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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斗百草 伪君子是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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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来银福药铺当然是来买药的,他买得是极为普通的药。
“公子,这是您的药。老规矩,十五贴,您收好。”药店的小徒把药递到公子羽手上。
宁九漓看到公子羽,本来是心里一惊,忐忐忑忑,浑然不安,但当她发现公子羽从头到尾未看她一眼,好似根本不认识她时,她起伏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得怏怏的。这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心情便经历了从轻快到不安,又从不安到怏然。
公子羽一手接过药,一手付完银子,走出了银福药铺的大门。
宁九漓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眉宇。
“小福,你问都不问人家,就知道他买什么药?”她抓住小福问道。小福是福伯的孙子,福伯的儿子儿媳死得早,小福便是由福伯一手拉扯长大。
“你说得是天下四公子之一的公子羽?他是这里的常客,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还是个痴情种呢。”小福感慨着道。
“痴情种?”宁九漓更加疑惑。
“是啊,如果不是买给心上人,哪里用得着跑个药店都要亲历亲为,而且公子羽这一年多来,每半个月来抓一次药,从不间断。”小福继续道。
“噢,对了,这药是治疗女子月信不调的。”
伪君子是痴情男?这个打击对于宁九漓无疑是巨大的。
但更大的打击却还在后面,她听到了云中君奇冷无比的声音。
“你口里的哥哥就是公子羽?”
宁九漓很想否认,但她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否认,因为她也看到了公子羽付帐时,拿出来的钱袋。这个钱袋和她原来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或者确切地说,她原来身上的那个本来就是公子羽的。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公子羽还有个妹妹,还是你这哥哥是指情哥哥?”见宁九漓垂眉不语,云中君忍不住起了几分调笑之情,“可惜,你这情哥哥心里念得是别人呢。”
宁九漓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她不能和云中君起正面冲突。于是,她低声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哥哥他看见我却不愿认我,哥哥一定还在怪我,哥哥还是不肯原谅我。但他不肯原谅我是对的,是我对不起兰姐姐在先,若不是我当日贪玩,在寒冬腊月里,害兰姐姐掉进了荷花池,兰姐姐也不会烙下病根,变成了药罐子,我不真的不怪哥哥,真的不怪……”
宁九漓从来没觉得自己演戏的天赋那样高,信手拈来,却道得情真意切。把一个妹妹对哥哥不认她时所作的反应的尺寸拿捏得刚刚好。
这下,轮到了云中君疑惑,这少女若真是公子羽的妹妹,倒也不无可能。四公子中,最神秘的是公子隐,其迹缥缈,行踪不定,甚至没有人知道公子隐长得是什么样子。公子羽次之,公子羽没有公子隐般的千变造型,但世人却皆不知道他的身世和来历,公子羽便是公子羽,除了这个称号,世人对公子羽一无所知。他没有向世人提起过他的妹妹,的确也不能就此肯定他没有妹妹。
所以宁九漓钻了个空子,捡了这个便宜妹妹来当,因为云中君不可能找来公子羽对质。
所以云中君虽然疑惑,但也只是疑惑,而不能反驳。
宁九漓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她仍然呆在银福药铺。毕竟,云中君除了在她身上下毒外,并没有虐待过她,而且还时不时地传授些药理于她,在外人看来,他们倒真的像是师慈徒顺。宁九漓身上没有银子,在银福药铺里吃得饱,穿得好,还能研究各草药,一时之间,倒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一来,她破不了回风谷前的连星凤回阵,就算回到那里也不过是徒劳被困于林中;二来,她对摆弄银福药铺的药草乐在其中,她娘亲虽然也会医术,但偏重于行针走穴,而对药物的相生相克的属性了解不深,云中君的所长正好弥补了她所学的这个缺陷。
云中君很忙,经常一天都见不到人影,只是每天与她一个药方,让她按着药方把药炼制出来后给他。
就这样,在银福药铺里,她一呆就是半年。这半年里,虽然出门不多,但她还是熟识了幽都城大大小小的酒楼。
幽都有三宝,桂宝斋的芙蓉酥,福满楼的金鸡翅,天香居的八桂鱼。
芙蓉酥脆爽,金鸡翅汁郁,八桂鱼清鲜,各有特色,各为一绝,当真令人回味十足。
可桂宝斋,福满楼,天香居都不是便宜的地方,宁九漓哪来那么多银子?
她当然不可能去偷,去抢,她的钱财来得正大光明。
她出诊的诊金,就是她的酒菜钱。
一开始,没有人愿意请一个十二三岁,尚算个孩子的大夫到家里看病,但自从她治愈了宋老相爷的风湿痛后,她的名声就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来到银福药铺都指名道姓要她出诊。半年来,幽都没有人不知道银福药铺的小神医。伴随着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她的荷包也越来越鼓,她也越来越忙,芙蓉酥,金鸡翅,八桂鱼,她都已经是难得一吃了,更不必说静下心来研究药草的时间。
她几次想拒绝别人的邀诊,却屡屡失败。她见不得穷人家低声下气,苦苦哀求的表情,也受不了富人家那闪闪发亮的银子的诱惑。于是,她依旧忙碌着出诊,依旧痛并快乐着。
这一日,她问诊回来,又一次经过流岚阁。
幽都流岚阁,文人论政的地方。
但引起宁九漓兴趣的不是政事,而是流岚阁的外观。
只见那阁瓦角走兽,高出地面丈余,两排台阶并立,直通正门,楼高四层,下两层平铺,而自三层上,被分为左右两翼,相相对应。——这通体构建,分明呈巽下坤上之卦;天红日升,地沃风扬,巨树挺拔,分明为“选贤用能庆升平”之象。
连建筑里都暗含五行八卦,她怎能不好奇,又怎能不仰慕。
流岚阁里流岚阵,流岚阵中出俊才。
流岚阁有一个硬性规定,非及冠之年不得入阁议政,除非通过流岚阵。潜移默化中,流岚阵仿佛成为了对汔国少年的一种考量,他们相互比较着,比谁能更早更快地通过流岚阵,这使得流岚阵成为一种鉴定,鉴定着谁家少年足风流。
宁九漓若想进这流岚阁就必须先破这流岚阵,她不是怕破不了流岚阵,而是怕出风头。
银福药铺小神医的名号已经够响了,她不需要锦上添花。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样的锦上添花,随之而来的副作用物必定是麻烦。矛盾的另一边,她又是那么地想进流岚阁,她想拜访流岚阁的阁主,想和他探讨连星凤回双阵。三谢楼头没有遇到公子隐,流岚阁主则是她另一个回家的希望。
但若想见流岚阁主,必然得先进流岚阁,进流岚阁,必先破流岚阵。
所以,当下,宁九漓立在流岚阁前,又一次为到底是该进还是不该进而踟蹰。
最终,还是对破连星凤回阵的渴望占了上风。
于是,踏台阶而上,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宁九漓便只身来到了流岚阵前。
流岚阵,由一方七七四十九株碧绿的竹子构成的竹阵。
端端而立,顺势而望,只见竹影阑珊,稀疏松散,透过竹间空隙,隐隐可见竹后的墙上挂着幅巨图,图上黄绿交错,远而观之,依稀像是幅地图。
待她慢慢踱入流岚阵,却是风云色变,竹子忽然间变得又长又密,堆岚耸翠,好似一堵丰腴而高大的绿色潮碧,原本近在咫尺的图像,恍若远在涯际。
但此阵对宁九漓来说却不是破解不了的奇阵。
竹,木生之。五行木,对八卦之震,巽。震为雷,沉雷守阵,巽为风,风吹阵动,变化万千。破阵之关键,即找出震位,震位既定,以不变之身应万变之象。
此是原理,通俗得来讲,关键就是不被幻象所迷,踏该踏之位,走该走之路。
在熬到香快要熄灭的时候,宁九漓终于缓缓走出了流岚阵。
于是,她清晰地看到了壁上的一幅地图,一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四国图。
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地图,只觉得感官一阵冲击。
所谓四国,北沧,中澜,东汐,西汔。
汔国环西坐南,其形像仰头蜗牛;汐国盘旋于东,其形似金斧倒挂;沧国远于西北,其形若蚕蛹团抱;澜国中立于庭,其形如彩蝶翩飞。
从巨图上看,明显可分辨出的是汔、汐占地较大,沧、澜占地较小。
不能分辨出得是两个占地较大的国家之间到底谁大谁小和两个占地较少的国家之间到底谁大谁小。
宁九漓手上没有丈量的工具,所以她只是瞻仰了一下巨图,得出一个浅浅的结论:汔、汐是大国,沧、澜是小国。
至于大国小国间的关系问题,则和她无关。
宁九漓在香将熄未熄之时过了流岚阵,所以,她便随掌柜进了论政厅。
她不是没有向掌柜提出过她对流岚阁主的仰慕之情,但掌柜却笑笑,道阁主现在有要事,让她在议政厅里先等等。
于是,她此刻无聊地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无奈地听着一群文人激烈地论政。
“我汔国虽然地博,然多险山峻岭,适耕者少,而昌怀、平曲两地已干旱连年,为购粮赈济,国库入不敷出,长此以往,积弱于内啊。”
“昌怀、平曲原系洇地,当年血杀冲天,布阵之地戾气重重,五行水断,想不到十几年过去了,依然紧水。陛下若肯弃此二地,国库也就不会捉襟见肘了。”
“谭兄此言差矣,此二地事小,洇地民心是大,洇地湛江以西归入我国以来,休养生息,民心渐稳不易,弃昌怀、平曲,则尹地荡矣。”
“他们还能反了不成?”
宁九漓正听得昏昏欲睡,忽被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惊醒。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腰缠佩剑的大汉拍案而起,满脸涨得通通红的,与其说像是红苹果的那般殷红,倒不如说是猪肝色的那样暗红来得确切点。
脸红,是因为火气上涌的缘故。
头热面红,心烦易怒,夜寐不安,胁痛口苦,舌红苔薄,脉弦有力,则肝火过盛。如症状尚轻,则多泡些金银花和野菊花喝。症状严重者,或配以姜黄连、吴茱萸二味草药所炼制的左金丸。宁九漓条件反射般地想着诊断的方法。
正常人当然不会像宁九漓想得那么远,他们想的是劝慰,是想平息眼前这个大汉的怒火。刚才被他这么一拍,桌上的茶杯已经不少被拍到了地上,再加上众人心下一颤,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更多茶杯掉落于地,一时间,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但是任凭众人怎么劝,这个脸色呈猪肝红的大汉就是牛脾气,火气一上来,便是不停地大声骂着。
“常林还是急性子啊,流岚阁不是你的点将台,在这里还喊打喊杀不成。”楼角台前,又出现一个人,一袭藏青色长袍,剑眉斜飞,长身玉立。
“见过五殿下。”众人闻言把劝说之词放于一边,起身行礼道。而那个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人,也随众垂眉低目,发怒的狮子瞬间成了温顺的小猫。
宁九漓不得不佩服这个五殿下以柔克刚的本事,不过一句玩笑话,就让大汉静寂了下来。却不知道是人格的魅力,还是身份的魅力。
五殿下看似柔和的目光往厅里一扫,春风拂面般地在众人面前掠过,视线相对,只觉得此人温润如玉,堪堪而雅,必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宁九漓身上时,稍许停了停。王宫里面妙手回春的御医比比皆是,一般的皇子公主是不会注意到民间的大夫的。但这个五殿是例外,他在百姓中间声望颇高,他走得是亲民路线,所以,他恰恰识得宁九漓这个小神医。
他当然不放过任何笼络人心的机会。于是,他泛着温朗的笑容走到了宁九漓面前,赞赏道:“想不到小神医小小年纪,不仅医术高明,还精通天衍五行。”
五殿下深黯流岚阁的规矩,知道以宁九漓的年纪,必是破解了流岚阵才到了这议事厅的,既然能通过流岚阵,则必定对五行八卦有一定的认识,所以五殿下对他的开门见山之词还是颇为志得意满的。
王家公子,宁九漓可是惹不起的,所以对着礼节性的称赞,她便礼节性地回道:“民女所知不过是些粗枝微末,不敢在殿下面前称道。”
五殿下一言,宁九漓一语,又是应和敷衍了一阵,方见五殿下风度翩翩地回到那群同僚之间,论当下的政见去了。
宁九漓长吁了口气,这个五殿下也不好糊弄,虽然眉宇带笑,眸光却是寒的,世间往往最可怕的不是凶狠的人,而是外表温润,骨子里却阴寒的人,她不确定五殿下是不是这样的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能同这个人没有交集,就没有交集。
夜,渐渐深了,当宁九漓喝下最后一杯茶,准备动身走时,掌柜却跑了过来。
她等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流岚阁主处理完琐事,来见她了。
于是,本来已经失望的心重又染上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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