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吾锦

3、夜深篱落一灯明 我叫刘子寻

　　芙蓉莲惊疑不定，公子却神色如常。
　　但见黑影大咧咧地走到公子面前，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才将蒙脸的黑布取下，却是个二十多岁左右的男子，大眼厚唇，双眉吊起，苍髯如戟，肤色黝黑，生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开口却全不是一回事，只听得他吊儿郎当地问道：“真要学这庄子做个逍遥人啊，尘世间繁华绮丽，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愿意一直隐居在这深山老林的几间破屋子里？”
　　公子抬眼瞧了他一眼，慢悠悠回道：“我时常修葺，这屋子哪里破了？”
　　芙蓉莲听了心中一阵暗笑，他们相处这许久，她原本以为他爱花惜花，又日日诵读文章，虽然气度超然，却也不过是个无趣的呆公子罢了，没想到今日一看，他倒是个真正的玲珑妙人，不仅心中颇有邱田，还会说笑逗趣，真是可爱的紧。
　　只见那男子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随后抹了抹嘴角嘲笑道：“我看你这脑子也该修葺修葺了。”
　　公子不以为意，淡淡道：“我有心逍遥，却舍不下这些花花草草。庄公不困于情，不滞于物，方是真逍遥。”
　　男子嗤之以鼻：“你这样的才情，却在这破地方伺弄花草，即便真逍遥又如何？”
　　公子答：“不如何，不过是从心罢了。”
　　男子讨了无趣，站起来骂道：“愚蠢！你可知道，现在东边各郡大旱，粮食的价格日日都涨，严重的地方一升米竟卖到了几百钱的价格，如今就连京城也卖到了一百多钱，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如今南朝天下饿殍千里，尸横遍野。可是，那个小畜生，却坐在祖宗留下的金銮椅上享乐逍遥，一味的荒淫无度、残暴成性，庙堂上下无人不心寒畏首，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出三年，南朝必亡啊！”
　　公子眼睑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低低道：“十一叔，世道艰难，我何尝不痛心疾首，只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一则无治国之才，二则无治国之心，三则甚至连治国的身份都没有。纵使我真的回去了，又有何用？”
　　被唤作十一叔的男子急急道：“你对这些花草死物尚能心怀慈悲，可对那些活生生的性命就真的能置之不理吗？”
　　公子道：“非是我置之不理，只是我常年居于山林，只懂栽花种草，不会指点江山。我不过是山野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隐士罢了，纵然读过再多的策论书籍，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子业继位前您便来劝过我，然我不过凡人一个，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子业。十一叔，您回去吧。”
　　男子叹道：“子寻，你......”
　　公子转身道：“这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子寻，只剩一个无能的樊晔罢了。”
　　男子无奈：“当年你父皇母妃听信妖道妄言，才将你送到此处避祸，他们只是希望你能平安长大，你，别恨他们。”
　　公子摇头道：“我从未恨过，山林逍遥，本就是我心向往之的地方，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个道士，无意中全了我的心意。如今，我心中更是只有山水，没有庙堂，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若是去强夺这位置，便是骨肉相残、兄弟反目，流血牺牲在所难免，若是败了，黎民只会更苦，您也必遭牵连，社稷已经风雨飘摇，我何苦再雪上加霜？”
　　男子好似终于放弃，颓然道：“可你现在不回去，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公子坚定道：“十一叔，我心已决。”顿了一下，继续道：“您以后，也莫要再来了，只当子寻已死，世间再无此人罢。”
　　芙蓉莲正听得全神贯注，根须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紧紧吸着她，她不敢妄动，那东西却变本加厉，慢慢靠近她根须处的叶片，张嘴就是一口，她疼得一抽。
　　对面的两人突然齐齐朝她看来，她这才意识到刚刚抽得那一下实在是不合时宜，陶缸中一圈圈的水纹涟漪正慢慢荡漾开去，她立时吓得动也不敢动。
　　公子拂袖朝她走来。
　　完了完了，百年道行一朝丧，不会被发现了吧。芙蓉莲在心中默哀。
　　心中一凛，公子的手已朝她伸了过来，她正想着对策，那双手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微微偏了点方向，往水下探去，她松了一口气，想起这陶缸中本就有活物，这锅不用她背了。
　　果然，公子微微使力，便将缠住她的那只田螺给拉了下来，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几只田螺是不能再养了，我每日喂它们落叶碎草，可它们却仍不知餍足，要以你为食，还是拿去放生了吧。”
　　她闻言偷偷觑了一眼那黑衣男子，此刻那张脸已经平静无波，只叹道：“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无二话，利索地蒙上面巾，径自跃窗离去。
　　芙蓉莲咋舌。
　　公子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还是眉眼温和、不愠不火的模样，他专心地挑拣着陶缸中的小田螺，捡拾完毕后将它们兜在右手掌中，左手提了一只雕花镂空的桐油灯，绕过后门便往溪边去了。
　　芙蓉莲趁机将自己的根须捋顺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在水中。
　　不多时，公子便回来了，掌中已空，桐油灯也快燃尽了。
　　他随手将灯搁在一旁，便在陶缸边席地坐了下来，他将上半身半趴在陶缸上，就开始直勾勾地盯着芙蓉莲看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她是一件多么值得研究的宝贝一样。
　　半晌，芙蓉莲身上的白色绒毛被他看得竖了起来，在叶子也忍不住要一起竖起来时，公子终于施施然地移开了炙热的目光，紧接着将一节手臂放在陶缸边缘，头一侧趴在了上面。
　　芙蓉莲松了一口气，绒毛又慢慢地软了下去。
　　公子带点惆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我明知道田螺是以水生植物为食的，却仍旧把他们和你放在一处，我以为我每天喂养他们就没事了，却根本就是大错特错，我总是犯这样的错误。”声音听起来莫名的清冷。
　　芙蓉莲轻轻地晃了晃叶子，以示自己并不在意，那些田螺根本不能把她怎么着，刚才是顾虑旁边有人在，不敢晃动身子驱赶他们，所以才吃了点亏。
　　公子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可能是心中愁闷，加上以为房中并无他人，竟将她当成倾诉对象说起话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一个人藏了很久，感觉有点累了，突然就想将它说出来。我没有什么朋友，就讲给你听吧，你听了我的故事，以后便是我的朋友了，可好？
　　芙蓉莲虽然想不通公子这句话的逻辑，不过对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很满意。她侧耳倾听，公子的声音依旧动听，只是带了些许凉意，他道：“小芙蓉莲，我是前宋孝武帝刘骏的大儿子，我叫刘子寻，‘子惠思我，褰裳涉溱’的子，‘寻觅不可得’的寻。不过这是我很久以前的名字了，有二十年了。那时候我还在母妃肚子里，有个疯道士不知使了什么办法，竟到了我母妃跟前，指着她的肚子说：‘你里面的东西气息太弱，出生后必定体弱多病、命运多舛，若四岁之前不将他送到白云山去，任他自生自灭的话，阎王爷便会来将他收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哪有人是在皇宫里养不活，要放到山林去自生自灭才能活的。我父皇母妃自然不信，不过说来真是奇怪，我出生后居然真的一直病怏怏的，不知吃了多少名贵的药材，看了多少所谓的神医，就是不见好，身体还每况愈下，有好几次甚至还差点夭折了，不得以之下，他们只能照着这疯道士的话做，权当死马当成活马医。”
　　他顿了顿：“我连宗谱都未入，便被送到了白云山，喏，”他指着屋顶：“这屋子是他们事先盖好的，走的时候也给我留了许多吃穿用度上的东西，还有满屋子的书卷，后来也会定期派人给我送来所需之物，不过我当时那么小，”他在虚空中比出一个形状来：“才这么一丁点大，我怕极了，我哭了几日，不过后来就不哭了，也不怕了。”芙蓉莲仿佛能看见他所描绘的场景，心中一阵难过，只听得他继续道：“我与花鸟鱼虫为伴，一个人在这生活了下来。我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几月下来，不仅没生过什么病，体格竟也比在宫里时壮实了许多，所以，冥冥中是有天意的吧，天意要我孤身一人，要我远离俗世。”
　　他惨然一笑：“后来，他们就对外宣传我已经夭折了，四岁前的事情像一场梦一样，后来我想，也许真的就是一场梦，我一出生就住在这儿了，山中的花鸟鱼虫才是我的家人朋友，它们陪着我，给我开花，为我结果，我们相依为命。”
　　他停了一会儿，好像无以为继。
　　芙蓉莲听的心中一阵酸涩，没想到他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比自己不知惨上多少倍，自己未经过繁华，所以才能够安于现状，可他却是从云中跌落到尘土的，那时候必定摔的身心皆伤。
　　公子又断断续续地说起来：“直到十六岁那年，十一叔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事情，跑到山中来看我，还一心希望我回去，我不为所动，他却尽心照顾。今天他说民不聊生，饿殍千里，尸横遍野，可是我想，这与我何干呢？而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不过是这深山里最无用的一个人罢了。”
　　他将头埋进臂间，双肩微微耸动。
　　芙蓉莲急了：他这是在哭？
　　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你才不是无用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公子一惊，显然被吓得不起轻，一下子从陶缸边缘跳起来，长睫上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鬓发微乱，愈发显得容貌俊美的惊人。
　　因起的太急，一不小心绊到了旁边的桌角，一个踉跄便朝前倒去，直直摔进了陶缸之中。
　　“哐当”一声，陶缸应声碎裂 ，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公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被水沾湿了，糊在俊脸上，衣袍上沾满了淤泥，芙蓉莲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哪里还有什么气度可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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