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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新年 他们现下是 ...

  •   新年是在梁宅过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田月坤迎着他们,使人将楚虞的行李直接搬进了三楼梁京兆指定给楚虞的房间,一点异常的神色都没有表露。中秋时楚虞是在梁家受了委屈走的,今天再踏进梁家的门,又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梁京菁在客厅,歪靠着扶手听唱片——那老唱片机,正是坐在她身边帮她撕去红提子果皮的吴桂荀帮她找来的,梁京菁在不久前刚去了一趟国外,联系了一家音乐大学读博士,她要理直气壮地将学生的身份保持下去,听起来既让人觉得她年轻,又让她自己免去回梁家来面对一切礼教约束的烦恼。

      家仆推开大门,对着里面人说:“梁先生回来了。”吴桂荀即刻起身,而梁京菁是懒懒散散慢慢悠悠地起来的,梁京兆进门时看到了吴桂荀,也看到了他没大没小的妹妹,“京菁。吴先生也在?”

      “是嫂子叫他来的。”梁京菁道,田月坤正好在门口安排完行李,进来接了梁京菁的这句话:“京兆,这事我还没敢和你说呢,他们两个,在比利时登记结婚了。”

      “胡闹。”梁京兆脱了毛呢外套,递给一旁侍奉的家仆,楚虞的外套也要脱下,他伸手去帮她拉着袖口,衣服落下来,让他折进手臂里,仆人探着身子要接过来,梁京兆却还是抱着这件衣服,来与梁京菁说话:“你妈知道了么?”

      梁京菁也不心虚,男女恋爱天经地义,何况吴桂荀是位足够体面的才俊。她回梁京兆:“我给她说了,她在说比利时算我们订婚,结婚的事要等两年再说。”

      梁京兆点了头,这才将楚虞的外套放下,楚虞蹲在地上解着鞋带换鞋子,梁京兆已经是走进客厅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梁京菁身子一歪恢复了梁京兆来前半卧的姿势。吴桂荀一直很殷切地注视着梁京兆,梁京兆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才坐下。

      楚虞慢慢地踱过来,梁京兆和吴桂荀说着话,她犹豫了两下,才在梁京兆坐着的那张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吴桂荀对梁京兆道:“大哥,上次的事情我还没当面谢过您呢,要不这样,今晚您挑个地方,家父一直见您一面。 ”

      梁京兆挑了笑,却是搪塞过去,说着“不急、不急。”换了话题:“你和京菁的事,令堂可知道?”

      吴桂荀道:“家父知道后开心得很,他早在十多年前见过菁菁一面,他说是我配不上菁菁。”

      十多年,大概还是吴桂荀家兴盛的时候,现在一年不如一年,梁京兆摸出来烟盒,抽出一支烟含在嘴上,吴桂荀欠了身为他点火,火燃之后,梁京兆吸了一口,拿下烟的手同时对吴桂荀做了手势,吴桂荀握着打火机,微笑着回了座。

      楚虞一直是低着头的,忽然被梁京菁点名:“楚虞,你跟我来。”

      楚虞先是去看梁京兆,梁京兆没看她,只是将手对着她向外扬了扬,表示同意。楚虞站起来,她和梁京菁从未深入打过交道,她直觉梁京菁不喜欢她——梁家没有人喜欢她——梁京菁还不同,楚虞觉得梁京菁还有些看不起她。

      然而确实是如此,梁京菁认为楚虞是梁京兆心血来潮圈养的“小玩意儿”,虽然楚虞出身并不是那样低下,但和梁家比还是差了,何况楚虞的父亲原先是在梁京兆手下做事的,是另一种“家仆”——梁京菁将楚虞当做梁家人的慈善对象。

      梁京菁带她去玻璃温室,里面雨林似的潮湿,宽厚叶片和粗壮的藤蔓层叠交缠,角落音响还播着生态模拟的声响。这地方楚虞还没来过,不自觉地张望了一番,梁京菁将楚虞这一番模样收进了眼中,也没说什么,领她到一张桌子上。之后茶水上了,点心上了,梁京菁两手撑在桌上,做出要长谈的架势,吓着了楚虞。

      “前些天的事我也听说了。”梁京菁道:“你可曾受了伤?”

      她说的不过是前些天绑架的事。楚虞有些抵触,但不好不回答:“我没事。给梁叔添麻烦了。”

      “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叫麻烦?”梁京菁说:“我哥他一向——一向是疼爱你的,那天我和吴桂荀看了新闻,也着实吓了一大跳,还好最后没事了。”

      楚虞不知道接什么话,就捧了茶杯,看里面茶汤的颜色。

      梁京菁和她又说了一会话,才放她离开。楚虞一经解脱,便跑回房里,紧闭着门不肯出来。

      晚饭时分,有人敲她的门,楚虞也合计着是该到晚餐的时间,收拾了一下去开门,门前却是站着吴桂荀。

      吴桂荀一副笑模样,“楚虞,下来吃饭。”他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楚虞,楚虞不喜欢他的眼神,评估什么东西似的,。

      吴桂荀和她一同下楼梯,楚虞在前面,吴桂荀在后面,越过拐角,吴桂荀突然快走了两步,竟有点贴着楚虞走的意思。楚虞没有办法,半当做是她的一种错觉,快走了两步。吴桂荀在后面,忽然就是一声轻轻的笑。

      餐厅里大灯下的长桌,梁家主母吴素萍坐在主位。她身体有些旧疾,入冬来便绵绵复发,年前一个月一直歇在榻上,新年来才下了床。

      梁京兆坐吴素萍右手边,用一条温热毛巾在擦手。他看到了楚虞,便给她指了身边的位置:“坐这里。”

      吴桂荀坐在楚虞的对面,不一会梁京菁下来,坐在了他身边,也就是吴素萍左手的位置。一家人落座,佣人上了菜。

      吴素萍吃得很少,恹恹放下了筷子。梁京兆抬了抬手,佣人递给他一只白瓷小碗,梁京兆为吴素萍盛了半碗素粥,两手捧着放到了吴素萍面前:“妈,再吃点。”

      吴素萍抬眼看了他的儿子,半笑着叹出一口气,拿勺子多吃了两口。

      楚虞看梁京兆,后者垂眼在碗碟上,衬衫袖子挽在手肘,露出小臂和腕骨,浅麦色。梁京兆握着筷子夹菜,小臂便发了一点力气,手背上的筋骨也有凹有鼓,楚虞懒散散的看着,听得对面杯盏放下的一点声响,吴桂荀若有所思的,也在看她,楚虞把目光收回来了。

      梁京兆吃完,扶着吴素萍上楼去,剩下的这三人便不必多讲什么礼数。梁京菁开始和吴桂荀轻快快地说小话,吴桂荀捧着她,迎合她或笑或答。楚虞快速吃完了,要上楼去。

      梁京菁叫她:“楚虞,等等,我想起来,我去比利时,带了盒巧克力给你。”

      楚虞站住脚,梁京菁从吴桂荀身边坐正了,要佣人拿过来给楚虞,她说:“你尝尝,好吃的很。我不像你们这些小女孩,吃什么都不怕胖,你快拿走,要不我总想着。”

      楚虞接过巧克力,说了声:“谢谢。”

      梁京菁对她笑了一下,让她上楼去了。

      楚虞捧着这盒巧克力在楼梯上走,正遇到从楼上下来的梁京兆,梁京兆一面走着,一面放着挽起来的衬衫袖子。楚虞站住了,仰着头看走下来的梁京兆,“梁叔。”

      梁京兆匆匆看了她一眼,走到她面前的第一节台阶,伸了手臂给她,另一只手在她手心里放了两颗袖口:“给我戴上。”

      楚虞将梁京菁的巧克力放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捏住梁京兆的袖口,梁京兆用另一只手拿起了巧克力的盒子:“谁给的?”

      “梁京菁。”楚虞说,她的手有些笨拙,袖扣总从扣眼里逃脱,一连三次,梁京兆用巧克力盒子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笨。行了,不用你了。”他把袖扣从楚虞手里收回来,自己戴好了,越过她下楼去:“我出去一趟,你晚上早些睡。有什么事找田月坤。”

      楚虞对着梁京兆行色匆匆的背影说了句:“我知道了。”梁京兆举了一只手来回她,头也不回的。

      楼底下传来声音。梁京菁看到了梁京兆,问他:“大哥这么晚还出门?”梁京兆简短地“嗯”了一声,一会门打开,又关上。他走了。

      年三十那天梁宅来了很多人,多是放了东西坐一会就走,另有一些,是梁家直系的亲属,从白天一直留到晚上年夜饭的时候。梁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小孩子在本空旷冷清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梁京兆从里屋出来,迎面有个孩子撞进他的怀里,梁京兆来了点兴致,将小孩举起来转了一圈,小孩哇哇叫着,却是大张着嘴在笑,一面喊着:“舅舅、舅舅。”吴素萍穿着盘扣刺绣的绸缎衣服,坐在沙发上,扬着嘴角看着梁京兆。田月坤在和几位年龄相近的女眷聊天,剥了块糖给其中一位手里抱着的女孩。

      梁宅里的欢乐,都是给梁家人的,楚虞没有感受到半分,那红火祥和里带着刺,刺进了她的伤心处,他们现下是在欢聚一堂,而楚虞的过去和未来只写满分离。

      楚虞也觉得自己扫兴,便躲进了屋里。梁家没有人刻意找她。年夜饭的时候,是佣人来叫她的。

      餐厅里原先的八人方形桌换下了,支上了两张圆桌,按辈分亲疏自动分了两拨人,楚虞夹在中间,看身边人都乱纷纷落座了,她自己糊里糊涂着不知该怎么好,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不能做那最后落座之人,不然到时众目睽睽,难免有些眼神,有些话语,有些事情落到她身上去。

      她想跟着梁京菁,但梁京菁身边两位姊姊,正交谈欢畅,一左一右堵住了梁京菁。剩下的都是有大有小的一家人,一家和另一家聊,紧紧攀附在一起,楚虞分不开。

      “楚虞,坐这里。”

      楚虞望过去,田月坤让人抬了张没有靠背的凳子,夹在她旁边,楚虞坐过去了。

      梁京兆和吴素萍坐在一起,距她有大半张桌子那么远,桌上的锦绣菜色一重重,竟隔得面目都有些看不清——楚虞等了一会才发现,是她的眼泪不争气,在眼眶里晃得模糊了。

      在这样的时候哭,也太过扫兴。楚虞睁大了眼,感受那一堆水分缓慢风干,头顶就是璀璨明亮的大吊灯,眼睛被光亮刺了一下,反倒更想想淌出什么来了。

      好在她身边又一个人落了双筷子在地上,她帮着仆人捡,在桌下飞快地揩了一下眼泪,手很重,揩得眼角痛。

      晚饭后人散的差不多,没留宿是吴素萍身体的缘故,她听不得人吵闹一天下来,也透支了她不少的精神,她让人搀着上楼了。余下四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机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梁京兆听田月坤讲了近系的那些亲戚家的情况,有些要找本家帮忙的,田月坤也向梁京兆说了。

      梁京兆点了烟,一面抽着一面听,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田月坤点了头,梁京兆弹了弹烟灰,对她说了句:“辛苦了,嫂子。”

      田月坤微微笑着,将目光放到了电视上。梁京兆也看过去,屏幕拥拥挤挤的花团锦簇,他用夹着烟的手按压了一下鼻根,说道:“我上楼了。”

      楚虞害怕和田月坤梁京菁相处,但她不敢做最早走的,也不敢做最晚走的。田月坤也忙碌一天,一会儿也回房了。她走时电视机里演着家庭小品,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滑稽又烂俗的温情。

      等田月坤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里,楚虞站起来,对梁京菁道:“我回房间了。”

      梁京菁开着电视不过是为了听个热闹,手里捧着手机在于吴桂荀发短信,她随口应了一声:“哦,好吧。”

      楚虞上了楼,她的房间紧挨着梁京兆的房间,里面已经是灭了灯,门缝里漆黑。楚虞进了房间,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

      电视声音很吵闹,很欢快,楚虞抱着毯子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里听得梁京兆叫她:“楚虞,楚虞?”

      楚虞睁开了眼,正对面就是一座钟,一点了,电视还在放,是重播。

      梁京兆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俯下身来,“怎么睡着了?”

      楚虞抱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梁叔,你怎么……”

      梁京兆道:“我听你这么晚了还不睡,来看看你。没想到真是睡着了。”

      楚虞从梁京兆身侧望过去,看到了电视机旁的那堵“墙”,上次,梁京兆给她说过,这里只有一块板子,不隔音,“对不起,我吵着您了吧?”

      梁京兆摇头,“还睡吗?”

      已经是不早,楚虞心虚着应了一声,梁京兆回身关掉了电视,“那你睡吧,我走了。”

      楚虞抱着毯子向床上走,梁京兆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忽然回了头:“楚虞。”

      楚虞回身,从毛茸茸的毯子后面探出一双眼,“啊?”

      梁京兆说:“今天饭桌上,你哭什么呢?”

      楚虞愣住了。她有种欲望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看着梁京兆,梁京兆披着外套,很随意地靠在门边,神态也是随意的,这句话他问的不认真,甚至还有一种谴责的意味在,楚虞感觉到了委屈和羞愧。

      梁京兆轻视她的眼泪。梁京兆认为她是该更懂事的孩子。梁京兆不想听她诉苦,也不想了解她无所谓的矫情。

      楚虞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想我爸了。”

      梁京兆只说了声:“奥。”打开了门,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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