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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零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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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顾沾卿陪着沈挽荷行走在偌大的宫城之中。四周万籁俱静,今夜发生的种种仿若一场梦。天上月色暗淡,星光让天地间泛着深蓝,他们的影子淹没在黑邃的地面上,找不出半丝轮廓。
“这里就是太极宫吧?”走到一处宫殿之前的时候,沈挽荷突然转头,看着那巍峨的宫宇煞有兴致地道:“你每日清晨都赶着来的地方。”
“是啊,这就是太极宫,天下多少人为了进入这里,挣得头破血流。”顾沾卿望着深蓝天空下的巨柱飞甍,感慨万千。
沈挽荷轻笑了一下,回他:“人各有志,你老这么感怀人世,会很累的。”
顾沾卿也笑了一下,道了一声:“是。”
沈挽荷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她转了一个身,正要离去,却听到身后的顾沾卿喊住了她:“挽荷。”
沈挽荷应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夜色中,顾沾卿的面容模糊,只听得他淡淡地道:“挽荷,我想起还有些事没办完,得回去一趟。出了太极宫就是宫门了,你自己回去吧。”
沈挽荷“哦”了一声,没多想就转身独自离去。
“挽荷。”谁知顾沾卿再次叫住了她,那清幽的语调落在夜色中仿若玄铁击打在编钟之上,空灵又深沉:“前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你……一定要珍重。”
“我知道了。”沈挽荷只当他今夜受了惊吓,对自己担心过度,随便回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她不知,在那深幽的夜色中,对方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直到再也看不到她远去的踪影,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这场劫难得以尘埃落定使沈挽荷的心情大好,走路的步子都快了不少。阊阖门近在眼前,门口横着不少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大门不知为何已经开了半扇。从门中看去,铜驼街宽敞深远,望不到尽头。她记得当年,也是在晚上,她就是在这条街上撞上了顾沾卿的马车。那夜下着绵密的雨,顾沾卿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雨水走近满身是血的她。那一夜,他……
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猛然跳入她的心间,却如惊雷般劈得她神魂具震。那夜,顾沾卿穿了一件白底墨绿纹的衣服……
今夜,他所穿的衣服不正是那一件!那件下摆沾着她的血,没有办法洗掉,所以再也没有穿过的衣服。今天这种日子,他为什么要穿这样一件衣服?
“挽荷,好好吃饭。”
“挽荷,前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你……一定要珍重……”这两句微不足道的临别赠言,如今像梦魇一般在她脑中不断回荡,如何都挥之不去。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她立马转身,朝着太极宫的方向拼命奔去。
他的话明明暗藏深意,他的语气到处浸染着离殇,怎么刚才她就没有发现,怎么她就那么轻易地转了身,没心没肺地离开了他?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顾沾卿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这辈子,他就不能少推开她一次,少让她懊悔一次?
沈挽荷拼了命地狂奔在宫阙之间的过道里,太极宫前早已没了他的身影,他会去哪里?这偌大的皇宫,她根本就不熟悉,她要怎么办?
夜风吹散了发丝,沈挽荷终于停歇了下来,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她在发抖,她的唇在抖,她的心亦在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什么人!?”
突然一声爆喝传入耳中,沈挽荷慌张地将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霍统领!”看到来人竟是一身铠甲的霍北齐,沈挽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了他。
“你,你不是……”提着灯笼的霍统领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是刚刚才一同经历过生死,他原本冷厉的脸立马柔和了下来。
“顾沾卿,有没有,你有没有看到他?!”沈挽荷揪着对方的军服,毫无仪态地逼问。
“顾沾卿……哦,你是说丞相大人啊。我……”霍统领似乎被她的模样给惊到了,说话间神情有些尴尬,“刚才是见到他了。”
“他往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听到答案是肯定的,沈挽荷的脸上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神色。
“干什么去,在下可不敢问,不过当时大人是朝北面去的。我还纳闷了,他去北面干什么?”
霍北齐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在沈挽荷心里却如同泰山压顶。她茫然地放开了霍北齐,接着也不道别,就那么疯了一般地跑出去。
北面,这么晚了,他不回家,一个人去北面做什么?她真是傻了,才会相信他刚才的托辞。皇宫北面有什么?华林园?不,不,大半夜,他肯定不会去逛花园。那么再北面呢?是大夏门。他要出城?可是城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邙山。
在夜风中狂奔了许久,沈挽荷终于出了宫,并穿过了华林园。凭着大夏门城楼之上那两盏悠悠荡荡的灯,她最终来到了城门底下。
眼前两个睡眼朦胧的守门人正歪在一处打瞌睡,她火急火燎地冲了上去:“两位,刚才可有人从这道门里过去?”
“哎,我说你谁啊,大半夜的。快……”那守门人正要大喊,却被沈挽荷扼住了喉咙。另一个守门人想要跑走,可脚没有跨出两步,被她用长剑一击,瞬间昏迷过去。
那人见识了沈挽荷的功夫,怕自己也惨遭毒手,立刻吓得浑身哆嗦。
“有没有?”沈挽荷手下用劲,那人惨叫连连。
“有有,刚过去的。”
“什么,你放他过去了?”沈挽荷凶声恶煞的样子,恐怕自己见了都要惊心,何况是小小的守门人。
“哎呦,他可是丞相,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不放。女侠你冤有头债有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千万别拿小的开刀。我立刻就放你过去。”此人倒还算激灵,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让沈挽荷没有继续为难他的理由。
城门很快地打开,又更加快速地关闭。沈挽荷出了城,反而越发地迷茫了。眼前已是连绵起伏的邙山,到底他去了哪里?
漫无目的地找了一阵后,沈挽荷终于停下来。静静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要冷静。
邙山,她对这里其实并不是完全陌生。对了,她和顾沾卿一起来过,为了看洛阳城日出。可那日她和顾沾卿两人都睡过了头,来到邙山后太阳早已升起。后来,他们还信誓旦旦地约定,一定会再来一次。难道,他会去那个地方?
一道银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眼帘,尉超猛地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刀,然而对方的动作快如流星,他的手都还来不及触到刀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挽荷呢?”执剑者的声音充满着威胁与压迫。
尉超哼笑了一声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看好,丢了反倒跟别人要。”
对于尉超的讥笑,柳墨隐选择用一道血痕来回复他。
“陛下驾崩,她刚才与大人一起在宫里。不过后来应该已经出了宫了,至于现在在哪里,我是真得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尉超终究没有继续与他抬杠,而是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柳墨隐渐渐地受了剑,转了个方向离去。
“喂。”尉超不知为何,突然间喊住了他。
柳墨隐莫名地回头,等着他说下文。
“沈姑娘的下落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大人的下落。”夜色中尉超给人满是萧瑟之感,他讲话时面容沉郁,有些欲言又止,“他在邙山,碑亭以东的悬崖!”
柳墨隐眼睛微眯,隐约中觉察出了这段话里的不同寻常之处。
“五日前,萧统传信来,要大人以命换药!”仿佛是忍着极度的悲恸,尉超颤颤巍巍地讲出了这番话。顾沾卿明明吩咐过他谁也不能讲,奈何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柳墨隐神色微变,接着转了个身,即刻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明近在眼前,山峦之间青烟缭绕。远处洛阳城中,还有那么几盏没有熄灭的灯,发着幽暗的光。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沈挽荷终于爬上了山顶。
天还未破晓,然而风更急了,直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在天与地的交界之所,一个孤寂的身影萧然而立,那单薄的样子,仿佛只要风再大那么一点点就会将其吹落山崖。
酸涩的的气流在鼻子与眉宇之间肆意横流,最后被挤入眼中化作湿润的雾气。
“洵璋。”幽幽的一声低唤几乎被风淹没。
然而那个人听到了,他浑身一震,慢慢地转过头来。此时,天色已不再是他们并肩而走时那种接近黑色的深蓝,而是被淡化成了浓郁的蔚蓝。
那一头,沈挽荷也是一个人萧索地立着。由于拼命地爬山,她的衣服被钩破了好几处,发丝也散乱不堪。她方才叫自己什么,洵璋么?洵璋是他的表字,可沈挽荷从来只唤他一声“哥”,偶尔生气的时候,便是直呼其名。他做梦都不敢想,竟还有一日能听到她喊自己一声“洵璋”。
看到向她转过来的脸庞后,沈挽荷的呼吸凝滞了。踯躅了片刻,她向前走出几步,岂料对方竟向后退出几步。
“挽荷,这儿风大,你不要过来。”对方竟语调幽幽地这般劝阻她。她心中一颤,立马吓得停下来,不敢再靠上去。顾沾卿身后,乃是一片悬崖!
“既然知道风大,为什么还不回来?”沈挽荷极力忍着,可泪水还是流淌而出。
“因为,这是我选择要走的路。不管风大不大,我都得走完。”淡淡的回复,不带任何的情绪,好似他回答的,真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沈挽荷摇了摇头,抖着嘴唇,一时间竟想不到用来劝他的话。
东方晨曦微露,纯白的云幻化成一片朝霞,照在顾沾卿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擎着一抹淡笑,他负着手,享受着晨风,那样子竟是如此的惬意。
“挽荷……自我入魏国,15年宦海沉浮。从边陲微末小吏,到御史大夫,再到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丞相。其中凶险,自不必言说。所做一切,不过求一个太平盛世,可惜身不由己,越走越远,早已看不到来时路。总有那么一瞬,想着抛下一切,放一叶扁舟行到天地之间,听鸟语松风,看江潮东流……”
沈挽荷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啊。”
对于这句劝勉的话顾沾卿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不是说,想去老宅看看嘛?你还说过,要带我去逛遍名刹古寺,山水风光。你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
顾沾卿依旧笑着,任由对方哭着控诉。
晨阳逐渐浮出地平面,熠熠生辉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向万水千山。顾沾卿微微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道:“挽荷,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错过了一次日出。后来相约,要重新再看一次。”
沈挽荷哽咽着,她想说“是”,怎奈喉中仿佛被塞了东西,怎么样都说不出话。
“今日,阴差阳错,老天竟圆了我们一个心愿。洛阳城的日出,真得很美。”看了眼山下的宫城楼阁,市井人间,顾沾卿满脸的喜悦,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颓色?
“挽荷,我这个人,杀孽无数,死后必入地狱。你我今日一别,恐怕此后碧落黄泉,十万亿年,再无相见之期。我不值得你恨,更不值得你忆......还是忘了吧。”顾沾卿眼中满是温柔缱绻,他笑容可掬,比当年雨中初见之时更为风神俊逸。脱下官服,挣脱权谋,仿佛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顾沾卿,那洒脱自在的气息浑然天成。
“你……”过了些许时光,他忽然有些期盼地央求:“能再叫我一声洵璋吗?”
沈挽荷哭得泪眼婆娑,她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一旦随了他的愿,将会意味着什么。
顾沾卿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接着悠悠地道了句:“珍重。”
轻轻的两个字,落入风中,传到沈挽荷耳中。她大惊失色,飞扑出去。然而悬崖边上的那个人,早已毅然决然地向后倒去。
“不!”她大叫着,冲向悬崖,“洵璋!”
声音不断地回荡在山峦之间,惊起了无数的飞鸟。
她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扑向他,她拼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怎奈只抓了一个空。
恰在此时,另一只手上猛地一紧,那股力道阻止了她继续再往前。她骤然怔住,这才发现自己一脚正踏在悬崖边上,而另一只脚早已踩空。那人毫不迟疑地将她整个人拉回到崖上,然后她浑身像被抽干力气,一下子就跌坐在地。
山风吹荡在周围,风干了她脸上的泪,她一语地坐着,坐着。而站在她身边的柳墨隐也是不发一语。
这个样子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沈挽荷首先动了动,爬起来道:“走吧。”
她声音寥落,面无表情,好像三魂七魄都被人抽离了□□。
“我要去给他收尸。”她这般说道。
一听此言,柳墨隐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她:“你以为,他会愿意你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柳墨隐的话令沈挽荷彻底怔住,是啊,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一定是筋骨尽断血肉迷糊。念及此,一行泪,再次默然流下。
“回去吧。”柳墨隐怅然地道,“他那么心思缜密的人,既然选择了这样做,就一定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
沈挽荷静静地又立了片刻,最终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进了顾府,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其实这里的主人,已经随着朝霞乘风而去。
沈挽荷一路上都发着呆,进了自己的屋子,依旧还是发呆。柳墨隐看着于心不忍,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杯递到沈挽荷手里,她恍惚间接过,结果由于心不在焉,致使杯子瞬间滑落,摔碎在地。
沈挽荷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接着仿佛找到契机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她一边捂着脑袋哭,一边讲,“对不起,对不起,墨隐,我想静一静。”
柳墨隐在心底喊了一口气,踯躅了片刻,最终还是依了她。他轻轻地关上房门,却并没有离去,而是立在门口静静地守着。
丞相大人登山之时失足落崖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一时间,北魏不但失去明君,还折损一位能臣。洛阳百姓无不摇头嗟叹,怪老天不开眼。好在新帝立马登基,官员大换血,朝野上下迎来一派新气息。
顾沾卿的丧事办得简易至极,举丧期间,沈挽荷半步都没有踏出房门。然而棺椁入土后三天,她却独自一人跑到了他的坟前,一站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