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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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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墨隐与沈挽荷大婚后的第六日,恰巧赶上盂兰盆节。南梁举国都信奉佛教,故而这个节日的隆重程度丝毫不亚于上元节。盂兰盆节又称水灯节,顾名思义,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燃放水灯以祭祀祖先。沈挽荷一直住在魏国,虽然魏国也有水灯节,可毕竟只是小打小闹。
农历七月十五的夜,月亮明明圆似玉盘光耀天地,然而水中灯光点点,早已盖过月华。姑苏水系发达,纵横交错,几乎所有人家家里都有一扇望得到河的窗。眼下,城内每一条河流之上都流淌着莲花灯,一盏一盏地仿若是赶集的人群。亿万烛火凝聚在一起,也难怪竟能与星月争辉了。
酉时刚过,财神庙前人流如织。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大郎君小公子们亦是锦衣华服,这些人中不乏有特地出来放灯的,也不乏有单纯出来凑热闹的。一年之中,也唯有那么几个大节日才能够逛得如此热闹非凡的夜市,还有谁能够在家里呆得住?
财神庙以东,枫乔湖,阜青湖与南平湖三湖恰巧在此处交回,形成了一个开阔的水域。此时,水面上除了那一盏盏随波起伏的莲花灯,还泛着三三两两的船只。
“我们就这么将船划出来,不等小师妹和童儿,会不会不好?”沈挽荷端坐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支着手问自己的新婚夫君。
她的夫君听了后,神情愉悦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杯子放到搁置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你那小师妹入了庙前街,那就如同老鼠入了米仓,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出得来?”
柳墨隐对苗羽璐作出的中肯评论,引来沈挽荷的一阵轻笑:“你这么说她,要是被她知道了,又不知该如何报复你了。”
“她会不会知道,就看你会不会通风报信了。”柳墨隐看着她,挑眉说道。
“要我替你隐瞒也容易,再帮我去弄几壶这种酸梅汁来。”沈挽荷说着拿起小茶几上的那把壶,并在柳墨隐面前晃了晃。
柳墨隐听后哀叹一声:“哎呀,这可难办了。你也知道这酸梅汁是我叔父的独门秘方,眼下呐他不知潜逃到了何处,你要喝它,一时半会儿真不知该去哪里给你弄。”
话说到此处,沈挽荷却突然正经八百起来,她微微走近了柳墨隐,说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什么?”听闻此言,柳墨隐不免大惊失色,追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柳震年出逃的前因后果,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某日,柳震年过生日,他的好友鲍老板便送了他一名绝色的歌姬,想促成一段风流佳话。这若是放在别人家里,多数是喜事一桩。可柳家不同,柳家有薛氏。薛氏独霸柳府数年,驭夫有方治下有术,众人莫敢不从。薛氏知道这件事后,大吵大闹,这才有了沈挽荷看到的柳老爷上树那一幕。
这事,原本在柳震年被关了半个月禁闭,并诅咒发誓后不了了之。然而,六天前,柳墨隐大婚之日竟又出了幺蛾子。原是那歌姬,竟对柳震年一往情深,乘着柳府办喜事之际,悄悄溜进来,想要再见柳震年一面。柳府的任何事,都瞒不过薛氏的眼睛,此事更是如此。柳震年被抓了现行,关小黑屋不算,那薛氏还迁怒到鲍老板身上,逼他写与鲍老板绝交的书信。这个鲍老板与柳震年乃是穿过一条裤子的发小,感情不可谓不深。柳震年跟谁绝交,也断不会与他绝交,终于人生第一次与自己的夫人打起了擂台。两人僵持了五日,薛氏终于气得忍无可忍,毒打了他一顿。柳震年亦是怒不可遏,挨打后决定离家出走。为了筹措路费,他去找柳墨隐。然而昨日柳墨隐正好不在家,只有沈挽荷在。沈挽荷见到叔父鼻青脸肿的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就给了他几十两银子。
“这么说,叔父去了娄县?”
三言两语间,沈挽荷已经将一切说明。
“是啊,走的时候还拿走了我们屋里的三块冰沙酥。”沈挽荷补充道。
柳墨隐摇了摇头,叹道:“只听说过女子挨了丈夫的打,逃到娘家的。这挨了妻子的打,逃到外婆家的,我叔父恐怕是古今第一人。”
“什么,娄县竟是你祖母的家乡?”柳震年走得非常的仓促,自然没有时间向沈挽荷细讲,“叔父当时是说那边有认识的人,想不到竟是外婆那边的亲戚。”
“婶娘虽管叔父管得紧,可平时叔父顺着她,两人大体总是相安无事的。这次闹这么凶,也不知会如何收场。”柳墨隐有些担忧。
“当时,你叔父来找我,我就想着这两人都在气头上,还是先分开一阵冷静一下的好。这要再闹下去,早晚会出事。”
“你想得不岔,我当日若是在家,也会让我叔父走的。”柳墨隐万分赞同夫人的决定:“不过叔父恐怕要在舅爷家待上一阵子了,婶娘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
“在那之前,你我二人在婶娘面前,可不能露出马脚。”沈挽荷嘱咐。
“这次有你给叔父撑腰,他估计是要咸鱼翻身了。”柳墨隐打趣。
“撑腰不敢,暗中资助一番倒也不在话下。”沈挽荷回他,“不过,这事爹他还真是丝毫都不愿管。”
柳墨隐成婚,柳兆言自然理所当然地来了姑苏,还送了沈挽荷一本剑谱作为见面礼。不过他来了后,一样还是深居简出,众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够瞻仰一下他老人家的风采。
“爹向来不爱管闲事,何况是这种夫妻间的事,即便是自己的亲弟弟受了欺负,他也是只当做没看见。”柳墨隐向她解释:“否则,叔父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副田地。”
听完此话,沈挽荷朝他微微一笑,波光流转的美目中多了些狡黠:“那,若是哪一日,我欺负了你,你觉得你爹会不会为你出头呢?”
“想欺负我,那也得看你是否有那样的本事。”柳墨说着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到了一杯酸梅汁。
“现在是没有,不过你可别忘了,爹可是传了我秘籍的。”沈挽荷浅笑着,朝他挑了挑眉。
柳墨隐正喝着酸梅汁,然而沈挽荷的话,以及她那得意的表情,不由令他心头莫名地一颤,那酸梅汁含在嘴里是怎么样都咽不下去。他那老爹送给沈挽荷剑谱,存的不会正是这种心思吧?
见到柳墨隐神色微变,沈挽荷心中不免有些好笑,谁知恰在此时,乌篷船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撞上了,轻微地摇晃起来。柳墨隐快速地站起来一看,才发现撞上他们的是另一艘船。
“别来无恙啊。”另一艘船上,谢凌钰翩翩而立,朝着他打招呼。
闻声,沈挽荷也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
谢凌钰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故意不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今日不料竟出现在了此处。
“怎么,屁股上的疹子出好了?”柳墨隐眼底眉梢都擎着笑,故意在此处揭他的老底。
谢凌钰听后,自然有些下不来台,不过这个理由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不好在此时自行否认,故而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你怎么会在此处,如此不期而遇,未免有些太巧了吧。”柳墨隐问他。
谢凌钰摇了摇头说道:“自然不是不期而遇,我特地问了你们府里的人,出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有何事?”柳墨隐不解地看他。
“当然是送礼咯,这婚礼没能来,礼总得亲自补送吧。”谢凌钰说得一脸的理所当然。
“谢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沈挽荷笑意嫣然地看他。
“礼多人不怪,等着,我即刻便去将礼物取出。”说完果弓着身子,走入船舱之内。等他出来之时,手里多了一个物件,“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沈挽荷看了一看柳墨隐,接着伸手接过了对方的东西。
“哇,这两个小人儿真讨喜。”礼物拿到手后,沈挽荷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送的竟是两个陶土捏的小人,一男一女,模样十分有趣。
“好玩儿吧,我自个儿捏的,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谢凌钰眉飞色舞的,很是得意。
“你倒是有闲心。”柳墨隐对陶人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只要沈挽荷喜欢,他也就没有否定对方的道理了。
沈挽荷对那陶人爱不释手,想要继续端详,然而此时一股异味却传入了鼻中:“咦,墨隐,好像有股怪味,你闻到了吗?”
柳墨隐听到此问立马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有异味扑鼻而来。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接着看了一眼陶人,再抬头去看谢凌钰。他这一看便见到谢凌钰的船正在慢慢远去,而那厮脸上正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不好,挽荷,快扔……”
柳墨隐的话还未说完,那精致讨喜的小陶人就突然间爆炸了,随着四散的陶土,一串鞭炮也随之落地。“噼里啪啦”的立马就炸开了花。
他们所乘坐的乃是一艘狭小的乌篷船,陶人爆炸后,两人不免要跳着脚躲避一阵。这一跳,那船哪里还稳得住,立马就剧烈地摇晃起来。沈挽荷鲜少坐这种小船,加上惊慌失措,更加没有办法平衡自己的身体。转瞬间,她便随着欢快的爆竹声落入了水中。
“ 挽荷!”柳墨隐看到沈挽荷落水,不由分说也是一头扎入了水里。
转瞬间原来安然立于船头的两人,如今皆在水里狼狈地扑腾起来。
“我送二位的新婚礼物,暑期必备,冷水鸳鸯澡。望二位慢慢享用,哈哈哈……”谢凌钰嚣张的叫声飘摇而来,而他所乘坐的那艘船越行越远,很快就溜出了众人的视线。
此时,在岸上,苗羽璐与童儿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刚才被五花八门的食物迷住了眼,怎么都不愿走,而这日天气又极为酷热,即便是晚上也是热浪翻滚,两个大人毕竟没有他们嘴馋,不愿为了吃食人挤人汗蹭汗,就决定先到船上等他们。
话说这两个小孩刚到岸边,还没来得及找船就听到了巨大的落水声。二人定睛一看,才发现落水的竟是柳墨隐与沈挽荷。
“师父,师娘,我来救你们!”那厢秋童毅然决然地扔掉了手里的麻花,飞奔着朝水面跑过去。
然而他才刚刚跑了几步,却突然被人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拉住他的人乃是苗羽璐
“会游泳不?”她神情自若地这般问。
秋童果真茫然地摇了摇头,结果就接到了对方的一记白眼。
“那你凑什么热闹?添乱!”
秋童正要还嘴,水面上传来了沈挽荷的声音:“小师妹,童儿,我们没事,你们等一下,我们很快过去接你们。
此时,沈挽荷与柳墨隐两个人已经扶靠在了船边,借着船的浮力,他们不用再继续扑腾了。
“该死的谢凌钰,下次要再见到,绝然不会放过他。”柳墨隐冷着脸,愤恨地道。
沈挽荷朝岸上的人喊完话,回过头来看他,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柳墨隐见她笑得莫名,有些不解地看她。结果对方将手伸到了自己头上,接着从上面扯下了一根水草。
“闻名遐迩的易云先生,可曾这般狼狈过?”沈挽荷拿着那根水草在他面前晃了晃。
自然是从未这般狼狈过,柳墨隐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很快地上了船,又将湿衣服脱下来绞干再穿上,这才划着船去到岸边。
“发生了什么事?”苗羽璐刚上船,脚下还来不及站稳就急急发问。
沈挽荷将事情经过粗略地跟他们讲了一下,这两人才恍然大悟。
“哦,那个谢公子真坏。”秋童立场明确,铁定是站在师父师娘这一边的。
“如此煞费苦心地开你们玩笑,姐夫,你得罪他了吗?”苗羽璐不愧是鬼灵精,一下子就看出了症结。
柳墨隐拿起杆,将船撑离岸边:“全天下成婚之人都跟他有仇。”
“哦。”苗羽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而是拿着手里的烤串,耀武扬威地给众人瞻仰:“看,这串串肉可是我排了很久才买到的。听说是西域那边的食物,这个肉是外酥里嫩,吃起来满嘴流汁,哈哈哈。”
说完就塞了自己满嘴肉,十分享受地吃起来。秋童原本对这肉没有多大兴趣,可经过苗羽璐这一番描述,再加上她食肉时满足的表情,立马就让他流出了口水:“那个,能不能也给我一串儿?”
“不能!”对方低三下四地乞求,岂料苗羽璐断然拒绝:“你刚才自己说不要的,你的钱都拿来买麻花了,而且麻花已经被你扔掉了。本来麻花换烤串我还能考虑一下,现在你两手空空,凭什么我要白给你吃?”
“哼,不给就不给。”秋童冷哼了一声,倒很是硬气,然而很快又不争气地偷瞄起那几串肉。
“小师妹,晚上吃那么多,小心睡不着觉。”沈挽荷见秋童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帮他从苗羽璐手里骗一串肉出来。
“不用担心,我胃口好着呢。”苗羽璐自然不是那么好骗的,依旧自顾自地狂吃,丝毫不卖师姐面子。
沈挽荷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却也拿她没办法。
乌篷船摇曳着划出了一段,前面逐渐传来喧闹声。
“哎,那是什么?”苗羽璐听到了动静,探出头去。她天生爱热闹,只要一听到鼎沸的人声,她就会浑身激动,跟打了鸡血一样。
她这样一问,大家都将目光移到了岸边。果然岸边围着一大群人,里面还偶尔传出些火光。
沈挽荷看到这一幕,又憋了眼苗羽璐手里的烤串,突发奇想说道:“小师妹,现在我们都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不若我跟你赌上一把如何?”
“好啊,好啊。”这么好玩的事情,她当然不会拒绝:“怎么赌?”
沈挽荷想了想,胸有成竹地道:“我觉得呢,是有人在表演火焰杂耍,我就跟你赌这壶酸梅汁。”
苗羽璐听后,快速地转动起她那圆圆的眼珠,立马就接话道:“不对,应该是天师在烧符,今日七月半,佛道两教的共同节日。天师烧符祭鬼,露脸拉香火。”
苗羽璐这番煞有介事的话,令撑船的柳墨隐都不禁点了点头。
“挽荷,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酸梅汁可是最后一壶了。输出去,可就没得喝了。”他笑意盈盈地转过头去,提醒自己的新婚夫人。
“赢了,可就有,一二三四,四串烤肉呢。”沈挽荷也不甘示弱,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打算。
“哎呀,姐夫,你别啰嗦了。快划,快划呀。”苗羽璐这个急性子,早已等不急地想知道答案了。
“是啊,怎么划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靠岸?”沈挽荷也来催促他。
他循声将视线移到对方身上,见他的夫人正笑意嫣嫣地看着他,眼里除了嗔怪之外满是缱绻温情。夜风带着热度吹拂周身,而身上尚未干透的衣物恰好给他带来清凉。他不禁感慨,此一生踏遍河山,看过无数绝美风光,然而所有的心旷神怡,怦然心动加起来,都远不及这一瞬。
“坐稳了!” 他轻喝了一声,紧接着小船在他的掌控下快速向前驶去。
“哇,全速前进咯!”
带着银铃般轻笑的声音荡漾在水色中,漂浮在暖风中。今夜,夜市才刚刚开始。今夜,姑苏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