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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藏锋敛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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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色目光打量下,青衣男子施施然起身,从容坐在皇太后身旁新添的蒲团上。
姜猗仍旧跪着,冰冷的地板抵不过心里泛起的冷意,宫人端着莲花形的瓷盏托来到身旁,取出小托盘上的茶盏递到她面前,脆声道:“猗少使,请。”
姜猗伸手去接,却不料刚碰上盏身那宫人便松了手。眼看着青釉仰莲纹瓷盏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她闭了闭眼,再次匍匐在地,颤声道:“娘娘恕罪,妾身无意……”
独孤岚却沉下了脸,凤形花钿在额上闪烁刺目金光,冷声道:“该罚,掌脸。”
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了……姜猗没有动,任由宫人一左一右拉起手臂。她被迫仰起头来,一旁静候的嬷嬷则走上前来,狠狠地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没过几息,娇嫩的皮肤便泛起了红肿。众嫔妃噤若寒蝉,而姜猗则紧握着拳头,垂下眼帘,悄然掩盖住眼底喷薄的恨意,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听凭娘娘责罚。”
清冽的声音带着颤意,众人都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在强忍着心里的恨意。这么多年来,游走在身死边缘,她早已能将杀机完全内敛。只是这一刻,面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宿敌,仍有些控制不住。但她绝不会那么傻,搭上自己的性命,还给敌人痛快的死法。
独孤岚淡淡地看她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哀家累了,都散了吧。”
闻言,众嫔妃纷纷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姜猗低垂着脑袋,迈着小碎步,跟在她们的身后,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她本可以接住那盏茶的,可她没有——身为一个平凡的民间女子,接不住,才是最正常的。她不想让任何人产生警惕。
在嫔妃们都离开后,姮启对独孤岚道:“儿臣忽然想起府内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王府了,母后好生歇着。”
“好,去罢。”独孤岚看着器宇轩昂的儿子,欣慰,定然是有的。可若说没有失望,那也是假的。
淮王长身而起,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没有看见,身后那道怜慈又复杂的目光。独孤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声叹道:“启儿,何时才能长大啊……”
姮启出了长信宫后,一眼便看见那道莲青色的身影。她低着头,迈着莲步走姿极为优雅,长长的头发一部分高高挽起,一部分从身后垂下,如瀑布一般垂至小腿,身形虽隐在宫装里却仍能显出瘦弱。
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出声唤道:“猗少使……”
姜猗回过头,看到是他,便屈膝行了一礼,道:“见过淮王。”
“免礼。”姮启和煦地笑了笑,又轻声问道,“你脸上的伤……要紧吗?”
姜猗默了默,才用手帕捂住红肿的半边脸颊,摇头道:“不打紧的。”
姮启看着她的动作,眼底划过一道柔光,清朗的声音刻意放柔了道:“你不要怨怪母后,她久居高位,有时候手段狠辣了一些,也是多年前为了自保养成的性情。”
自保?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姜猗在心底泛起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好似极为平静,良久后,才抬起头看向他。他逆着光,俊朗的面庞透着几分儒雅、几分出尘。他的长袍是青色的,燮国尚黑,这种颜色本是贱色,可穿在他的身上,却硬是带出了几分贵气。她不由回想起刚才在长信宫中看到的那一幕,暗忖着,或许眼前这个人,才是独孤岚的软肋。
“王爷多虑了,妾身命贱,自小受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她微微垂首,纤纤柔夷绞在身前,眉梢微蹙,淡声说道,“况且,是我失手打碎了太后娘娘所赐的茶盏,娘娘责罚,怎敢有所怨怼。”
她说的好听,心里想的却是:本就仇深似海,再加一道又有何妨。
听着清冽的女声带着几分柔软,娓娓道来,姮启莫名有些心疼。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白釉刻花瓷瓶,递给姜猗,道:“把这个涂在脸上,要不了多久就会消肿了。”
“多谢王爷好意,不过……身份有别,妾身不能要。”女子后退一步,漆黑的瞳孔映出男子脸上怜惜之色,唇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柔柔施了一礼,“王爷已耽搁许久,是时候该出宫了,猗敛在此恭送王爷。”
“猗敛……”姮启喃喃轻语,心里却想着,真真是个懂事守礼的女子……
目光扫过扔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女子,他蓦地朗笑一声,道:“瞻彼高岡,有猗其桐。真是好名!”
随即一拂袖摆,越过姜猗,大步往北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