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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这一晚,二人直谈到起更时分,霓凰才带了侍女匆匆回转。她在琼苑的住处是西路的浮翠阁,园中积土为山,这浮翠阁建于山上,是整个琼苑的最高点。霓凰在阁前下了肩舆,回头向东俯瞰,只见穆青所居的远香堂已经一片漆黑,只门口两座石灯还亮着幽幽的黄光,再远处,苏哲当成居所的稻香馆内,灯火通明。

      霓凰这一夜辗转反侧,白天宴会上的情形,宴后苏哲、穆青与自己的对谈,晚上苏哲和她说的近期施政规划,还有父皇所说的笼络制衡之道,不断在心中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朦胧睡去,一大早,阁外鸟鸣初起,她就再也躺不住,推枕而起,披衣出外。

      山下遍植树木,草木葱茏。时当春夏之交,老树繁茂,新叶萌发,四下眺望,真如浮在一片翠色之上。霓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草木清气带着晨露的芳香扑面而来,缓缓沁入肺腑,将她一整晚累积到现在的焦躁疲惫全数洗了个干净。

      她舒展一下筋骨,叫侍女送宝剑上来,就在阁前空地上做起了早课。足足练了小半个时辰,出了一身舒畅的透汗,方才入内沐浴更衣。待得泡了个澡出来,侍女上前为她梳头,霓凰在镜中一瞥,却见掌管她衣裳首饰、近身侍奉的女官含光,与执掌文移章奏、出入禀报的女官承影在外间门口面对面站着,承影眉头微蹙,小声劝说着什么,含光却只是摇头,好一会儿,才从承影手里接过一个小匣子。

      “这是什么?”

      霓凰突兀开口。两个女官同时一震,趋入内室,并肩福下身去。霓凰在镜中向她们点了点头,便听承影道:“回禀公主,这是稻香馆送来的新香。”

      “……香?”

      “是。——来人说,已是四月,公主还用着春天的桃花香。这几种新香是少傅亲自挑的,让人给公主送来。”

      霓凰沉默无语。她微微侧首,含光便即趋前,将匣子放到她面前的妆台上,揭开盒盖。朱漆雕牡丹的盒子内部隔成三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颜色不同的香丸,上面各附一张花笺,分别写着三种新香的名字:木兰坠露、碧月凝栀、清荷听雨,正是初夏至盛夏合用的香品。字迹端秀清雅,外现姿媚,内蕴风骨,一望而知是苏哲亲笔。

      这份心意,温柔到了几乎是暧昧的地步。

      她当即就想命人退回,话音刚要出口,昨晚苏哲微带苍白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当即止住。想了会儿,回头问道:“只送了我这里么?”

      “来的人说,远香堂那里也送了。”

      霓凰一时默然。她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花笺下的香丸,看着指腹上沾染的微黄香粉,半晌才轻叹一声:“收起来罢。——换我常用的熏香来。”

      “是。”承影含光,以及近身伺候梳妆的几个侍女,齐齐敛衽行礼。

      这匣新香不过是晨起一点插曲。霓凰用过早膳,照例去了穆青住处。苏哲到的时候,她已经检查完了穆青前一天的课业,见他进来,随手递过:

      “你看看。”

      “怎样?”

      “写得不错。”

      她眉目嫣然,苏哲便也微微一笑,接过她手里那叠素笺,展开细看。纸上字迹只能说是端正,当然,以质子生涯都是半学半玩无人督促,回国以后才在苏哲教导下正式开始苦学的穆青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昨天宴会上表现上佳的那些少年个个名列其上,姓名、家世、特长一一注明,最后,是每个人适任的官职。不说选择得多么合适,至少,对照之前发出的邀请帖子看,都已经用心抄了。

      然而看在苏哲眼里还是问题多多。他反射性地想要皱眉,想起霓凰昨天说“担心青弟”,还是缓和了脸色,对穆青赞赏地笑了一笑:

      “殿下答得不错。”

      少年紧张兮兮的脸庞立刻灿烂起来。苏哲等他放松下来,才翻着手里的纸笺,逐条点评:

      “首先,这些东西,殿下没必要全都自己写。殿下所要做的只是决断,选完人,指出要紧的理由,剩下这些抄抄写写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王府属官。”

      穆青慢慢长大了嘴,看看苏哲手里文稿,又看看自己昨天抄了一个多时辰、都快抄断了的手腕,情不自禁地苦了脸。情知再抗议也不过多挨几句“殿下要分得清轻重缓急”之类的教训,他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硬着头皮等接下来的批评。

      “其次,殿下这些人选,也太……唯才是举了些。”

      “啊?”

      两束惊愕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过来。苏哲对穆青安抚地摇头笑了笑,转头看向霓凰:

      “为政之道,其实和打仗有相通之处。敌方有十万兵马,我方也有十万兵马,取胜之道,就在于把我方的兵马集中起来,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形成以多打少的态势,狠狠吃掉敌人一口,再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吃下一口。”

      他向侍立在旁的随从招了招手,吩咐道:“拿棋来。”

      立刻有人送上一副上好的棋盘棋子,楸木为秤,光润莹洁,十九路银丝纵横。苏哲随手抓起两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撒,又抓起两把白子,仔仔细细地在几个黑子旁边撒了一圈,余外分别聚拢成几小堆,交相呼应。这才指着棋盘对穆青道:“明白了?”

      穆青伸长脖子看了片刻,从那圈白子当中取出被围困的黑子,放回棋篓。看苏哲点了点头,又试探着将白子拢了拢,围在了另外几颗黑子旁边,再次看向苏哲,又得到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为政也是如此。”苏哲顺手在盘面上一拨,将所有棋子彻底混成了一团。而后才一点一点将黑白分开,一边分,一边道:

      “这是我们。带着陛下的旨意下来,执行土断。”

      又拨过一团黑子:“这是江淮驻军。去年年底刚打过一个胜仗,各有升赏。他们会站在我们一边。”

      再拨过一团黑子:“这是原就在黄籍的百姓。对他们来说,一样的街坊邻居,或者隔了一个村、一条河,因为在白籍就可以不纳税不服役,他们看不惯。而且之前清理刑狱,他们得到了好处,我们的话,他们相信。如果我们告诉他们,那些人改白籍为黄籍,可以在有事需要加税的时候,少加到他们头上一些,他们会很乐意帮我们。”说着挑眉向霓凰一笑:“至少乐意告诉我们,哪里藏着隐户。”

      跟着开始哗啦啦地拨弄白子:“这是江淮宗室。他们手里有很多白籍百姓。这些人改为黄籍,就不会再向他们纳税,他们的收入就少了。”

      跟着拢过两大把白子放下:“这是北地的世族和寒门富户,原先都不用纳税服役,还收纳了很多部曲。”

      最后,又是大大的一把白子,与之前黄籍百姓的数额差不多:“这是在白籍的百姓。原先可以不纳税、不服役,现在都逃不掉了。”

      他挥了挥手,指着白多黑少、几乎撒了个满满当当的棋盘:“现在,要怎么把土断推行下去?”

      穆青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霓凰也是皱眉沉吟,想着想着,目光就越来越亮:

      “对宗室,告诉他们,执行土断,让百姓多纳赋税,官府的力量才强,官府强则皇室强,皇室强则宗室受益。实在讲不通道理的,打掉几个死硬的——比如彭城王。”

      她从棋盘上抓走一把白子,放下等量的黑子:“对百姓,告诉他们,当人部曲也要纳税,也要给人干活,改为黄籍还是良民,生死还有官府护着,不至于给人打死了也是白死。同时,轻徭薄赋。”

      又抓起一把白子、放下一把黑子,渐渐地,棋盘上的黑白数量已经大略相等:“对北地世族和寒门么……提拔他们的子弟,让一些有才干、但是原来没机会做官、没机会升迁的人上位,那些人,自然而然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再换过一把棋子,盘面上,赫然已是黑多白少。霓凰最后把目光投向穆青昨晚的功课:“对于那些旧有的,空有家世却没什么才干的,也不能一笔抹掉。总要酌情任用几个,才能让他们看得到希望,不至于站在一起,抱成团来反对我们。所以,之前少傅才说,青弟的人选,也太……”

      她抿嘴一笑,妙目流波,狡黠动人:“唯才是举了些。”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棋盘,把每一个变化、每一次棋子替换的过程,都牢牢记在心里。而后,转向苏哲,提出了另一个困惑她很久的问题:

      “这就是制衡吗?”

      “制衡——”苏哲沉吟了一下。他哗地把棋子倒了个干净,捧起棋盘,垒在微微凸起的藤编棋篓上:

      “这是国家。下面的基础,是皇权。”

      然后,抓起桌面上的镇纸、墨锭、笔架、砚台、书册文卷重重陈设,一样一样随手往棋盘上堆:“这是南方本地世族,这是北地世族,这是宗室,这是寒门,这是百姓,这是军队——”

      他看似乱七八糟地随意摆放,棋盘一会儿歪到这边,一会儿歪到那边,摇摇欲坠。苏哲小心地调整着这些东西的方位,好半天,才松开了手,让恢复平衡的棋盘稳稳座落在棋篓顶上:

      “这棋盘下面的底座是皇室,而挪动这些东西的过程,就是制衡。”

      霓凰看得大气也不敢喘。苏哲不等她发问,一手扶住棋盘边缘,一手又开始把棋盘上的东西挪来挪去:

      “现在,几个世家联合起来了——”

      他把两枚镇纸和一个墨锭靠得近了一些,松开手,棋盘立刻又开始摇晃。苏哲看了霓凰一眼,“要么,找件事情把他们拆开,”拿掉一枚镇纸,再放回,“要么,给他们挪个位置,削减他们的权力。”把几样东西往棋盘中心挪去,又拨回原位,“要么,找到可以对抗他们的力量。”在棋盘另外一头的笔洗里注了些水,再次松手,棋盘又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那里。

      “做每件事,或者不做每件事,对每个势力的影响都是不一样的。所以要小心地联合大多数、压制少数,才能让事情推行下去。这是一种制衡,另外一种……”

      他强硬地抓住霓凰的一只手,按在棋盘边上,而后是另一只,握着她的双手让她将棋盘捧高。接着,取走垫在棋盘下方的圆形棋篓,代之以宽阔厚重的一函书册。

      棋盘再放下时,任凭苏哲怎么移动上面的陈设,沉厚的楸木棋盘始终稳稳立在书函上方,安如泰山。

      “这,也是制衡。”

      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每遇到难题,霓凰总会想起那个春日,想起那摆开棋盘,在上面拨弄棋子、移动陈设,为她讲解为政之道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无法再次握剑执刀,然而,一挥手间,就是风云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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