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电车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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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开往京都的夜班车，没有太多的旅客。
山崎凉靠在座位上，身边放了一个不大的小箱子，里面装着那些咒符和一些衣衫，就因为那些奇怪的纸片还让她被安检人员拦了下来，差点就赶不上电车。她望着对面的窗户，却看不见窗外的夜景，只能看到自己的玻璃上的影子，有些模糊，有些摇晃。
从来没有坐过去往京都的电车，也从来没有去过京都。
空荡荡的车厢中飘荡着一股特别的气息，闭上眼，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温柔的寂寞，电车铁轨发出单调的声响，一路都在回响，有些机械，有些冰冷，电车的杆子上垂下的拉手在随着车厢而摇晃，轻微的声响仿佛催眠曲一般令人渐渐感到困倦，不由得就陷入了浅浅的睡眠中，可是稍微一点的动静，又会蓦地惊醒。
她微微侧头，向身后的窗外望去，可以看见些许沿途的风景，似乎还没有离开江户，闪烁的霓虹灯与高楼大厦还倒映在车窗上，只是那种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车窗彻底变暗，只能看见亮如白昼的车厢和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
山崎凉回过头来，恰好听到了坐在车厢那头对坐席上的一对老年夫妇，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传言……”
“听说了，今天出门前看到的新闻……”
“真是太可怕了……而且听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是啊，感觉……不像是造谣呢……”
“难道真的有什么十字绣妖怪吗？”
“……是十字斩，不是十字绣。”
“都没有什么区别吧。”
“……”
“说起来，你看看，去京都的电车都没人了，大概也是因为看了这个新闻吧？还记得往年的时候，去京都过盂兰盆节的人可是很多的。”
“……是啊，现在就剩下这几个人了……不怕死的……”
“我们也是不怕死的啊。”
“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呢？现在能见女儿一面，已经足够了吧。”
“……哎，没办法，阿部她还在京都工作，多少年了，都一直说工作忙，不愿意和我们见面，这次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我们，有三年没有见到阿部了吧？”
“是啊，阿部那孩子……也是个为了工作拼命的……”
“希望她不要有事……”
“没事的，阿部她一直都是认真工作的好孩子，晚上也没有出门的习惯……”
“……”
车厢里的白光管发出的灯光很刺眼，看久了眼睛也不由得感觉酸涩，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恐惧。
哥哥的电话，戛然而止。
虽然她从来不相信哥哥会有什么事情，也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是一旦出了事，她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只有一个哥哥，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
虽然知道山崎退他一直都很弱，战斗力也超低，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有红豆包助阵，而且他跑路本领也是第一，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十字绣——十字斩妖怪的手里。
……只是，普通的去京都就罢了，偏偏正好是什么相亲旅行，难道那个什么十字斩妖怪也是故意的吗？故意不让哥哥成功恋爱之类的。
总而言之，一定要找到哥哥，一定不能让他出事。
可是那个电话……要是他已经被妖怪吃掉了怎么办？
……
胡思乱想中，慢慢地觉得有些困倦，眼皮沉沉地打架。她垂下头，想要睡一觉，刚刚闭上眼，却不想电车忽然一晃，她的头便碰到了身旁的什么东西上，挺舒服，倒有点像是谁的肩膀。
但是，一直到刚才，她的身旁都是没有人的吧。
有些奇怪身边是谁无声无息地坐了下来，更加奇怪为什么在开车这么久后才坐到了她的身边，而且这个电车上几乎是空的，又为什么要坐到她身边呢。
迷糊了一阵，倚着那个肩膀睡得舒服，明明想要醒来看看是谁，可那瞌睡却偏偏不听使唤似的，越来越困，越来越累，身体也越来越沉重，眼前一片漆黑，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看到了土方十四郎，看到了他把她做的饼干当成饭后甜点，一边吃还一边嫌弃这样粗糙，那样难吃，然后摸出烟来慢慢吸了一口，又开始数落她要离开江户也不跟他说一声，至少也得开个证明让他签字，不然她要是有了什么危险，他怎么向她哥哥交代，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两个人都回不来。
停顿一下，他又说，其实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平安回来的，山崎退就不说了，是真选组的监察，倒是她嘛……除了脑袋有点问题以外，还是一个很好使的劳动力，要是就这么被妖怪怎么样了还真是很可惜。
她很气恼，骂他不仗义，吃了她的蛋黄酱饼干也不给她一点鼓励，还说这些风凉话，一点都没有副长的作风。要是她真的被十字斩妖怪杀掉了，一定会回来找他算账，一辈子缠着他的。
闻言，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如果你真的被什么十字斩妖怪干掉了，我也会帮你干掉那个妖怪的。
她盯着他指尖夹着的那根烟，徐徐往上飘着烟雾，有些模糊了他的面庞，不过她似乎听说，在梦里总是看不清人的模样。
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照顾好哥哥哦。她这样对他说。
你不会死的。他回答。
为什么？她奇怪。
因为，你的哥哥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的。他慢慢吸了一口烟，还有，我是你的监护人，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我就不会让你死掉。
……还有万事屋那帮家伙，受了你哥哥的委托，也会保护你的吧。
话可不能这样说，十七郎。她耸了耸肩，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虽然不想死，但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也没有办法呀，所以先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欠我整整二十四天的伙食费哦。
‘到了京都，别掉以轻心，别跟着奇怪的大叔跑了，保护好自己’——哼，虽然想跟你说这样的话，但果然还是不适合。男人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瞥了她一眼，给我记好了，不许随便死掉，蛋黄酱饼干这个人情，我可是准备要好好还回去的。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小心的。她点点头，又道，话说，托梦这个梗好老套啊，你就不能换点别的方式吗，十七郎？果然是大叔，心智都变成大叔了，这么沉迷于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套戏，这个剧情已经连江户卫视都不会再放了好吗？
……你很啰嗦啊，白痴。男人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一瞬，暗青色的瞳孔微微缩紧，她看到他的眸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另外一个，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眸中不知闪过什么思绪，黯然，沉默，无言，苦涩。但迅速，又化为平日一般的锐利和冷淡。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至少，不希望有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死掉——尤其是重要的人，听懂了吗？’
哦，意思是，我是你重要的人？她忽然笑了。
不是你啊混蛋。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别自作多情。
我说的那个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
……
然后，山崎凉就忽然惊醒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没有醒来，因为她并不在电车里，耳边没有电车车轮行驶过轨道那样单调的声音，也没有电车的玻璃窗子。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草地上，抬起头来是无边无际的蓝天，薄薄的浮云飘过，空气清新，淡淡的花香不知从何处袭来，慢慢让人沉醉。
她忽然觉得这个景象有些熟悉，很像她生长的武州。
这时，有一个金发小孩儿从她面前跑了过去。
那个小孩儿，倒是有点像如今真选组屯所里总是扛着加农炮意图谋杀十七郎的那个金发少年。
她的视线顺去远方，看到了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握着竹刀，似乎在挥刀练习，穿着道服，黑色长发高高束起，那双暗青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淡漠毫无感情。
原来，那个时候，他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
她看得有些怔然。
‘他们，都很厉害的。’忽然身旁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子坐在她身旁，对她浅浅一笑，眉眼清秀，笑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你认识他？她问道。
嗯。年轻女子轻轻应道，都是我的好朋友。
……
过了一会儿，年轻女子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碗盖饭，然后拿出一瓶鲜红色的酱料，往盖饭上挤去。
小姐，那不是蛋黄酱哦。她出声提醒。
年轻女子冲她笑了笑，二话不说就吃了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喂，吃那么多辣椒，对身体不好。’忽然一个阴影当头罩下，挡住了大半的阳光，抬起头来，男人的面庞在逆光下渐渐模糊起来。
要吃包辣仙贝吗？年轻女子从袖中摸出两包仙贝，一包递给她，一包递给那个男人。
我不爱吃辣的。她说道，回头一看，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二话不说就撕开包装吃了起来，然后，一边吃，一边还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七郎，太辣就别逞强嘛。她说。但是，那个男人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亦或许，根本就看不到她，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对着她身旁的年轻女子道了一句，‘下次，还给我带辣仙贝，吃了以后有力气练习’。
年轻女子轻轻笑了。
等到男人拿着竹刀离开后，年轻女子忽然安静下来。
她侧头看着，觉得她很漂亮，很清秀，很温婉，可以算是那种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
‘我想跟他们一起走。’良久，年轻女子忽然这样说。
那就一起走呗。
‘不行啊，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他们？
‘嗯，他，还有他们。’
既然如此，要么就选择留下来，要么，就努力跟上去，尽可能地不要添麻烦就好了。
……
那个时候，山崎凉以为自己醒了，但很快，她再次意识到自己依然没有醒来。
滂沱大雨中，夜色朦胧，雨水不断地打下来，顺着眼前男人额前的黑色碎发，慢慢地滑下脸庞，他的脸上还有血迹，和着雨水，被冲散了，血和水一同落下的时候，有点像泪水，但那并不是。
暗青色的双眸中仿佛氤氲了一层雾气，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十七郎？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快点说，等会儿我的电车到了，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男人没有言语，依然只是紧紧盯着她。
……十七郎？
‘你很像她。’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这样对她说。
有多像？
‘眼睛，很像。’
然后呢？
‘长得也像。’
还有吗？
‘性格，完全不同。’
……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替代品的话，我不希望是你。’
最后的最后，她听到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但那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大真切，很模糊，沙哑低沉的声音被冲散在雨中。
……
这一次，她是真的醒过来了。
对面电车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还依然是一片漆黑，显然电车已经离开了江户，窗外再也看不见那些霓虹灯闪烁，只剩下远处模糊而隐约的山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忽然发现对面的玻璃上，映出了另外一个人。
坐在她身旁的一个人。
此刻，她的头正倚靠在那人的肩膀上。
心中蓦地一惊，她直起身子，很抱歉地转过头，正想对那人说声“不好意思”，却不想那个人先开了口。
“做了个好梦呢，不是吗？”
如同瓷器碰撞一般好听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又是那样的清澈悦耳，如同催眠曲一般，令人忍不住再次沉倦。
“……”她一怔，抬起眸。
是个少年。
清俊的少年。
但是，她知道，是个妖怪。
“你，有很坚强的内心呢。”安静半晌，少年忽而一笑，浅浅的，很迷人，“但是，如果有一天，坚强的盾护被击溃，你是不是，会选择——”忽然顿住，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额前刘海挡住了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神情。
良久，少年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有些遥远。
“可以，把你那没用的车票，送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电车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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