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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单纯繁殖的产物,像牲畜一般任人宰割。

      被人强制改造,在各种药剂和机械的笼罩下,度过了几百几千日的时间,困在一张狭小的床上,四肢被捆绑住,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

      “这个编号…她就是第一批实验品居然能撑这么久。”
      大概在每天晚上八点,会有实验人员来巡查,检查实验品的身体状况,也是我唯一能接触人类的时候。我试着转动眼睛,只看得见白大褂的衣角,和扣在我脸上呼吸面罩漆黑的边沿。

      实验品。
      在他们口中,我被这样称呼。

      我的名字是一串复杂的编号,用来代表我在研究所的身份。
      起初我不识字,也听不懂话语,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没有经受过正常的教育,后来研究所将一些基础的知识,包括语言导入了我改造后的大脑内,我才具有了思考的能力。

      我是人,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也是一个实验品。
      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必要时服从研究人员的命令。平时就乖乖待在床上,接受药物注射,调试安装在体内的机械设备,流食和营养液每天会固定时间导入食管,坏死的四肢也会在动力核的驱动下重新生长。

      “状态良好。”
      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说完话后,就跟身边的人走了出去,金属的房门被重重关上,黑暗的房间又重归寂静。

      好痛。
      药物注射进血管,让坏死的手指重新生长,肌肉和骨骼颤抖着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痛。
      这是我学到的第二个词,从不小心撞到设备的研究员那里学来的。说不出话,就在心中默念。

      好痛,好痛。
      这是我在这里待的第几年呢?今后要待多久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离不开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脑海里全是想不明白的事情,毕竟那个时候研究所只给我导入了一点点常识,十二岁的我还不如未满五岁的幼童。
      我还记得研究员最后一次来检查的日子,是三月十五号。

      在三月十五号晚上的八点二十三分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营业液只能维持不到一天的时间,设备也在二十四小时内停止运转,坏死的肢体不再生长,等到氧气也被消耗完后,就是死亡的时刻。

      滴。
      滴滴滴。

      就当我以为即将结束时,胸前的动力核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晶蓝色的光芒闪烁,在黑暗中如同绽放的星火,将源源不断的生机送入来到冰冷的体内。

      研究所的系统似乎在运转时出了差错,将全部是信息错误地输入进了我的核心内。也是因为这个错误,从那一刻起,我重获了生命。
      我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理解了为何会在这里。
      海洋,太阳,星星,宇宙,城市,乡镇。
      一个个陌生的事物冲破禁锢,无数信息如滔天海浪般涌入我的脑海,一个完整的世界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颤颤巍巍地拔掉了插在身上的管子和机器,坏死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我下床时,直接摔倒在地上。

      我顺着地板向外爬去,慢慢学会站起,扶着墙壁打开房门,来到房间外的走廊。
      死去的研究员的尸体横竖躺在走廊里,我继续走,往外面的世界走去,去找回我本该拥有的自由。

      我是人,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我不是实验品。

      被划破的手指和脚底很快就恢复,我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荒废的研究所,然后一步一步地向我从未见过的世界走去。
      大概走了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从阴暗幽深的山谷到大马路,再到灯光璀璨的城市边缘,这具身体也到了它的极限。

      我趴在地上,抬头仰望远处的灯火,闪烁的灯光在黑夜里好像一片星河,与我相隔遥远的距离,像陆地与海洋,像太阳与地球。

      三月十五日。
      我离开研究所的那天。

      也是他朝我伸出手的那天。

      ——“你没事吧?”

      在宁静的郊区,一个身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跑到了我的身边,大声呼喊道。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躺在地上虚弱的自己。
      昏迷前,我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角。

      “救…救救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最强的英雄,更不知道,他会成为我唯一的哥哥。

      *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埼玉,Z市的居民,醒来后看到他的面庞时,信息便涌入了我的大脑。

      我缩在角落里,面带恐惧地看着埼玉提着医药箱,端着瓷碗走进房间,对于未知的信息,和陌生的人,我感到莫大的恐惧。

      “医院好像被怪人袭击了,我就先把你带到家里来了。”埼玉看到我面露惧色,把医药箱和装着粥的碗放上了床头柜,坐到了椅子上,和我保持着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

      “你住在哪里?”

      “……”

      “你有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

      看着我充满畏惧和怀疑的眼睛,埼玉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叹了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没办法啊”便拿起了碗和汤勺,缓步来到床边。
      看到他突然走来,我的后背和后脑勺都贴上了墙角,用毯子盖住紧绷的身体,紧张地盯着他舀起一勺白粥,递到我的嘴边。

      “看你的样子,应该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吧?”埼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有吃的了,我就先熬了点粥,等下再去商店买菜。”

      我迟迟不开口说话,埼玉神情犹豫,他低声说:“不会真的听不懂话吧……”
      他思索了半晌,然后张开嘴。

      “啊——”

      我其实听得懂每一句话,只是因为对陌生人的恐惧和警惕,不敢靠近埼玉。
      但我花了几分钟便清楚了,面前这个黑发的男人,对我没有一丝恶意,在他的身上我只感受到暖流般的善意,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流出。

      “啊。”
      我张开嘴,他将那勺白粥送进了我的嘴里,很快我便吃完了一碗粥。埼玉放下勺子,敲击碗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踌躇片刻,向我问道:“你听得懂说的话吗?”

      我点了点头。
      “听……听得,懂。”
      我还不怎么会说话,字音模糊不清,声音又小,但埼玉还是尽力听清了。

      他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A……ATH0325…”
      我颤抖着声音报出了在研究所的编号。
      埼玉愣了一下,他说:“…这应该不算是名字吧?”

      “你家住在哪里?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有这种东西。

      埼玉似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键盘上输入着输入。现在想起,那个时候他可能以为我是负气出逃的失足少女,也可能以为是被亲人抛弃的无辜女孩。

      “不要!”

      他按下报警电话的那一刻,我掀开了毯子扑了上去,大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埼玉惊讶地看着我,悬在空中的手指放了下来。

      “不要报警!”我无力地大喊着,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开。
      “不要……”

      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让我……留在这里……”

      啪嗒啪嗒。
      泪水掉出眼眶,砸到了埼玉的衣袖上,留下点点水痕。我抱住他的手臂,像落水人抱着浮在水面的木板,用力抱着不松手。

      “我…我什么话都会听的,要我做的事情都会做,所以求求你,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不想去面对那些让我恐惧的陌生事物,不想被伤害了。
      如果可以,我想要留在这里,至少你还能让我安心一点。

      我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贴上了头发,手心传来了令人安心的温度。
      等到我哭完,湿润的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泪后,埼玉低声说:

      “……好。”

      *

      自那以后,我便留在了名为「埼玉」的男人家里。
      虽然说了什么事情都会帮忙做,但头两个月,他都让我待在家里休息,因为那时我的身体实在太弱了,体内的核心也久久不能正常运转。

      埼玉是一个不久前被辞退的上班族,据本人称,他现在正在为了成为英雄努力锻炼中。
      早晨他做好早饭就会出门锻炼,到中午的时候回家休息做饭,下午又继续锻炼。

      我就待在家里看书,看电视节目,有时候也会打扫下房间,干些家务活。埼玉回家时间都很准时,傍晚六点半准时到家。

      “我回来了。”
      我朝玄关看去,埼玉喘着气,累得大汗淋漓,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我立马从沙发下来,跑上前迎接,他把装着衣服的袋子递给我,说:
      “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等会儿试一下。”

      埼玉拿起一瓶功能饮料,扭开瓶盖喝了起来,我坐回了沙发上,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问:“说起来,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二岁。”我如实回答。

      “咳!”
      喝着饮料的埼玉呛到了,他锤着胸口大力咳嗽,边不敢置信地打量我,看起来吓得不轻。“唉,十、十二,十二岁?!”
      确实,从外貌上看,怎么都想不到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有十二岁,埼玉一直以为我只有八九岁,把我当做小女孩看待。

      “不是吧…我买的还是童装……”埼玉手忙脚乱的擦着嘴说,看到他慌乱的模样,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过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能够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能开心的笑出来,能和埼玉交谈,即便一直待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我也觉得非常快乐。

      “你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我摇摇头。
      知道我没有名字后,埼玉让我给自己想一个名字,但是过了一个多月,我都没能想出来。

      “是吗,没事,反正时间多的是。”
      埼玉走向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起了正在放送的电视剧。剧里的女主角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女高中生,和亲哥哥一起生活,生活过得艰难,但也很幸福。

      哥哥。
      我忽然想到,埼玉算是我的哥哥吗?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很照顾我,就像兄妹一样。

      “糟糕!忘了今天是特价日了!”
      埼玉边叫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抓起钱包就往玄关冲去,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正在换鞋子,看到我跑了过来便问:“你要跟着我一起去吗?”

      在家里闷了一个多月,这是我第一次有想出门的意愿,我犹豫不决地看着埼玉,最后还是点点头。
      走出居民楼后,我就抓住了埼玉的衣袖,紧紧贴在他的身侧,刮过的一阵清风都能吓得我抬不起头,我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跟他一起向前走。

      埼玉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地拉住了我。
      我试图克服恐惧,最初的几步走得很艰难,来到陌生的环境里感觉喉咙被人扼住了,呼吸困难,行人的说话声在我的耳里被无限放大。但我渐渐地能习惯了,体内装载着系统的核心自动读取起周边的环境,随着数据不断录入更新,我发现陌生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我硬着头皮抬起头,对埼玉说:“那个、我想好我的名字了。”

      埼玉看起来很高兴:“真的吗,叫什么?”

      “嗯…叫,叫……「三千宫寻」。”

      这并非我自己想出来的名字。
      「三千宫寻」,是刚刚电视剧里的女主角的名字,我很喜欢她,我也叫这个名字,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胆怯地抬起头,想看看埼玉的反应。

      “哦哦,这真是个好名字呢!”他笑着说,看上去很兴奋。话语很真诚,绝不是为了哄小孩或者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他在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哭。
      我揪紧了埼玉的衣角。

      从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的实验品,到有了亲近的人,有了可以生活的地方,有了名字的「三千宫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流下泪,身旁人的衣袖在我手里被攥得满是皱痕。

      我回想起了方才电视剧里的情节,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就是……”

      埼玉低下头看我,问:“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哥」吗?”
      相依为命的兄妹,三千宫寻和她的哥哥。如果可以,我希望埼玉能做我的哥哥,这样我以后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应该也不会天天担惊受怕了。

      “当然可以啊。”

      听到埼玉毫不犹豫的声音,我几乎快要哭出来。
      “那我以后就叫你寻好了。”

      橙红色的夕阳下,埼玉笑着对我说道。
      我牵住他的手,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我感到无比的欣喜。

      因为我终于有家人了。
      埼玉,是我的哥哥,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嗯!”
      我勾起微笑,用力地点点头。

      ——

      三年后。

      “喂!!寻!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购物单扔了!?”

      “哈?我只是看到它掉在垃圾桶旁边就顺手扔了啊,而且特价日有那么重要吗!?该买的东西我不都买了吗?”

      “小孩子懂个屁!快把我的东西捡回来啊!!!”

      “才不要!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要和我吵架吗?等等,杰诺斯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快,还有你手上拿着什么?!”

      “啊,这个是老师的购物单。”

      “杰诺斯——不愧是我唯一的徒弟,太感动了!”

      “过奖了,老师。”

      “啊啊,埼玉你哭什么啊?我送你礼物你都没有那么感动过吧,真是气死我了!活该一辈子秃头!我要走了!”
      我对愤愤地拎起挎包,蹬着高跟鞋向门外走去。

      “你就要走了吗,寻?”
      埼玉的徒弟,金发的杰诺斯有些惊讶,他手里还抓着那份五颜六色的购物单,看得我很恼火。

      我撇撇嘴,说:“嗯,我要回去上学了,下次再来。”
      我大迈步走到门口,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还在做鬼脸的埼玉吐了吐舌头,一字一顿地说:

      “拜拜了您,臭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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