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妖怪无心 ...
-
“……”
年轻女子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哥哥呢？”山崎凉抿起唇，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
“……我哥哥呢？”见女子不说话，她上前一步逼问，皱起眉，语气中透出难以言喻的茫然和焦急。
“我不知道。”
“……”
山崎凉望着她，那一瞬间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也根本不明白自己——或者阿部小姐为什么会身处于这个山洞之中。
“……哥哥是跟你一起来的京都吧？”良久，她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哥哥现在在哪儿？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妖怪的山洞里——不，为什么你是妖怪？”
“你早该发现我了，除妖师。”年轻女子静静望着她，唇角好像浮起一丝笑意，又似乎没有，“从我第一次接触你哥哥的时候开始，你就应该警惕，而不是毫无知觉，难道不是吗？”
“……我问你，哥哥他在哪儿。”
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脑袋在那一刻变得空白，姑娘的眸紧紧盯着年轻女子，袖口下的手紧握直至骨节泛白，微微咬唇开口后却只是反反复复同一句话。
“……我们遇到了十字斩妖怪。”寂静半晌，年轻女子别开视线，开了口，“落在十字斩妖怪手里，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为什么要救他？”似是觉得她说的话格外好笑，年轻女子微微弯起唇角，眸中满是可笑的嘲讽，“我是妖怪，不是人类。这个身体的主人早就已经死了，我现在不过是寄住在这个身体当中。”微微一顿，“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阿部这个人，那么她大约会去舍身救他的——但是很遗憾，我不是阿部。”
“……”
好像突然之间，浑身的气力被抽空。山崎凉微微一颤，支撑不住似的退后一步，慢慢靠在石壁上，然后滑坐到地上。她一手捂着不断往外渗血的手臂，低垂的眸看不透其中的神情，凌乱的散发挡住了苍白的侧脸。半晌，微微张口，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山洞中忽然寂静下来。
迷香在洞中肆意飘散，那些紫色的藤蔓都沉醉在香气中无法自拔，安静地伏在岩壁上不再蠕动。
“……哥哥他，死了吗？”
良久，轻轻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直到话语出口后的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微微一顿，年轻女子又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你自己去找？”
“……”
寂静片刻，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又笑得很凉，没有一丝温度。抬起眸时，那一直清澈而神采奕奕的眸倏然就失去了光彩，如同落入尘埃中的水滴，原本晶莹剔透却因被尘埃沾染后变得肮脏而黯淡，最终狼狈不堪地落入泥土之中。
“……从过去，到现在，我还没有这么恨过妖怪。”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她感觉身体上的每一个伤口都在灼烧，但那种疼痛，却不如心口的疼痛，如同被人用刀子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我一直以为，妖怪也是有心的，如果对他们好，就算不求回报，至少他们不会伤害你。所以我一直除妖都不愿杀妖，至少把他们抓起来封印了，让他们长点教训，记住以后不要出来害人。”
微微一个停顿，她走到了年轻女子面前，“……但是，我哥哥那么喜欢你，他对你那么好，为什么遇到十字斩妖怪的时候你可以丢下他一走了之——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你知道他把银行卡里的积蓄都快用光了就是为了给你定制一个红豆包形钻戒吗？”
“……”
“我哥哥对你是真心的，阿部小姐。”未等女子言语，她继续道，“你对他呢？也是真心的——就是真心的想吃掉他，是吗？”
“……妖怪是没有感情的，从一开始，到最后，我都只不过是想利用他，然后吃掉他。”平静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年轻女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深红的裙摆长长曳地，仿佛给凹凸不平的石头铺上一层华丽的外衣。
“我原本是奈落手下的妖怪，在京都生活了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稍微停顿一下，“只是这一次，因为奈落大人的重生，必须要足够的人类灵魂才得以涅槃，所以我才会寻找合适的人类下手。”
“所以说，无论是哥哥还是你，都是传说中的‘第一次’了？看样子，你们都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恋爱呢。”身后的姑娘笑了笑，“就算是京都祗园的第一花魁，到了真正的实践上也不过如此——实践是真理的基础，没有实践就没有真理。”
“……”深红和服袖中的手猛然握紧，年轻女子的眸中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震惊，似乎无法理解为何她还可以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带着恼怒的意味迅速转过身，咬牙怒道：“你不是他妹妹吗？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没有杀你就是想让你赶快离开……”话音未落，她蓦地顿住，面前姑娘清秀却苍白的脸庞在瞳孔里放大，还未待她反应过来，衣襟就已被紧紧扯住。
“这句话应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阿部小姐。”
“……”
年轻女子怔然望着山崎凉，看到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渗出了殷红，肩膀上也晕染开一片血红，但她的眼中只有她，如同愤怒的火焰在跳跃，本以为会大发雷霆，却只能听到她苍白无力的声音。
“……你听着，妖怪。如果我哥哥死了，我要你偿命。”
“……”年轻女子微微动了动唇，似想说些什么，然而她还未开口，就见山崎凉身后的一株紫色藤蔓忽然爆发，疯狂摇摆着枝蔓向她们甩来，她猛然一惊，退开一步，轻盈跃上身旁石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山崎凉，只觉腰间蓦地一紧，被藤蔓结结实实地缠上了，然后倏然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被甩到石壁的刹那间袭来的黑暗，脑袋轰然一响，好像失去了一切视觉与听觉，耳畔只剩下嗡嗡的声响。尖利的石头划伤了她的身体，但是她觉得更严重的似乎是骨头断了，仿佛撕裂身体一般的痛感，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神经。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胸口蓦地一紧，一股甜腥涌上喉头，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就在她以为藤蔓还要继续发疯的那一瞬，如墨漆黑的视线内忽然被一道淡淡的光芒划破，缠着她的藤蔓倏然爆裂，恶心的紫色液体四处飞溅，被分成几块的碎块掉落在山洞的四处，浓稠的白雾不知从何处涌出，最终慢慢充满了整个山洞。
“……”
她慢慢地抬起眸，微微喘息着，抬手抹去额角的血痕，望见那白雾的深处，缓缓现出一个人影。
迷雾渐渐散去，穿着深色和服的少年，撑着一柄朱红色的伞，柔柔黑发用白色缎带随意束起，一只眼睛用咒符蒙住，另一只眼睛却如同迷雾般幽邃看不透。赤眸中像是带着丝丝笑意，微微挑起的眼角，又似若有若无的嘲讽。
“……呵，还是一如既往的狼狈啊，女除妖师。”
“……山里的结界是你布下的吧？刚才一直都藏在山洞里，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吗，的场静司？”挣扎着坐起身，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再也没有其余的气力。她倚靠石壁喘着气，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是血污，触目惊心。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少年微微弯起唇角，“我一向以为，无能的人是不值得我记住的。”
“那么，就麻烦你忘记我吧。”山崎凉倦怠地闭上眼，“不要每次见到我，都先装模作样地讽刺我，我身心俱伤可受不了打击。”
少年轻轻一笑，没有言语。
这时，忽然一根藤蔓扬起枝蔓，向他甩来。
少年微微抬手，两道淡淡的光芒闪过，紫色的藤蔓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被分裂成肉块，碎裂得四处炸飞。
两个式神模样的人，安静垂首立在他身旁。
“……既然你那么厉害，我就放心了。”姑娘叹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挣扎着站起身，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挪到石洞出口处。
此时，她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
“我要去找失踪的哥哥了，你们慢慢玩。”
说完，她便要沿着石壁离开，却不想在那一瞬，一个白色的影子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
那个男人，披着纯白色的狒狒皮，从洞穴深处悠然而缓慢地走出，直到迷雾之中。他浑身上下都被白色狒狒皮所笼罩，唯有脸庞下衬出他优美的下巴弧线。
“……呵，等你很久了，奈落。”
见到来人，深色和服少年微微弯起了唇角。
“人类，因为感情而变得脆弱——当然，如果没有感情，那便不是人类了。”披着纯白狒狒皮的男人低低一笑，似是看了一眼山崎凉，又似是没有，淡淡的如同烟雾一般轻轻散去。
“正因为如此，我也厌恶人类。”和服少年挑起眼角，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相比起人类的感情，没有感情妖怪更有理智——但愿这理智可以完成我的交易。”
“很遗憾，我也没有什么利益可以与你交易。”披着纯白狒狒皮的男人笑出了声，“残缺不堪的灵魂，与残缺不堪的心，你选择哪个呢？”
“……”
寂静良久，的场静司微微挑眉，开了口：“我是想向你打听四魂之玉的下落。”
“……四魂之玉？”纯白的身影微微一顿，男人没有再笑，狒狒皮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觉到不同于先前无动于衷的浅浅玻璃。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四魂之玉了，早就被毁于无尽。”
“是吗？那真是遗憾。”少年轻轻一叹，收起朱红色的伞，指尖慢慢拂过掉落在伞上的些许灰尘，“我一直以为，四魂之玉还流传了下来——哪怕只有碎片，那也是好的。”
“……呵，四魂之玉碎片么？”披着纯白狒狒皮的男人微微扬起唇角，“这么多年以后，还能听到这个词，真是令人怀念啊。”顿了顿，“若不是因为四魂之玉，恐怕我也不会变成如此。”
“……”
“当然，生的欲望比死的欲望强，还是总有一天会复苏。”男人抬手，似有意似无意般地抬眸轻轻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那个女人，果然还是死了啊。”
“女人？”
“……没什么。”
“……”
洞中寂静半晌，深色和服少年扬起手，广袖一挥，一道银光骤然闪过。
下一瞬，披着白色狒狒皮的男人已被利刃般的银光斩成两半，纷飞散乱的狒狒皮漂浮在半空中，而他的容颜还未散去，恍惚间看到他微微弯起了唇角，低低一笑。
被斩成两半的男人忽然消失在黑暗中。
“障眼法……吗？”深色和服少年微微眯起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重新撑起朱红色的伞，“看样子，奈落的本体并不在这里呢。”顿了顿，并无转身，对身后一直没有声响的姑娘道了一句：
“……看样子，这一回我倒是输给夏目了，麻烦你见到他以后，替我转告他，以后他与妖怪的交集如何，都与我无关，但是也希望他从今往后也不要再妨碍我寻找四魂之玉。”
“……”
身后没有动静。
的场静司微微挑起眼角，转过身去时，看到姑娘倚在石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脸色苍白如纸，还沾有些许干涸的血迹，原本浅色的衣衫如今凌乱而破烂，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染成殷红。
“……喂，女除妖师。”
耳畔响起模糊的声响，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却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姑娘倚着石壁，呼吸急促而不均，失去意识而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越来越沉重，似乎有些失血过多了。
感觉到山洞隐隐约约开始颤动起来，有碎石从上方的洞顶落了下来，落到脚边，蠕动着的紫色藤蔓也开始不安分地扭动枝蔓。
艰难地唤回了些许意识，她微微睁开眼，发觉山洞不知为何开始坍塌，从洞顶落下的碎石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甚至有大块的石头毫不留情砸下，落地的那一瞬发出轰然声响，整个山洞都开始震动起来。
“……啊，看样子不得不离开了呢。简直像那些医院一样为了私利要赶走病患——我可还是重度伤残啊。”
蹙着眉不悦地低低嘟囔了一句，微微咬唇，拖着残伤的身体开始往入口处挪动脚步。
眼前蓦地闪过一抹深黑，抬起眸来，撑着朱红色伞的少年出现在她身旁，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赤眸中似笑非笑，眼角微微挑起。
“看样子你需要一点帮助。”
“……”山崎凉望着他，半晌，直到一块巨石砸到身旁时，她才慢慢伸出手。
然而，她还未握住少年的手，蓦地感觉腰间一紧，像是被谁忽然带走，少年的身影在视线里倏地变小。
心头猛然一惊，她回头，却见穿着深红和服的年轻女子揽过她的腰，轻盈一跃，已带她离开了坍塌的山洞。
下一瞬，脖颈似乎受到重击，鼻尖略过一丝迷香，她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妖怪无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