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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土断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

      肯老老实实报户籍的百姓不多,——也是,白籍无需纳税服役,谁好端端的要改籍?常常看着人在那里,等你拿着名册去点人头的时候,就变成了哪家的奴仆,或者哪府的部曲。而奴婢贱籍,律比畜产,既不交税,又不服役,被苏哲踢下去现场跟了三五天,连最老实的穆青也觉出不对味来,每天回来都抱怨得七窍生烟。

      苏哲却不着急,该吃吃,该喝喝,没事找城里世家子弟开个宴会,日子过得极是滋润。时常还评点一下这家园林如何,那家歌姬怎样,兴致上来了亲自抚琴度曲,白衣翩翩,倾倒一座,直把扔去干苦力的穆青羡慕得眼睛发绿。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一夜之间,广陵城中,有井水处皆歌此曲。与此同时,茶馆酒肆,几乎所有的说书人,都陆陆续续说起了《搜神记》里的一则故事:宋康王强占舍人韩凭妻,韩凭自杀身亡,韩凭妻自投青陵台而死。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

      《搜神记》成书才十余年,原本传布不广。然而因为故事凄烈哀婉,曲折动人,又有老百姓最喜欢的爱情、抗暴、讽刺权贵,以及灵异神怪等种种成分,所以一举红遍全城,哪个馆子里的先生若不能说上两句,连带馆子都没有生意。

      这故事说的是春秋年间的事儿,到底指的是什么,百姓心里可明白——光在这广陵城里,可就住着好几位宗室亲贵,其中彭城王穆玄,就是头一号喜欢强夺民女的,他位于郊外的华林苑中,妙姬艳妇,填塞馆阁,井中渠下,血泪斑斑。

      三天之后,广陵县衙,一个满身尘土、瘸了一条腿的男子撑着拐杖,一步一颠挪到堂前,擂鼓如雷。

      次日,县衙后堂,和前面审案的地方一墙之隔,穆青乖乖地坐在正中,满眼好奇。霓凰和苏哲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一人手里托着一个杯子,正在貌似悠闲地相对品茶。

      “你大张旗鼓做这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要说清理刑狱,去年不是已经做过了么?”

      霓凰眉头轻蹙,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碧清的茶水在白瓷杯盏中微微荡漾,映着少女秀丽的面庞,眉宇间一片深思之色。在她对面,苏哲手里捧着个厚重古朴的黑陶茶盏,盏中武夷茶金黄醇厚,幽幽的热气扑上他眉睫,遮去他眼底微妙变幻的笑意。

      “公主少安毋躁,往下看就是了。”他从容回答。“再说清理刑狱,去年我们处置的都是些寒门,真正的高门大户可没动过。”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挟大胜之威,逼迫那些豪门退田、放人以及赔偿,和苦主私下达成和解的事儿,“更何况王公以上。”

      “所以你这次要动的,是宗室?”霓凰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不对……你的目的是土断,这时候动宗室,除非你是杀鸡儆猴……拿彭城王或者随便谁作伐子,处置给有心反抗你的人看,就像上次你杀那个穆什么的一样。但是这还不够,还不够……”

      她咬着下唇苦苦思索。苏哲目中赞许已经越来越浓,笑看着她:“杀鸡儆猴确是一条。更多的,公主且看。”

      这时外间广陵县令与来人一问一答,原告已经报过姓名来历,原是山阳人,姓王,名阿大。因战乱,携家逃难到广陵,开了个小小酒肆,男人掌勺,妻子当垆卖酒。不期那妻子有几分姿色,被人强抢了去,就此没了下落。男人打听来打听去,花了足足两个月,才打听到自家妻子被送进了彭城王的园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小老百姓遭此横祸,原本也只能忍了,幸好苏哲再次出镇广陵,他才壮起胆子,击鼓上告:

      “彭城王强抢小民妻子,求大人做主!”

      “你胡说!”被传来对质的王府管事当场跳了起来。按制,但凡封王必得开府,一开府,就能任命属官。王府有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谒者、中大夫、舍人、典府等种种官员,全是国家正经官职——当然,没有封地,或者封地太小的宗室,能不能养得起、招得齐这么多属官,那是另外一个问题。然而县衙审案,与个把乡农对质,也不至于出动王府属官,不然这些官员大部分品级都高过县令,谁审谁呢?所以彭城王也就随意派了个外管事过来,辩驳两句了事:

      “不过是看你们家酒水做得好,叫进去伺候几日饮食罢了!王爷强抢你妻子?就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泥腿子模样,王爷能看得上?”

      他一边说,堂下旁听的百姓一边嘘。不是那管事说得没道理,实在是彭城王好色之名,广陵皆知,更兼一帮爪牙仗着王爷的势力,时不时就强抢民女入府讨好。当即就有人在下面传说那王阿大的老婆姿色如何如何,更有人认出了这个管事曾经到王阿大的酒肆来喝过酒,仿佛还调戏过王家娘子,被王娘子舀起酒糟劈头盖脸泼了出去,恼羞成怒,说是要报复云云。

      下面比手画脚,说得绘声绘色兴高采烈,上面王阿大和那管事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然而说来说去都没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别说穆青,连霓凰也有些昏昏欲睡,看苏哲端容正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又不敢走神,只能苦哈哈陪着他旁听。猛然间外面老大一阵喧哗,人群潮水般分开,两个衙役架着个全身血迹斑斑的妇人直奔堂前,另七八个衙役与数量差不多相同的豪奴相互瞪眼,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穆青精神一振,立刻拔直了腰杆,探头去看。不等县令开口询问,那王阿大已经惨叫一声:“柔娘!”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妇人。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广陵县令再问时,那柔娘便膝行几步,把何时被掳,送到何处,如何成了彭城王姬妾,又如何被发去侍奉宾客,同住歌姬有哪些,侥幸逃出又被王府豪奴追捕殴打,正巧碰到巡街的衙役等事,一一说了分明。讲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大叫一声:“夫君,柔娘对不住你!”拼命挣起,一头向县令桌案的尖角撞了过去。

      一旁衙役们出其不意,赶紧阻拦,却慢了一步,眼见就是个血溅当场的结局。堂上堂下同声惊呼,王阿大原本跪在妻子身后,此时不要命地扑了上去。连县令也惊住了,一推桌案想要起身相拦,身后却突然飘过一阵凉风,一个蓝衣人影挡在身前,手一抬,王娘子倒跌出去,和纵身扑过来的王阿大摔成了一团。

      “你,不许死!”来者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王娘子,硬邦邦说了一句,足尖一点,转身飘回后堂。穆青就看着那少年刷地出现在了苏哲身后,而在他们面前端严肃重的苏少傅居然回过头,对那个少年笑了一笑:

      “飞流做得好。”

      穆青:“……”为什么从来不夸我!

      这么一分神,那边王家娘子被彭城王强抢的事儿,已经当着观审百姓的面坐了个实——不是抢来的你追捕干嘛?王府管事被广陵县令问的辩无可辩,恼羞成怒道:“他们一家子都是王府的人!既然投到王府门下,传他们伺候就是天经地义,哪有什么强抢不强抢的!”

      这话早怎么不说!广陵县令用力一拍惊堂木:“可有证据?”

      “有!他们签了文书,按了手印的!”

      “当真?——王阿大,你们要真是王府下人,就是以奴告主,不管曲直,先笞一百,再行讯问!”

      一声喝问,两旁衙役齐声吆喝,用水火棍用力击打地面。穆青大急,几乎要跳起身来,却被苏哲横掠一眼当场压住。与此同时就听那王阿大叫道:“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良民!就是托人给王府交了份子钱——”

      那一刻,穆青和霓凰二人,同时看到微妙的笑意掠过苏哲眼底。

      这是他一直在等的供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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