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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明意 那样的时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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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外就是船只入城的河道。春末夏初,岸边已是绿意茵茵,杨树竖立在岸边,枝叶已算是茂密。遮下的树荫团团成圈,相交错落投掷在草地上。河道边铺就着一条狭窄的石子小道,约莫只有四五掌宽,被路边生长起来的草叶半遮半掩。
秦墨跟在我身后,两人的衣摆摩擦着草叶,一路窸窸窣窣,让我能知道他的距离。
出门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喊上他,只是脑海中一瞬的念头闪过,好像忘却了他现在对我的意图,只是单纯的见周围人都有伴,而我下意识认为他一定会跟来一样。
仅仅只是这几年的习惯使然吗?
我的脚步缓慢,望着前方的小道,一时也茫然起来。
自从最后一次和韩柏相见,我斩断了两人的干系后,我独自一人时,也常回想以往我们在一起的时日。那样的时日不长,但总是让人开心雀跃的。有时他会忽然出现在我的小院外,不知我何时归来,也不知自己将要等待多久。
许多次了,我在拐角处看到他静静坐在门外的石板上,脸上隐含着期待,但更多的是安然。就像孩子等待着依恋的双亲一般等着我从外归来。这是我自从和他相识后,他未曾展露过的一面,也是我之后笃定地觉得我对他是不同的原因。
我们相逢在这世间,交融过彼此的孤寂,忘却前程过往,哪怕只是短暂的。他在我的身畔得到的安宁,我被他全心全意的接纳,哪怕也只是转瞬即逝的。这样的时刻即便不复存在了,我却不能消解掉我在其中所得到的慰藉。
那么对于韩柏来说,我也有这般的意义吗?这样对自己的诘问,我也想过许多次了。哪怕也知道是徒劳,可又总是不能不想,也不敢深想。
年少时候故步自封,也无心结交朋友,只有读到“莫逆于心”时,是神往过的。人同人之间的心灵相契合,无论是目成心许,亦或是生死契阔。皆能被诗句所记载传颂能流传百世,从而告知世人。纸本书籍不比金石玉器,它是世间最孱弱的载体,然而人为了承接住这些情谊就能代代更替相传,不曾断绝。
我那时就在想,人将这些情意看待得如此之重,如此珍视,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本就是世间少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吗?我年少时候向往过,也理所应当地不觉得自己能得到。可是韩柏给了我这样的情意。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墨色洇了纸,折了痕,成了残画。
“你还要走到哪里去?”秦墨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指了指前面:“这条道是庄子里头的,前面是封住的,已经没有路了。”
“是吗?”我回头去探究前方的路,不远处确实有堵灰墙截断了小道。
“既然如此,那就往回走吧。”我转身回走,直走到秦墨的身边。
这条道的宽窄只能容纳一人,他站在原地不动,挡住了去路。我只好抬头看他,他好整以暇,从容回看着我。
“不回去吗?”我问秦墨。
秦墨却笑了起来,对我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叫我出来陪你消食,却头也不回地只一个劲地自己走着,陈杉,你拿我当什么呢?”
“……”我自然是有些心虚的,当时开口之后就有些后悔,但话都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原想着秦墨听到话之后看我的眼神有气,大约是不会出来的,但他还是跟来了。
“是我不对,下次不叫你便是。”我还是不愿意落在下风,嘴上说着是自己不对,也是勉强的道理。
秦墨抱着胸盯了我一会儿,见我快被他盯得不自在了,才微眯起眼说道:“好哥哥,其实你若真愿意拿我作消遣,我也是甘愿的。”
“……”这话实在让人讶然,让我不知如何回应。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把我不愿提及的事挑明直抒,他问我:“你不是不明白为何我会对你生出了情意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想听吗?”
我沉默不语,秦墨见状也不迂回了,直接说道:“你刚来园子的时候,李厌要我好好照顾你,当时只觉得莫名,你那么大一个人,还要别人叮嘱照顾。”
“李厌他……”即使到如今,我还是能听到李厌对我的诸多照拂,不由轻叹一声。
秦墨盯着我继续说道:“他本就自顾不暇,还要来为你操心,我心里自然不待见你。”
他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惊讶,我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
原来秦墨还有不待见我的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刚来那几个月秦墨的确不怎么和我说话,有些不明白的事请教他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淡淡的,说清楚就不再多说了。当时我以为他是性格使然,原来还有那么一层缘由。
“好吧……”我还能说什么呢?毕竟后来知道了他确实照顾过我。
秦墨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能从乡野攀附到京城,怎么都应该懂得人情世故,是个聪明人。”
“慢着,什么叫做攀附到京城?”我实在不敢相信秦墨竟然这样看待过我,虽然已是过去的事,却依然有些动气,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那时是这样以为的,后来才知道你是陈家的人……”秦墨见我脸色不悦,声线渐渐收紧。
我问他:“是李厌同你说的吗?”
秦墨摇摇头,眼神有一些游移,稍后才道:“其实是我求着他问出来的。”
我不禁要问:“为什么?”
这时日头还是强烈,虽然有树荫遮蔽,但待在原地久了还是有些热了。
“罢了,边说边走吧。”我示意他侧开身往回走。他会意后往旁边的草丛里退了退。于是我越过他朝前走去,他跟在我身后,又是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秦墨在我身后继续说道:“兴许是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况且馆主明里暗里对你的优待,大家虽然不说,心里却似明镜一样,知道你至少不是寻常受雇来的人。”
我回头看他,口中问道:“大家?你是说李秀吧?”毕竟只有李秀是园子开张时就定下的人,辛七辛九都是我管事之后招来的。
“李秀确实向我打听过你,不过我当时知道的不比他多,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秦墨淡淡道来,“后来一起做事久了,才发觉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去问了李厌,他本来是不愿意说的。”
我好奇道:“那为什么又说了呢?”
秦墨却沉默了下来,我只好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才说道:“因为我提到了高子孰。那会他总是来园子里,前几次看到他,我只以为他想找的人是李厌,后来才知道竟是过来找你的。”秦墨只要提起子孰来,口气总是不太好,他继续说道:“李厌知道后,担心你被他利用,就拜托我多留意着,我才借此问出了你的身份。”
秦墨顿了顿,才说道:“虽说你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陈家毕竟是皇帝的母族,你和皇帝是血亲,而高子孰是皇后的弟弟。”
“这又有什么干系呢?”尤其是对于陈家的事,我实在不愿提及。
“陈家如今没有能继承家业的男丁了。陈杉,你的身份要是公开,肯定会有人拿陈年旧事来作文章,借机来挑拣皇帝母族的不是。”
“……我不太明白?”我被秦墨的话绕得有些糊涂了。
“这事说来话长了。”秦墨难得露出苦恼的模样。
我好心提议:“那你就长话短说。”
秦墨摊了摊手,无奈道:“我那时候还小,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说陈家不是主动退出朝堂的,当时你……你的亲生父亲犯了大事,追究起来要牵连许多人,皇帝那时刚刚登基,原本想要为一件存疑的旧案重审,可当时为了保住陈家,只能妥协了。”
我越听越觉得怪异,脑中一根弦猛然崩紧,急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面地问向秦墨。
我问他:“你方才说皇帝要翻的是什么案子?”
秦墨被我转身逼得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见他不似要刻意隐瞒,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无处安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上了心口。
“你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又不太好了。”
“没什么……”我捕捉不到心中的异常,面对着秦墨的关心又无法置之不理,只好说道:“可能夜里睡得不大好,这会晒得久了,头就有些发晕。”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秦墨说罢却又回过味来,冲着我吟吟一笑:“怎么说着说着就偏了呢,我原本不是要说怎么心悦于你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