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宁夏３３３

40、今夕何夕

　　一切顺利。
　　我很担心妈妈的态度，想起那日她冷淡的表情和犀利的言语，心中就有了几分胆怯，又担心梓康的感受，所以进门前就有了几分犹豫，手僵在门铃处，久久地久久地，不敢按下去。
　　梓康悄悄地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在我耳边悄声道：“按门铃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终于按响了门铃。
　　妈妈，比想象中还要清瘦，精神也不是很好，显得有些憔悴，想起那日她决绝的声音“你不再是我的女儿，这里也不是你的家”心里就觉得酸酸的，她早该知道妈妈没有这么心狠，这些日子她应该过得很不好吧，我真是个不孝的女儿。
　　“妈，对不起，对不起”，没有犹豫，几乎是冲口而出，看着妈妈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庞，我的眼泪都忍不住要落下来了。
　　妈妈拉住我的手，声音也有了几分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的手一直拉着我不肯放，仿佛怕一放我就会走失了，我益发地内疚，过去的两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呀，怎么会这么固执呢，对妈妈我是多么的残忍呵。
　　我一直乖乖地坐在妈妈的身边，任由她牵着我的手，任由她夹许多菜在我碗里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任由她一条一条数落我的不是连一句申辩也没有，她老了，真的老了，眼睛的皱纹越来越深，话也多都有些罗嗦了。“我再也不会让妈妈伤心了”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次，我已经伤过她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虽然很轻易地原谅了我，甚至都没有很重的责备的话，但对梓康，妈妈看来仍有心结。虽然他很客气地招呼梓康，但是，眼神却很淡漠，明显地透着疏离，她并没有真正原谅梓康，直到——
　　梓康拿出了我们选好的礼物送给她，妈妈并未在意，随手放在了沙发上，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好在梓康没有被妈妈的表情吓倒，反而殷勤地拿出按摩器给妈妈示范，怎么样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怎么样用反而是对身体有害的，梓康演示得很详细，把使用要点和注意事项解释得既清楚又简洁，开始的时候，妈妈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渐渐地也有了兴趣，在后来，看着梓康的眼神，分明有了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欣赏地温柔地。
　　饭后，梓康和哥哥在客厅里聊天，妈妈把我带进了里屋，握着我的手：“真的那么喜欢这个梓康，连妈妈都不要了？”
　　妈妈的脸上有着淡淡的悲哀，我连忙抱住妈妈撒娇：“不是的，只是——”
　　“有异性没人性，白养你了。”妈妈明显气未消。
　　我只有嘿嘿地傻笑，无从辩驳，因为我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的，虽然我自己知道，当初虽然我选择了梓康，但并不意味着我爱梓康胜过妈妈，只是当初妈妈的态度，生生地把我推向了梓康。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只要你好，你幸福，妈妈怎样都没有关系。欢儿，他对你好吗？”
　　我拼命点头：“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妈妈，是个很不错的人。”
　　“你哥也说挺老实的一个孩子，对你也很好，妈妈以前错了，你不要怪妈妈，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一点，你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我知道，我明白的”，我怎会不明白，艰难得差点要放弃爱情：“妈，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好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应该高兴呵，不要再在外面流浪了，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回来。”
　　“当然要搬回来，我想死了妈妈的小菜”。是真心话，虽然有讨老妈欢心的嫌疑——暖暖的菜是做得不错，可妈妈的手艺，吃了二十多年，已成了习惯，一定会想念。
　　一下午，都坐在客厅里聊天，其乐融融，象一家人，我的心，这时才真正放轻松，这样的家，真好。
　　可是，所谓乐极生悲，我的甜刚刚尝到尚未及回味，马上又变得苦涩异常，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妈妈的问话：“小沈，你下半年应该毕业了吧？”
　　“是，回学校就要准备论文答辩了，导师说我的论文挺有新意的，要我好好准备。”
　　“是呵，论文很重要，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我们学校的教授帮你看看，提提建议。”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妈妈，她一向不喜欢求人，为了梓康竟然肯这样做，看来是把梓康当作自家人了，我得意地瞥了一眼梓康，梓康也很高兴：“谢谢阿姨。”
　　“你的导师我也听说过，在学术界很有名气呢，他的很多学生都在银行、证券做高管，监管部门的也很多，你有没有想过往哪里发展？他帮你推荐过吗？”
　　“我导师和我聊过几次，他希望我留校，我也觉得自己的个性适合留在学校，所以正在考虑。”
　　我一愣，梓康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要留校，我一直以为他要回上海的，怎么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妈妈也是一愣，脸色沉了沉，不过旋即露出了笑容：“现在教书也挺好的，收入不低，又有寒暑假，当老师也好。”
　　梓康的笑容有些羞涩：“其实我先前还有些犹豫，当老师收入虽然还可以，但要一夜暴富根本不可能，不过就象阿姨说的，当老师有寒暑假，平常空的时间比较多，也可以多研究学问，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也可以多照顾，所以我决定留校了。”
　　留校，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听他的口气，分明已经决定了，他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呢，妈妈刚刚原谅我们，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说？
　　“那么——”妈妈的脸色阴晴不定：“你已经决定留校了？”
　　我拼命朝梓康使眼色，梓康也察觉了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我觉得自己比较适合学校，所以想留校。”
　　“如果你真的喜欢当老师，也不一定要留校的，上海也有很多很好的学校，我的学校也可以，论名气学术氛围都不比你们学校差，如果你想来，我可以帮忙的。”妈妈的唇边带着笑，但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我想就近照顾她。”梓康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你可以把老人接到这里，我不用你们照顾的，婚后你们只要照顾她就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妈妈的眼睛逼视着梓康，那眼神分明告诉梓康，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我不能再退了。
　　梓康垂着头，过了许久，才轻声地：“我妈妈她过不惯南方的生活。”
　　“你！”妈妈霍地站了起来：“你妈妈过不惯南方的生活，那么欢儿就过得惯北方的生活吗？”说完她转向我，把怒火烧到了我这里：“怎么，你们商量好了？你要跟他去北京？你不要妈妈了？”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梓康，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些，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不和我商量已是错，又在这时候说给妈妈听简直是错上加错，妈妈火了现在可怎么收拾？就算我答应去北京，让我找机会慢慢和妈妈磨不可以吗？现在这种局面，我真的有些恨他不负责任。
　　见我不说话，妈妈眼中的怒火渐渐熄了，转而成为一种深深的绝望，她失望地看着我，一言不发，许久许久，她突然转身走进里屋，再也不看我们一眼，砰地一声，门狠狠地关上了。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