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41、第 41 章

　　一时席间微静，冯铿、霓凰、苏哲，席间奉酒的六个侍女，以及坐得近的几家子弟，十几道目光攒在穆青身上。霓凰见自家弟弟耳根微红，大有窘迫之态，心下焦急，却不敢插话，暗暗捏紧了酒杯。屏声敛息等待片刻，终于见穆青挺直腰杆，昂起下巴，肩膀也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先生若不以我年少德薄，可否屈就王府舍人一职，襄助于我？”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你是未来的太子，把气度摆出来就是了——霓凰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偏开目光，强令自己不要皱眉。青弟，你别一边说话一边看苏哲脸色呀！

　　苏哲摆明了态度，穆青又亲自开口相邀，冯铿自然没有给脸不要脸的道理，感激应命。穆青端着架子勉励了两句，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担心冷场，苏哲已经悠悠然接过了话题。

　　“我先前在海陵时，曾经看过那边百里捍海堤，护百姓于内，捍海潮于外，看当地碑文，说是冯氏一位先辈主持修建。不知道那位先贤，与玉振世弟怎么称呼？”

　　“那是先祖父崇文公，任海陵郡守时主持的工程。”冯铿脸上涌起一团激动的红晕，“区区细务，不想大人也听过。”

　　“哪里是区区细事。”苏哲正色道：“海陵百姓，赖此堤得以安堵者，何止万户。有利百姓，便是大功大德。不知崇文公家学，玉振世弟继承得几分？”

　　“惭愧。先父去得早，祖父手稿零落，铿所承者百中无一。只稍稍学了些算学，得以帮着族中打理庶务罢了。”

　　“算学？”苏哲目光一亮：“今欲累土为城，下广二丈，上广一丈，高三丈，袤一百二十六丈五尺。问积几何？”

　　“这——”冯铿思索片刻，从容一拜：“请大人赐纸笔算筹。”

　　“可。”苏哲向边上点点头，便有个不起眼的青衣少年轻悄悄走过来，引了冯铿离去。有他作引子，一会儿工夫，便陆陆续续有数人上来自荐。

　　霓凰坐在一边，看那些来的人自报姓名，十有八九是她从没听过的，苏哲却对每个人都能叫出表字——那年少未冠，尚无表字的，也能说得出父亲是谁，祖父是谁。她好容易搜肠刮肚，闹明白了哪个是哪个，已经听见苏哲称赞吴永华的父亲在邵阳任上判案公允，背得出卫素的祖父做的得意诗句，一脸敬慕地谈起崔元放族里有一位姑母嫁进苏家旁支，守节多年的冰雪清操，再褒扬一下虞樵叔父虞炜然的隶书得大家真传，相约求字帖一观，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不由得和枯坐一边的穆青面面相觑。

　　以前……苏哲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眼高于顶，最烦跟那些软趴趴只会装样子的世家子弟打交道；以前他总是跃马弯弓，带了一群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军将呼啸来去，不问出身，不问家世，只比箭法、比马术、比武艺，在校场上滚得大汗淋漓，灰头土脸。胜了大叫大笑，偶尔输上一回就懊恼得跟什么似的，总要发愤苦练好些天，再约了人来尽情比过。

　　现在他端坐席上，口角含笑，一片从容温雅，挥洒自如，直说得人人与有荣焉，个个如沐春风。便是她旁观，也觉得难怪那些世家子弟明明知道苏哲是刻意笼络，也会放着穆青不去应酬，却争先恐后地抢着和苏哲多说几句。

　　至于她，哦，她是公主。照礼数，这些人于她都是外男……贸然跟她说话都是他们失礼。

　　这时陆陆续续已经上来过十几人。苏哲和他们各个寒暄片刻，依着各人的自荐或问文章，或问刑律，或问农桑，或问商贸，时不时示意随从将某人引去偏厅。有那除了装样子真正啥都不会的，苏哲便也并不询问，笑吟吟地夸奖几句打发下去。霓凰看弟弟完全插不进话的样子，情知就算有苏哲压着，弟弟能在这些人里搜罗几个王府属官，这成绩也过不了关，不由得暗暗着急。

　　忽然远处一阵骚动，霓凰抬眼望去，只见差不多最角落里的那几席中站起一人，大踏步走上前来。现下世家子弟以肤色白皙、体态风流为美，这人却生得肩宽背厚，身材雄壮，往那里一站，凛凛然如铁塔一般，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上来往穆青面前抱拳一跪，“轰”地一声，霓凰竟错觉几案都摇了一摇，再看穆青，反射性地向后微微一仰。

　　“在下杨盛，拜见殿下！”

　　“少礼！”

　　谢天谢地，穆青一晃之下好歹撑住，端容应了一句。再问那人有什么长才时，杨盛瓮声瓮气地道：“某出身寒微，只会两手武艺！”

　　话音里一股杀气扑面而来。穆青脸色越发僵硬，霓凰却是眼前一亮，接口道：“壮士既擅长武艺，不知用的是什么兵刃？能开几石弓？骑射如何？”

　　她坐得端正，神态凛然，目光微微往下垂落，俨然一副贵人考问选拔下属的姿态。那杨盛不敢怠慢，连忙俯首道：“某用的是长刀，能开三石弓，百步之内步射十中八九。家境贫寒，家里只有一匹老马，不堪骑射。先前梁人犯境，某也去投军，却被安排了守城，没机会上战场。”

　　“在军中曾任何职？”

　　“当日投军，镇将看某尚有勇力，安排某当了个火长。”

　　这样的武功当火长是可惜了——霓凰和苏哲对望一眼，续道：“你既有心，明日且去校场，试演一下武艺。如果当真出色，我麾下府兵，还缺一个副将的位置。”

　　“这——”杨盛犹豫了一下：“禀告公主，某的祖父、叔伯，都死在梁人手里，今天冒昧来见贵人，也不是为了要做多大官儿。只想求个军职，能打仗，能杀人就行！”

　　霓凰眉头一蹙。苏哲已是在旁笑道：“你有这心是好的，然而这几年，我们和萧梁只怕打不起来。公主曾经亲自上过战场，麾下府兵颇为精锐，她又掌管禁军，你要投她府里，多多磨炼，将来前程一定不差。”

　　他面上笑意轻松，却不似之前斜倚凭几，潇洒风流的意态，而是肩背笔直，目光锐利，不知不觉，又是当年苏家少帅在军帐中指挥若定的模样。霓凰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投去一眼，见苏哲也正侧头望向自己，眼含欣赏，显然对自己出言招揽的举动颇为满意，心中不觉微微一动。她是第一次如此招揽下属，又有点当着苏哲的面挖人的味道，不料他非但不在意，反而颇有欣慰鼓励之色……
　　苏哲对她，当真是，是……

　　不管怎样，看得上眼的人，总是招揽一个是一个。霓凰自此便也频频插言，虽然不见得能招揽成功，好歹也记住了不少人。一时宴席结束，宾客退尽，三人在远香堂的后堂里对坐饮茶，苏哲笑向穆青道：“殿下可想好了，要征辟哪几个人进王府？”

　　“我……”

　　霓凰见弟弟低着头不说话，把今天席上的人选在心里过了一遍，刚要开口，心底突然跳出一个念头：

　　“少傅说过，我可以帮青弟挑人的，是不是？”

　　“自然。”

　　“既然如此——”她大着胆子昂起头，目光灼然，直视苏哲：

　　“就请少傅为青弟荐人，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