百年了。”巨龙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金鳞，那些金币从它身上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它的咽喉间酝酿着灼热的龙炎，“吃我一记龙炎！”

　　巫师抬手捏出一道冰晶咒，山洞中以她为圆心，立即布满整片硕大冰凌。她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刚才才想起来呢，当年我缺一件龙鳞甲。”吸血鬼简短地回答，“于是剥了点它的甲片......你也知道，那时我无恶不作。”

　　“生剥的？”巫师紧急又添上几道冰晶咒。

　　吸血鬼点了点头，“成品特别漂亮，还在地库中，回去我拿给你看。”说完，他惴惴不安的等待巫师讲话，“你想看吗？”

　　其实并不算生剥，龙鳞坚硬无比，非神器不可摧毁，拔龙鳞简直天方夜谭。

　　只是，恰好那年黄金巨龙正在成长期，躲藏在山谷之中换鳞片。

　　恰好吸血鬼路过，想起自己缺一件龙鳞甲。

　　他又嫌弃掉在地上的龙鳞脏，不肯要，看中正在黄金幼龙身上将掉不掉的鳞片。鳞片虽说要掉，可也还沾着血肉，吸血鬼拔一片，幼龙痛叫一声，直起身来嚎叫喷龙炎。蝙蝠体型小，幼龙如屋舍般巨大，抓也抓不住。

　　如此这般，吸血鬼制成了一件黄金龙鳞甲。

　　巫师欣然答应：“好呀好呀。”

　　游吟诗人张大了嘴，抱着琴，退后半步。他疑惑自己是否选错同路人，又或许巫师和吸血鬼本来就属于黑暗，而他虽有些疯癫，在这山洞之中，竟是最正常的。

　　一道满含愤怒的龙炎喷向他们三人。

　　龙炎和冰晶相融，山洞里宛如水帘洞，蒸汽四溢。

　　“住手！”一道少女的声音响起。巨龙张开翅膀，猛的一下将风闪开。蒸汽散开，众生物面面厮觑。

　　穿着华服的少女，也就是此次的任务目标，哈迪国公主。

　　她气势汹汹，生龙活虎，振臂一挥，将剩下一点雾气也驱散：“都是误会！”

　　故事并非是巨龙绑架了公主，而是公主驯服了巨龙，没人知道这如山般的黄金巨龙是如何被公主驯服的。

　　也没人相信公主。

　　于是公主在一天清晨，骑上巨龙，堂而皇之地消失在皇宫，飞往了森林。

　　众人看见公主与巨龙远去，都在传唱公主被绑架，于是日理万机的国王亲自下达命令，张贴告示，国王将把公主嫁给寻回公主的勇士，并赏金千两。

　　在巫师来此之前，有不少勇士前来，不是被龙炎吓退，便是被公主打败。他们拒不承认打败他们的是公主，只说恶龙身旁竟有一个女巫。

　　“你们是想被我打败，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公主站在金币堆上，双手插着腰，笑意盈盈。

　　巨龙气鼓鼓地趴在金币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它的眼睛转向巫师，又转向吸血鬼。

　　“我准备回去。”巫师举手。

　　“她回我也回。”吸血鬼说道。

　　“我已不虚此行。”游吟诗人说，“请允许我传唱你们的故事。”

　　公主大度的同意了。

　　这片森林已被太多人打搅，公主骑上巨龙，飞往天空，前去哈迪国处理告示的事。

　　游吟诗人仰头看了半晌，回头看着一直挨在一起说话的巫师和吸血鬼，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

　　“就此别过？”巫师问。

　　“好啊，我要继续赶路。”游吟诗人笑了笑，“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啊，龙骑士公主，多么壮丽的诗篇，我要做第一个传唱的游吟诗人。”

　　回到城堡已经是一月之后。

　　城堡的大门在身后关闭，将月光隔绝在外。

　　夜深了。

　　吸血鬼坐在书房的壁炉前，巫师走到他身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壁炉中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巫师问，“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巨龙吧。”

　　吸血鬼沉默了很久，久到巫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知道，看到那匹马独自在草原上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那种难受……很久没有过了。”

　　巫师看着他，看着他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后来看到你和那个游吟诗人在一起，”吸血鬼继续说，“我更难受。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巫师的心软了，她预感到一丝甜蜜的危险。她告诫自己：硬起心肠来，硬起心肠来，可是，炉火很温暖，月色也很好看。

　　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却觉得温暖。

　　“那现在呢？”她问，“还难受吗？”

　　吸血鬼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节交缠，扣得很紧。

　　“不了。”他说。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古堡的塔楼上。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将这一室的静谧烘托得愈发温暖。

　　巫师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肩，将她带向一个微凉的怀抱。

　　她没有抗拒，只是往那怀抱中缩了缩，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吸血鬼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许久之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在夜晚真正入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帷幔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一只小蝙蝠从重重帷幔后探出脑袋，扑扇着翅膀，飞过走廊，飞进一间房间，落在一张宽阔的大床上。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

　　小蝙蝠落在枕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巫师的脸颊。

　　巫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枕边那一团小小的黑色生灵，露出一个微笑。

　　“早啊。”她轻声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

　　小蝙蝠用爪子抵住她的手指，力道软绵绵的。然后它钻进她的掌心，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闭上了眼睛。

　　阳光依旧进不来这间屋子，可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