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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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问话时，那眼神仿佛带了钩子一般，静静地等她的答案，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实则，元春会说那句话，本没料到他会反问。幸好，她长于捷才，心思略微动了动，便胸有成竹的踱着步，细细道来：“回皇上的话，嫔妾这两天在御花园中走，常看到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艳，可转念一想，若无园中的百花衬托，未免单调了些。嫔妾不才，当不得百花中的一朵，便当那一捧碧绿的莲叶，能让陛下在阅尽胜景之余，有个歇歇眼的地儿，就知足了。”
在空旷的大殿里，少女的音色显得格外温婉，如初夏里沉醉的晚风。水澹侧首望住她，凝滞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连眼底皆是笑影：“你能讲出这番话，说明懂得了上一回孤那些话中的意思。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百花虽好，有时候却是一捧莲叶更慰人心，何况是像元儿这样标致的叶子。”
元春含羞一笑，走过来紧挨了皇帝坐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似无心的碰到他的手臂：“其实，嫔妾知道陛下为何喜欢莲叶。”
皇帝听了，忍不住问：“你说说，为什么？”
元春挽着他的胳膊，摇了两下，玩笑道：“肯定是因为莲叶的妙处多。不但可入药，还可做吃食，尤其采了莲叶洗净后，包裹着所蒸出的糯米鸡，实在清香扑鼻呢，叫人食指大动！”
水澹欣赏她的率真活泼，不禁拧着她的鼻尖，朗声大笑：“你呀，刚想夸一句解语花儿，又露了馋嘴猫的本性。罢了，就冲着每次和元儿说话，总能让孤舒心高兴，这次避暑行宫必带你去。”
话音刚落，元春便盈盈下拜，俏皮道：“承陛下金口玉言，嫔妾这片小莲叶先谢过陛下的恩典。”
刚出大同殿，菘蓝赶忙扶着她的手，笑欣欣的说：“小主不动声色的，就把婕妤的驾给挡回去了，实在好谋略。”
元春想了想，还是往钟粹宫的方向走，一边摇头：“说到底，咱们这些嫔妃的宠辱和体面，还是看君心圣裁而已。”
午后骄阳似火，人多神思困倦，各处闭门不出。到淑妃处，只见院门掩着，元春进去的时候，仪欣手里提着毛笔，正坐在窗前作画，里间却是静悄悄的，一声儿都不闻。
一见是元春来了，仪欣将手中的笔杆子一撂，起身行了礼，扬起唇角道：“给元娘娘请安。娘娘是来找母妃说话么？可不巧，母妃刚睡下，恐怕还有一会才能醒。”又唤婢女去倒茶送来。
元春不在意的笑了笑，却上来看她作的什么画，原来是一幅山水写意，虽然略缺张力，笔意倒已显潇洒，便道：“不曾想，公主的画儿作得这般好，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平时一点不显山露水。”
仪欣忙回过身，把桌上的宣纸收起，也不顾手掌上蘸了墨，连耳根子亦烧得通红：“不过一幅戏作，难看得很，别污了娘娘的眼。”
那宣纸本禁不起揉搓，这么一卷自然毁了。元春看得十分惋惜，向她叹息：“可惜了一幅好画。咱们如今好，我也托大说一句私己的话。和嘉公主出嫁后，满宫的公主里，数你的身份最贵重，何必这样的自惭形秽？假设别人说你一句不如人，更要发了狠的用功，叫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看错、看轻了你。”
仪欣低了半日的头，不知想到何事，眼圈先红了起来：“元娘娘是为我好。我何尝不知阖宫不管主仆人，背地里都叫我石公主，论容貌比不得和嘉姑姑，论才情又及不上三妹，不过占了长公主位子的尴尬人罢了，连母妃也骂我不争气。”
说着，仿佛是触动了无限的心绪，愈加得伤心不已，呜咽不休。
不想自己两句话，竟然招得她眼泪涟涟，元春瞧这个样子，内心也难免酸涩。想要安慰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惟有陪着她静坐。
公主的贴身婢女恰好进来，给她递茶的一刹那，悄悄的解释：“娘娘有所不知，公主本来不是这样的性格。大约六七年前，有次受了风寒，在床上躺着一直昏迷不醒，太医只说是惊风扑了身不碍事。醒过来呆了好几天，饭不吃，水也不喝，性子渐渐也变得……”
元春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故而嘴里却只不过“嗯”了一声，蔼然道：“你既知道其中缘故，一定好生照顾公主，也时常劝着她看得开些。”
过了好半晌，仪欣才缓了过来，元春便拿绢子替她拭泪：“你看你，好端端的就这样哭。以后心里有委屈，假使不方便同淑妃娘娘讲，与我说两句都成，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只有一句，奴才们或嘴碎嚼舌根、或对你不恭敬，该罚的还是要罚，否则显不出皇家的威严来。”
仪欣点头记下了，元春拍拍她的背，又好言安抚了一番。二人正说话，视线不经意落在未干的笔砚上，不由计上心来，问道：“公主工于绘画，师从的是哪一位名手？”
仪欣一时间不明所以，摇了摇头：“不曾正式拜师。只是跟着女夫子学了一些皮毛的功夫，画具也只有桌上那两支笔，并五六种颜色。”
元春颔首，不吝赞美道：“按你说的，学了些皮毛就画得如此好，反倒说明是天资聪颖了。”说着，眸子在她脸上灵活的打了个转，笑道：“你可知在这后宫之中，就有一位擅丹青的国手大师？”
仪欣当然不可能知晓，元春笑眯了双眼，卖了个关子：“你若信我，这两日用心琢磨，作一幅最得意的好画出来，我自带你去拜师。”
公主原本也存了一点疑虑，可元春的话犹在耳边回荡，兼有淑妃和婢女的劝导，再者身为皇家子弟，自尊心比旁人更强，就激出了她往昔的三分好强。就这么着，仪欣冥思苦想了两天，废弃了多少张稿子，总算画了一幅还看得过眼的，立马打发人去长春宫。
待元春一看，果然比先前的更墨彩飞扬，于是挽着她的手，让婢女捧好了画，一道朝慈宁宫去。得知要去慈宁宫，仪欣差点在半路上反悔，元春忙扯住她，连连保证：“太后娘娘最慈爱不过，你若是临阵脱逃，我以后都不理你。”仪欣无法，硬着头皮跟随。
就在进入寝殿的瞬间，一股沁人的凉爽弥散开来，让仪欣的精神为之一振，暗自学着元春的样子，昂首挺胸了起来。
此刻，太后斜斜的歪在凉席上，旁边有两个宫女正打着扇子，见到二人一起进来，亦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太后何等人物，面上并不大显。一壁摸着耳垂上的坠儿，一壁向元春笑道：“还认得出这副翠嵌宝珠凤纹耳环？就是你上次从宫外带了进献的，这民间的能工巧匠所制的东西，真是比内务府还精致十倍。”
元春挨近了太后的跟前，见老人家兴致不错，帮着作兴：“那是这副耳环的造化大，也不看看戴在谁的耳朵上，方能这般光彩夺目呢。”
说罢，太后越发的眉花眼笑，元春便朝仪欣使了个眼色，后者鼓起勇气，亦奉承道：“元娘娘说得是，太后娘娘金尊玉贵，戴着才显出华美。”
太后这才转过头，好生打量了仪欣一阵。看她少了往常的生怯，还添了落落大方之态，神色不由温和：“好孩子，平日里就是话太少了。女孩子年轻轻的，别弄得死气沉沉了，正应该笑闹才招人疼呢。”
仪欣忙垂首，恭谨的答了个“是”。元春瞅准了时机，脸蛋快要凑到太后的膝下，巴巴儿的望着：“嫔妾昨儿进了一副好坠子，今儿就献上一位好弟子，还求太后娘娘收下。”
太后一低头，见她这么个可人怜爱的模样，心都软了三分：“什么好弟子？你不说清楚些，叫本宫怎么收。”
让婢女将仪欣的画作展开，太后看了也吃一大惊，疑惑的问：“这是仪欣画的？”见仪欣含羞的点头，又仔细品评了一回，“写意画儿不重形似而来神拟，笔力的火候还差了些，不过胸中既有意趣，画上也沾了灵气，实在难得。”
元春在旁趁机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临了推了仪欣一把，正巧跪在太后身前，笑吟吟的说：“宫里上下谁人不知，太后娘娘是丹青国手？所以嫔妾大胆，来替公主求个恩典，收下这位关门徒儿。”
太后还未回答，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吵嚷声，却见一个太监步履匆匆的进来，神色惶然的向主子们告罪：“启禀太后娘娘，天干物燥，永寿宫刚走水了，幸亏火势不大，已扑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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