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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色渐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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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月亮早已消失。然而几盏熹微的星星反而越来越亮,星光映在了湖泊上,远远看去,像是幽幽鬼火。
这实在匪夷所思了。
斯诀刚看到这片湖时,第一印象便是看见了海市蜃楼。
湖虽然不大,一眼便可看见边际。但是,这是在热带雨林,看到这样一片湖不得不令人奇怪。
而且,斯诀总觉得这湖怪怪的,连带着天上星星也亮得诡异。但他并未多想,现在他必须尽快拿到这水去救她,它。
斯诀愣了一下。其实他也不清楚是否能救她,但总要试一试。他虽愣了一下,脚步却没停下了。
到了湖边,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这湖,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是湖吗?
司诀把军用水壶投到湖里打水,湖面不仅没有水波,简直连一点变化都没有。而且,他的手探进湖里时,就像在空气里一样,没感觉到水的存在,而军用水壶却装得满满的。
斯诀急着回去,水一装完便走。身边毛茸茸的动物像箭一样往回掠去。
斯诀边往回跑边纳闷,它怎么了,一接近湖便很害怕的样子。不只是它,连这附近的动物都是这个样子,都在五尺之外活动。而现在,动物一看见他跑过来便四处逃窜,之前他跑来时也不见它们有多害怕。难道是这水的缘故。
斯诀加速跟上这个毛茸茸的动物,它是一只金色毛蜘蛛猴。
那时,斯诀正在想办法。这只小猴子突然出现,给花浇水。它浇的水很奇特,不是无色,而是纯粹的蓝色。他正要阻止这只猴子,忽然发现萎蔫的叶子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又变得苍翠起来。只可惜水太少了,那只小猴急得抓耳挠腮。
斯诀心下一动,拿着军用水壶走向猴子。
那猴子必见过人用这种壶装水,它一见到水壶,便四爪抱着水壶,一根尾巴紧紧捆住斯诀,生怕斯诀不肯跟它走似的。
这令斯诀有点哭笑不得。
斯诀将蓝水一点点倒进土里。奇迹果然出现了,就像死而复生,翠绿的叶子以极其迅速的动作覆盖住花枝,一朵朵绯花深浅不一地在叶子上绽放。冰雕玉琢,绯红的色彩波光流转。
斯诀松了口气,心里隐隐感觉到她没事了,但他还是决定留下来等她。
除非亲眼看到她没事,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的。
他坐在花的旁边,双手撑地,入目净是幽绿。
外面的天,大概天明了吧?
晴空一碧如洗,正是泛舟的好时日。
花轮日将船划至江中,把桨顺手一丟,眯着眼看江上风景。一艘大画舫游进她的视线,不时有嬉笑声飘过江面。而她偏偏听到一个甜软的嗓音随着萧声传来……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
是司诀。
花轮日想也没想,抓过桨便划。她现在想散心,可不想闹心。
看见他,就想起那支钗。
真可恶!
可不知怎么了,船桨就从手里滑了出去,一下子沉入江中不见踪影。她气得干瞪眼。
眼看画舫越来越近,花轮日索性走进舱内不出来。偏偏却有人不依不饶,“日儿,好几日不见你,原来你是寻乐子去了。不妨来我舫上,我们一同游乐。”
花轮日不理他。忽然有些庆幸桨掉了,否则她现在一定在奋力划水。但两只手怎么比得过画舫上那么多只手?那就是一船的人看她的蠢样了。真是掉得恰别好处啊!
司诀闲闲地道,“你的桨似乎掉了,你是打算在春江花月夜时分喂鱼吗?”
喂你个大头鱼!
花轮日在心里恨恨骂着司诀。骂得正酣,舟身猛然一抖,把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司诀你个混……
花轮日脑中一个激灵,莫不是他知道我在骂他,蓄意报复,不是吧?
她走至舟头,十二分不满道,“你是要怎样?”
不过,她傻眼了,近在咫尺的舫上全是女的!
一瞬间,面面相觑。
“不想怎么样!只想耍你玩。”
司诀的声音从背后凉凉飘来,花轮日背上起了一层寒栗。她汗颜,“你如何在此?”
司诀负手立于舟上,左佩箫,右备容臭,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邪气一笑,“我请你上舫你不肯,我只好来你这请你了。”
花轮日苦笑,这也是请吗?
江风拂来,江面上泛起波澜。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当然要给你面子啦!”花轮日脸上浮现甜甜笑意,出人意料地跃上画舫。她夺过长竹篙,迅雷不及掩耳地推向小舟。画舫、小舟向相反位置疾驶而去,画舫上的女子此起彼伏地惊叫起来。花轮日置若罔闻地向司诀挥手,“你的画舫我收下了,那只小舟和喂鱼的春江花月夜就送你了,好好享受!”
花轮日扭头走进舫内,才发现这里的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舫间全是绿衣女子,鹅黄浅嫩,青碧墨黛,满目的绿,就像进入了一片绿林!花轮日的一身绯衣红得似火,格外引人注目。
花轮日只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转身走出舫吹风。
“花姑娘,你有伤在身,怕是不能吹风的。”
身后传来关切之语,花轮日转过身,看见了前几日见到过的凌波。她微微点点头,“吹吹风比较舒服。”
凌波已走至她身边,“你的脸色很差。”
花轮日抚上脸,“是吗?我的头晕得厉害。”
“为何把司公子推开,他在的话,你的病也许可以解除。”
凌波话中有话,花轮日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笑,“只是小事,没必要劳烦他。
凌波便也不多问,依旧温和地笑,“不妨喝杯热茶,也许会好些。”
“也好!”
花轮日点点头。
有两个小丫头收拾了茶几出来,将茶具端正地摆好便退下了。
看出了我的困惑,凌波微微微一笑,“这壶是我的心爱之物,我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她注意到那个烧水的壶是一个紫金炉子,橙红的火焰舔炉底时变为淡金的颜色。是挺稀奇的,不过,凌波这么重视的样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看,这炉子是药炉吧!”
凌波停下烹茶的动作,“姑娘很是聪明,正是药炉。用此炉烧出的水烹茶最好不过的。”
花轮日了然地点头,“这样的玄乎的东西定是他送你的。”
凌波笑笑不语。
花轮日看着她温婉的笑脸,忽然发现,这个凌波姑娘,长得很像倩姐姐。
这个斯诀……
凌波已烹好茶,递给花轮日,“我一直想请教姑娘你一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花轮日笑道,“你要先问出来,我才知道方不方便回答你啊!”
“为何你总是一身绯衣?”
花轮日一愣,随即爽朗笑道,“这可是我的一个秘密。”
现在轮到凌波愣住了。
花轮日眨眨眼,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讲哦!”
“嗯。”
看着花轮日笑眯眯的样子,凌波觉得可能被她耍了。
她不会不说吧?
“我喜欢他。所以我每天都穿绯衣,等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可以立刻跟他拜堂成亲。”
凌波看见花轮日依旧是笑眯眯的,但美丽的眼睛很诚恳,她知道她没在敷衍了事。
凌波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从不着绿裳?难道你不知司公子喜欢女子着绿裳吗?”
花轮日眼神一黯,笑容都失了色,“穿与不穿都是因为喜欢他。我可以因为他只穿绯衣,但绝不可能为他着绿裳。他是我心中的唯一,所以我也要是他心中的唯一。倘若不是,我宁可永远只当他的朋友或者妹妹。”
凌波仔细打量着花轮日,发现花轮日不仅容颜姣美,而且她身上的率性气质更是独一无二。她不由叹息,“怪不得司公子待你同他人不一样。”
花轮日呷了一口茶,看向茫茫江面,已经看不见那条小舟了。
不一样吗?也许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她喉间一甜,唇边溢出几缕猩红,落入江中。
江水先是溅开千堆雪,紧接着便漾开缕缕血丝。然后,便听到女子的尖叫声划破空气,
“啊——”
“啊——”
“啊——”
“有人落水了!”
斯诀手指陡然握紧,心在瞬间拔得老高。他骤然睁开眼,纵横交错的枝叶映入眼帘。没有阳光,无比昏暗,让人分不清昼昏。
日儿!
他一惊,扭过头去。
奇异的绯花绽放在翠绿的叶子上,水晶般透明的花瓣摇曳生姿,蘸染着自花心漾开的胭脂红,轻灵又姣魅。与先时花枯叶败的萧瑟大相庭径。而日轮花则半倚半靠在花阴之下,乌黑的发丝垂委落地,看上去竟比江南最精致的锻面还要光滑。她的面容很是苍白,有些无精打采,但偶然也会开口回一两句。
虽然是对着猴子。
还好没事!
斯诀松了口气,提着的心落了下来。他扬起唇角,看着这场奇异的「交流」。显然,她通兽语,而且她对这只猴子很柔和。
那只就是几天前领他取水的小猴,现在它显然很兴奋,手舞足蹈地又嗷嗷叫了许多声。
花轮日注意到他正在看她们,却并未抬眼看他,依然看着小猴子。
眼前的小猴子手舞足蹈,是这儿唯一真心亲近她的生物。
也许是阴差阳错,她杀了要吃小猴子的大蟒,救下这只小猴子。它便将她当作恩人看待。
其实,这是她欠它的。
忽然,一抹光亮从她眼前一闪即逝。她微蹙黛眉。
这抹光亮同样落入斯诀眼里,斯诀好看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好像是……
那只小猴怪叫着,因为一只后爪子被斯诀提着,所以倒挂着的它只好用尾巴攻击他。
果然是你。
斯诀露出笑容,从它后爪上取下一粒鼻钻。这是褚况的,毛蜘蛛猴,看来当日踹了褚况的人便是它了。鼻钻陷入爪子还挺深,用的力气显然不少……
他将鼻钻放入衣袋,小猴还在龇牙咧嘴,狠狠地瞪他。
日轮花淡淡地看着他们,冰冷的眼里雾一般迷蒙,像是看着他们又像是没在看着他们。
斯诀近看才发现她绯红的衣袂已不见血渍,但衬得脸更加苍白如纸。他忍不住问,“伤口还痛吗?”
她愣了片刻,避开他关切的目光。从前,他也常问,伤口还痛吗?
关切的眼神蛊惑了人心,让人没有深思其中带有有几分真意。
“无碍。”她垂下眼睑,蝶翼般的睫投下黛青的剪影。她倦懒地向花枝靠了靠,“谢谢。”
斯诀猜到她指的是取水一事,于是微微一笑,“能帮到你就好了,我很开心!”
斯诀温柔的眼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似一面明镜般坦荡。许是伤未全愈看花了眼,她竟然觉得他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但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捂住心口,隐隐的痛楚愈演愈烈,几乎要将她撕碎。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往昔之痛。
斯诀变了脸色,“你的伤又复发了吗?等着,我去取水。很快,等我回来!”
“蓝湖的水有毒,你知道吗?”
她淡淡的话语令他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日轮花扶着花枝站起,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怕了呢。明知蓝湖会夺命的你,是否还会去冒险呢,司诀?”
“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说呢?”
她加深了笑意,美得惊心动魄。
斯诀忽然笑了,“我亲眼看见浇了蓝水的花,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为什么阻止我取水,日儿?”
“万物相生相克。伤不到我未必伤不了你。”
“难道蓝湖周边没有任何生物。所以说,蓝湖水伤不了你,对吗?”
日轮花背脊一僵,一朵初绽的绯花跌在她鞋边,化成齑粉。
“对。”
“那我就算赔了性命也会替你取回水的。”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因为对方是你。”
斯诀笑得很温和,一丝不甘都没有。
手指慢慢收紧,她蹙着眉,不再言语。忽然,她瞥见斯诀手指上晶莹的粉末时,眼神又冷了下来。
那是,我的花瓣碎末。
他是神医,自然会知道这绯花可解蓝湖之毒。
差点被他骗了。
“你应该比我清楚是药三分毒。蓝湖之水可续命,但不止痛。”
斯诀对她忽然冷下来的口气感到奇怪,但只是微笑,“是这样啊!瞧我,真是病急乱投医!那我该做什么帮你止痛。”
她转过身,抚摸着一朵绯花,“你不用做什么?在我杀了你之前,只要保住你的命就可以了。”
“日儿,等等!”
没等斯诀触及她的衣角,她便消失了。
斯诀收回手指,空气从指缝间一掠而过。一瞬间,就空荡荡的。风吹过,他额前的黑发起伏不定,绯花的碎末在空气中浮动,像做了一场梦。
她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一袭白衣的他。虽然白衣上沾了血渍,落了尘土,但穿在他身上仍透出干净的味道。
他还没走吗?
她叹了口气,蜷缩在花茎里,淡蓝的水浸透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在后背,一处正中心口。即使肉身化为尘土,伤口仍渗入灵魂,生生世世受此折磨。这便是情伤。
她看向仍在原地的他——
司诀,你到底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