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大师]般若》tltz1_小非

63、让我们来欢快地继续填坑

　　黄泉从树上倒挂下来，贴着他的头发飞过一只绿色的鼯鼠，尖锐的爪子刚刚抬起，就被一枪打了个粉碎。

　　“喂喂喂！”黄泉一激灵，向后仰避开血雾，“布诺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回答，估计布诺是懒得回答他。黄泉也早就习惯了，他从枝叶的底部往前看——热带雨林很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上层植物枝叶茂密，但下层反而很少，毕竟下层几乎没有光照。

　　他们已经在这里逛了将近一个月了。听起来这很不可思议，在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一只未知的怪物的现在已经和“危险”等同起来的森林里到处跑，并且是扔下焦虑不安的全人类跑到这里，而目的仅仅是一种直觉。

　　黄泉转了一圈手里的小刀，他很少用武器，但他从来不介意用任何自己能拿到的东西攻击。布诺像个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说起来你在发什么疯？本大爷是很有自信，你跟来做什么？”

　　布诺看着他的背影，在以绿色为常年主色调的雨林里黄泉的头发显得轮廓模糊，就那么倒挂着，像是个来探察敌情的火焰精灵。一如既往，他没有回答。

　　“不过反正你也跟来了，交换情报吗？”黄泉忽然问，“目前我看就是这么个情况，从盖亚那边来看我有一个不太正常的老爸，而且他还告诉了一个姓夏尔那的疯子一堆不太适合人类的知识……之后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啥我也不太清楚，然后就到‘殿下’的动作了。她现在是封死了地狱皇后岛，我们没办法得到任何消息，那也就是说阿尔伯特和索加大概还在岛上，那岛上就势必有个人能困住他们……”

　　“林德。”布诺用两个字回复。

　　“是啊是啊，看上去也就那家伙了……然后呢？你知道什么？比如DK5，你是不是认识他？”

　　布诺看着黄泉腰部一转一提，整个人已经翻到树干上方坐好，动作行云流水，“DK5叫华灼，如果没有错，他是被我……杀掉的。”

　　“哦，就是你那时候杀的那十二个……还是十几个来的？跑了一个是吗？”黄泉看着布诺的脸色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变化，“还是说……你杀了他，他却出现了？”

　　布诺的目光明确地告诉他是后者。

　　“能让一个还有那么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口气的人活过来的方法多的是，这个无所谓。”黄泉却显得很不在意，“比如伟大的疯子牌血缚灵。”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另一根树枝上——确实是走，热带雨林最底层的树冠缺少叶片，但不妨碍它们枝干交错。枝干的末端甚至是主干上结着果实，为了防止被叶片影响，这些植物把开花结果的部位选在了与其他地区的植物完全不同的地方。

　　布诺小心地跟上他，即使没有般若鬼王，黄泉的行踪也总是像个影子一样难以捉摸。他以脚跟为中心转了一圈，跳到高一点的一根树枝上又跳到下一根，目标并不明确——原本他们来这里，就仅仅是因为黄泉觉得这里有东西。当时黄泉用一句话说服了他，“反正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如跟着直觉走呢。”

　　时间往前推二十年，布诺也是个和布布路同等冲动的家伙，到现在他不冲动了，但不代表他真的会老老实实开个会决定一下人类的动作。再没有人知道怎么做是对的的时候，一步都不要停，直接走下去就好了，如果承受得起相应的代价。

　　现在的代价不外乎是死亡了，但他又不是真的死不起。

　　“我就说有东西。”黄泉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这里原本是个村庄？”

　　“也许。”布诺回答，他们都能看到在林宇间有一堆布满青苔的石块，那些准确的造型让人无法不往石碑上联想，“那这里就是……墓地。”

　　“你怎么不说是纪念堂，非说是墓地……”话是这么说的，黄泉自己也觉得像墓地，他讯速地反手在一只向他扑过来的猴子脑袋上开了道口子，“下去看看。”

　　墓碑周围没有草。热带雨林的地面一向缺少植被，土壤也缺少营养，所有的营养物质都在那藤枝树干间流动，从植物流向动物，从一只流向另一只。只有不算密实的青苔在碑上盖了一层，隐约能看到一些名字，努奇亚，哈金，露琪丝，玛琪亚……

　　黄泉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几步，石碑就显得更加破旧。能看出时间做了什么：石头裂出缝隙，字迹腐蚀剥落，一片一片变成零散的碎屑。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黄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是这里，答案就在这里，至少是一部分的答案……

　　最末端的，最破旧的石碑，已经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黄泉的手指触到石碑的上缘，青苔冰冷滑腻。

　　那种感觉其实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但之前只是一种淡淡的、偶尔掠过却又抓不住的感觉，就像很多人面对一个场景会觉得似曾相识，面对一个人会觉得面熟……他也只是偶尔有这种感觉，模糊的，觉得有一片草野，一片布满石碑的草野。

　　但自从盖亚离开，一个月多一点点的时间里这种感觉越发的分明，甚至变成了一种召唤。他只能解释为那个在召唤他的东西是个活物，并且盖亚的行为让这个活物感到焦躁。现在他站在这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有声音从地底传出，像是来自地狱的白骨在歌唱，不断地重复，“过来，到这里。”

　　“我该怎么做？”他问。

　　“什么？”布诺跟着他站到石碑前，“你……”

　　“可能不能带着你了，自己保命做得到吧？”黄泉歪过脸来轻笑着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不知是什么光，分不出温度也分不出含义，只是像一层泡影一样，模模糊糊地存在着。

　　布诺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不会。”他回答，“我等你。”

　　他不知道黄泉要去做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直到现在，这一切还在“殿下”的掌控之中。越是清楚这一点，他就越觉得心里发冷，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无论黄泉做什么，结果都只是在按照某个剧本行事罢了。

　　“别等太久，一天，我不出来你就走。”黄泉干脆地说，他把石碑往下一按，就在那一个瞬间，他整个人从布诺眼前消失了。

　　黑色。这是黄泉的第一感受，第二感受是，辣眼睛。

　　在这片黑色的空间里，装饰着无数闪光的东西。这像是个封闭的洞穴，不知是飞虫还是磷火的光显得无比刺目。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放了一具骨骸，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眼窝空洞地看着上方。在骨骸旁边是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光把他的皮肤照得惨白，甚至几乎分不清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黄泉直视着这个人，“就是你天天叫我？很吵你知道吗？”

　　那个人的嘴角翘了翘。在太过晃眼的光芒中他的脸显得极其不清晰，只是黑色和白色的色块，黄泉估计在对方眼里自己也是这个样子。“是。”他回答，“我知道很吵，所以呢？”

　　“所以有话快说。”黄泉盯着他的脸。尽管极其抽象化，他还是能勉强分清轮廓。他的眼睛有点疼，但他还是那么盯着，不为了任何别的事，就因为那张脸本身。

　　那张脸让他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那面镜子不平滑也不真实，以至于部分变形，但整体上是相差不远的。

　　“我叫银笙。”对面的人用平缓的语气说——不，也许不能说他是个人，“你大概认识我了？我是你的父亲，曾经的紫奎星。”

　　黄泉短促地笑了一声。“本大爷知道，所以呢？”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把我的力量交给了你。”

　　“但是盖亚把它拿走了。”

　　两个人的语调都很平淡，一个一脸不在意，一个却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以至于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人在聊天。

　　“我没有让你还回来。”银笙回答，“我不能给你全部的答案，但至少……我可以说一下我知道的那部分。”

　　“那就快说。”黄泉半眯起眼睛，由于光线太强烈瞳孔已经缩得很小，半面脸阴森森地反射着白光，“就在你废话的时候，没准已经有人被怪物吃掉了。”

　　“先说说我的家乡吧。”银笙根本不管他的语气到底怎样，“那是个……怎么说，像是个双黄蛋的地方。一个蛋黄是白天，一个蛋黄是夜晚，这是永恒的。没有光和影的变化，白天的那一边是干枯的，因为光照已经摧毁了一切，太过恐怖的光让所有生物躲到夜晚那一边，而在光照的一边游荡着死者。生物的尸体一旦被白天的光照到就会变成可怕的怪物，攻击所有的活物；而夜晚那一边却会吞噬灵魂与情感，如果你在那里为了什么东西而流泪，那使你流泪的记忆与情感就会被彻底吞噬，吞噬得太多，你也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但在它们中间，永恒的没有什么光但也不算黑暗的黄昏刚过的地方，生长着茂密的树林。在那里生存的民族自称为丛林之子。其中的每一个，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注意每一点颜色，没一点声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在没有因的情况下诞生出果。”

　　黄泉好像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他说的是他为盖亚的森林定下的约定，那个因为他的尸体见到阳光而封印了他的记忆的规则。

　　不要让阳光见到你的尸体，不要让夜晚发现你的眼泪。

　　“那里的生物是不会衰老的，但会生病，会被杀害，会饿死……丛林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啊，所以就是一直杀，吃，看着别人杀，吃，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强者有资格决定一切，从绝对平等的方向上讲没有什么善恶，只有谁更强——力量，速度，智慧，帮手，乃至运气。一切都是这样的，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成为那里最强大的存在，久到我觉得那片森林无聊了，我才敢走出去，站到阳光里，面对游荡的怪物。”

　　“我能轻易地解决他们。这就更无聊了，于是我又去黑夜那边。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哭的记忆。我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我只是遵循着某种规则存在。我觉得这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我就把整个双黄蛋给毁掉了。”

　　“然后……你觉得，从鸡蛋里，能钻出什么呢？”

　　“我第一次看到了不同的天空。不是光照也不是阴影，而是群星闪烁。那让我吃惊也让我想要去探索，于是我在宇宙中又漂流了很久，走过一个个星球，看其他的生物生活，直到我又一次觉得厌倦了，觉得他们奉为至宝的情感很无聊。”

　　“然后我见到了混沌。就像一团黑雾，或者说你根本不能理解那种存在，人在描述一种东西的时候必须找到和它相似的东西来形容，但没有任何东西和它拥有哪怕一个共同点，甚至你只是知道它的存在，但你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感觉到那种存在。你不知道它在哪，但你很明白你永远看不到它的模样，你永远无法理解。就是那么一种存在，告诉我，我得到了掌管平衡的力量。”

　　“后来我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掌握平衡，就必须绝对公平，没有一丝私心也没有一丝怜悯，平衡就是强者为王天道无常，就是因果循环宇宙永恒——这就是平衡。所以只有那种状态的，才能成为紫奎星。”

　　“再后来我就找了个当时还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地方，因为太无聊了，就只有睡觉。等到我醒过来这里已经有生命了，我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这种变化。同样的，我的力量吸引了盖亚，盖亚又引来了炎龙和海因里希。那是一段打来打去的历史，总之，嘛，之后就是我在盖亚的森林里窝着，直到有一天盖亚问我能不能帮她设一点规矩，因为她实在不想管理森林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我说可以，然后我定下了规矩。定完之后我发现它们看上去很眼熟。就是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我其实还记得我的家乡。我记得一丛只有那里有的花朵开房的模样，记得它的花蕊里甜蜜的味道，我记得在我的印象中早已模糊的不知是谁的身影帮助我捕猎，我也记得身边的人死去。我意识到我有多怀念那个地方——即使在我毁掉它之前已经没有我认识的人，但我依旧怀念四只翅膀的蓝色千林鸟发出的清鸣。”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同时意识到我已经不配为紫奎星了。尽管让我存有私心的东西已经消失了，但私心总是会膨胀，用一种让人恐惧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迪诺·夏尔那强行突破了人类的极限，来到我面前。”

　　“他是个人类，但他把自己变成了血缚灵。他用这种方式改变了自己力量的上限，以至于他能够来到我面前。当我看出这一点的时候我不能说自己不震惊，因为他是利用了血缚灵的一种特性——只要能量足够就能不断膨胀——然后一路吞噬最弱小的东西强行膨胀，躯体的直径就是森林的半径，然后把所有的物质压缩到躯体的一端来实现移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配上匪夷所思的目的，就是我为什么会告诉他他想要的答案。”

　　“实际上，那家伙也彻底激活了我的好奇心。所以就在那之后不久——对于我而言三四百年真的算不久——我试着离开了。来到了现在我们在的地方，这个村庄，然后遇到了……”他的手抚摸着骸骨的眼眶，唇边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