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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永光六年十一月,京城雪深。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寒风肆虐,沁肌入骨。

      永寿宫内足足摆了四五个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殷红如血,角落里的香兽吹吐着一缕缕的白雾,只觉满堂的暖气袭来,宛然如春。

      “哼,那妖妇如今只剩了一副空壳在熬日子,怕就在这几日了。”女子的嗓音听着娇柔,语气却说不尽的恶意。

      另一个梳灵蛇髻的少女拈起一颗糖渍杨梅送进嘴里,吃吃笑道:“瞧淳姐姐说的,贵妃娘娘好歹位份上压了咱们一头,这么称呼可是大不敬之罪呢。”

      想起如今储秀宫的情状,淳贵人斜吊着眉梢,不屑地撇嘴:“谁不知道今上从前不过是看在她父兄的功劳上。如今她母家既是不中用了,你以为圣上还会多看一眼?”

      “银朱,手重了。”

      端妃半倚在宝蓝缎面软枕上,话似是对贴身宫婢说的,可两名低位的妃嫔却在对望一眼后,垂下头不吱声了。

      银朱调整了姿势,拿着美人捶一下下敲打主子的小腿,不轻不重,驾轻就熟。

      端妃略侧了侧身子,一面慵懒地享受,一面眯着眼儿又说:“说来圣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年妃同我便是在藩邸伺候的老人,这一眨眼的功夫也有十多年的光阴。你们不过才几岁,竟有嘴说她?越发的没规矩。”

      淳贵人因着年岁小素来娇惯,脸皮本就薄些,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心下虽难免有不服气,到底不敢多言。

      “娘娘,嫔妾们还不是为您打抱不平呢。”见气氛一时冷落,瑾贵人素习是个乖滑的,便将话头转圜了过来:“以前圣上顾惜着年家的威势,多少委屈了娘娘。”

      端妃总算展颜,跟着笑道:“你这猴儿倒是话甜如蜜,专会讨人欢心,算得没白疼你。”

      淳贵人不喜旁人抢了风头,忙适时地插嘴:“说的正是。年氏侍奉那么些年一无所出竟得了贵妃,娘娘为圣上生了一位皇子两位公主却被压了一头。嫔妾实在看不过眼才多了几句嘴,还请娘娘赎罪。”

      谁知,端妃只冷冷一笑:“她并非肚子不争气一无所出。从进府起,年妃共怀孕了六次,只是怀上的都保不住。”

      话音泯在笑意里,淳贵人不由悚然一惊。

      突听外头传出金钟长鸣,正是连响四声的丧音,将她唬得一跳。彼时有人来回:“启禀娘娘,储秀宫的主子去了。”

      端妃隔了半晌,方自言自语道:“去了也好,去了也好。”手里的茶不知何时已洒了一地。

      红藕凋敝,槛菊轻烟,秋色连波水连天。

      周嬷嬷提裙踏入绣房之时,只见到一个女娃娃双手托腮盯着菱格窗外,两条柳眉轻拧,秀致的鹅蛋脸板得紧,案上宣纸笔墨尚未干透,忧思无限。

      听到声响,小女娃抬起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瞧她,周嬷嬷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您别再皱眉啦,不过几岁的小人硬要折腾出褶子来了。”

      眉睫微动,目光再次转到花窗外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贾元春确实有点郁闷。

      在那吃人的地方熬过了一辈子,所有的少女情思化为了冷心冷情,本以为成了一抔黄土便就罢了。

      谁知道凭借鬼神之力,不过一瞬息的功夫,她从永光帝的年贵妃变成了荣国府的嫡出小姐。

      现下这具身体的原主乃是荣国府大房贾赦和原配张氏的亲闺女,今年年方十岁,诞在大年初一而得名元春。

      宁荣二府的情形,她之前在宫中里曾听过些传言。听说虽是诗书旧族,可在国公爷去后空有个爵位,早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与年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她以为很好。

      上一世也算过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最终不过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自她在宫中殒命,相隔一个月二哥被赐死,老父老母虽未株连,可哪经得起如此惊天变故,不久相继离世。

      还不如生在家世低些的后院里头,当一个普通的贵族闺秀,寻个四角俱全的人家,过完富贵荣华平安的一生。

      周嬷嬷让贴身伏侍的紫鸢舀来一盆水给贾元春漱口净面,又拿小菱花儿镜照着替她梳了两个花苞髻,收拾停当了往贾母的住所请安。

      转过抄手回廊,中间穿堂设下一面紫檀边嵌玉石花卉的宝座屏风。穿过厅后走到正院,台阶上坐着三四个丫头瞧鸟雀打架,一见周嬷嬷领着贾元春过来,都赶紧迎上来笑道:“老太太刚还在问大小姐起来了没,可用过早饭。”

      丫头们打起帘子,周嬷嬷携贾元春的手进屋,眼见一位雪鬓霜鬟老母正歪在秋香色的夹纱花枕,半阖上眼似在打盹,旁边一个钗环璨然的丫鬟悄悄儿问道:“老祖宗,大小姐过来了,是不是叫摆饭?”

      贾母方才启眼,见元春憨态可掬的问安,忙命周嬷嬷将她抱到炕上,向石榴笑指道:“你瞧元春丫头这小鼻子小眼儿长得,莫不是同她母亲一个模子中刻出来,又是俊俏又是端庄。”

      石榴上下细细打量了元春一回,故作恍然的模样:“老祖宗说得正是呢。咱家大姑娘真真跟那戏文里头唱的,面似秋月眼如杏,芙蓉作神玉为骨。”

      贾母摸着她手上的水嫩皮肉,又笑道:“因而才生得这个好日子。你们都不知晓,她出生时说来也奇。大清早有个癞头和尚在外头发癫乱嚷,说有个贵女投生在此地。不多时她母亲便有个动静,与那和尚说的降生时辰分毫不差,正巧是元月元日的大贵命格。”

      石榴和斐翠也不过十四五岁,两人都瞪着眼听得稀奇,贾元春只笑笑不言语。

      癞头和尚这事她乳母提过。元春心下领略,若不是她生有异象,按老祖母对她父亲的不待见,亲娘早逝,估摸着早没了现下光景,多少要冷淡一些。

      斐翠宣摆饭,两个小子抬了炕桌放在北窗下,另有三两妇人进来端菜摆碗,不一会桌上累满一碟碟吃食,香气四溢。

      贾元春扫了一眼,让周嬷嬷盛了些紫糯米粥,就着咸鲜的三丝鸡脯用了半碗。贾母见她吃得少,又喊石榴挑几样小点心伺候她用。

      刚掀开竹屉盖,白蒙蒙的一团雾气散开,左边三只玲珑剔透的酱肉香菇笋丁包子,右边是三个雪堆似的银丝卷。

      石榴举着银箸刚夹到软面皮,左右稍晃动用巧劲提上来捡到碟里,贾元春以箸拈着尖儿轻咬,吮了满嘴丰溢的卤汁,再慢条斯理地一口口用净。

      待咽完后,元春方朝贾母笑道:“祖母,新提拔上来的厨子手艺不错。这笋丁包子皮薄肉嫩,肥而不腻,您再多用一个不打紧。”

      贾母见她行止雅然,哪像他人吃得卤水乱喷的猴急样,不由搂了元春更疼:“都说你母亲先时教养得好,我原还不信,如今看你的规矩做派,竟同宫中的娘娘一般。”

      听到这话,元春拢了眉头,旁人权当小姑娘是才出孝难掩伤感,唯有她暗暗苦笑:自个儿都二十往来的人了,自然不是个孩子。

      贾母因问何时,斐翠答辰时二刻。丫鬟们刚捧上茶来吃,忽闻有环佩窸窣之声,原是二房王夫人进屋来请安兼禀事。

      自张氏仙逝后便由二房的媳妇王夫人管事,大房的一子一女都寄养在贾母名下,因而贾元春还有个胞弟,学名贾琏,生得粉团一般,今年才满三岁。

      贾元春起身见礼喊婶娘,便仍挨着贾母在炕沿上坐着,斐翠教她打络子顽。王夫人在左边椅上坐了,将家中琐事捡要紧的一一回禀贾母。

      说毕,贾母一面吃茶,一面与王夫人笑道:“方才元丫头还夸,刚提拔上来的厨子着实不错。亏得她心细,有你在我很放心,整日同这些孙儿女玩乐也不妨事的。”

      王夫人生得面容慈蔼,只和贾母赔笑,眼角却瞥了元春一眼。见她仰着脸,嘴角微翘,目若星子,透亮泛光,一派天真烂漫:“祖母,原来是婶娘找的庖厨,难怪顶好吃。”

      不待答话,元春又抬起头看向王夫人,口内含笑:“婶娘,怎不见珠儿?他上回央我送他一个玉穗子,可做好了。”

      说完,从小荷包里取出一块羊脂玉佩,下头新编的穗子还稚嫩了些,王夫人接过来呈在手中看了看,跟着笑起来:“乖儿,婶子替你珠大哥承了情。他这两日身上不大好,我便命人照料着不必去学堂了。”

      贾珠是二房的长子,自幼聪敏好学,颇有其父贾政之风,乃王夫人的命根,比元春年长两月余,现下已入了家塾上学。

      贾母因问贾珠症状,在用何药,王夫人俱答应。

      茶盏才撤,贾母忽而向王夫人说:“元丫头如今只有一个乳母一个紫鸢,另外四个年纪都太小不合用。从这屋里拨一个二等丫鬟给她去使,月钱仍是这儿出。依我看,金雀便很好。”

      不等王氏作答,贾母又不轻不重续道:“小事你做主便好,以后不必禀报。大事还需同我商议,譬如哪项大处开支,外头爷们的应酬打点和紧缺儿上的人头调拨。”

      王夫人管家时日尚短,忙连声诺诺。看时候不早,贾母让王夫人回屋照看贾珠不必再来。王夫人走后,因元春一径问弟弟可曾起床,贾母差人去将贾琏抱过来。

      三岁正是胖乎乎好玩的时候,贾琏着一身缠枝牡丹花红袄,脖子上戴着个富贵如意的金项圈,在赵嬷嬷怀里撑着脖子四处打量,眼珠儿骨碌碌地打转。

      盖因上辈子没能保住一个孩子,见到贾琏倒勾出了元春的为母天性,伸手捏了捏他肥白如藕的小胳膊,逗引着贾琏开口:“琏儿快叫声祖母,说孙儿给祖母请安了。”

      贾母听了这话面上便有喜色,直夸元春有孝心。

      贾琏生得聪明俊秀,开口极早,登时重复一句“琏儿给祖母请安”。童音叫得软糯清亮,将元春和贾母听得心都酥软了,又是“肉儿”“宝儿”的搂住乱喊。

      元春从赵嬷嬷手中接过刚吹凉的奶糕,拿着镂空白玉勺子极耐心地喂贾琏。胖小子吃了大半碗,打了个饱嗝后坐在褥子上吮指头,元春取出帕子替他擦口水。

      贾母毕竟年事渐高,方才听王夫人禀事已觉倦怠,且今日恰逢初一,即命乳母并几个丫头领了两个孩子先去给贾赦请安,再到花园子顽会儿,留下石榴和斐翠听候。

      一时走出房门,贾琏这小子就闹上了,才走几步便不肯再动,死活央求她抱。元春拧了一把白嫩的腮帮肉,胖小子委屈地憋嘴要哭,可扭头瞅着乳母跟丫鬟们远远缀在后头,才老实了慢吞吞地走起来。

      见左右无人,只元春拉了贾琏的手在学步,周嬷嬷方悄悄掩嘴道:“姐儿刚才特地提那厨子的手艺,莫不是前些日子问我人头调拨的缘故?”

      元春连眼皮子都不曾抬,淡淡回说:“嬷嬷,这话当你没问,我也未听见就罢了。”顿了顿,又道,“恩,送给珠儿的穗子打得很好,确实像我所做的手笔,还粗糙。”

      这般口吻,直让周嬷嬷抖了个激灵,瞅着女娃说不上话。

      她心中不禁暗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儿,难道真有这样的心计,故意将二房私下安插人的行径捅给了老太太?怕会引起二夫人疑心,提前备下了珠大爷的玉穗子转移视线?

      不能够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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