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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王爷也有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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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浅笑:“是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他忽然举起手,对着齐照晃了晃,道:“陛下看到我的手指了吗?”
晏长风看着他泛着笑意的侧脸,心中倏地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那骨节分明的十指白皙如昨,可指尖的指甲的墨色似乎更重了。
齐照道:“黑了又何妨?”
清欢闻言笑得花枝烂颤,直流出眼泪来:“因为就快死了呀,死人不会说话。”他一指晏长风,手指有意无意地戳在他心口,又快速地拿开。
他松开晏长风的手,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步步艰难走到齐照龙椅前,缓缓跪了下去:“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陛下担心之事,在我死后就成了永久的秘密,不会再威胁到你,更跟小王爷没有任何关系,罪臣棠子逸愿意用命相抵,换他平安。”
齐照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着龙椅俯首,身子略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清欢,最后目光落在晏长风那里。
跟刚才的担心紧张相比,此刻晏长风却无比淡然,一言不发,静悄悄地看着清欢消瘦的背影,就连齐照目光袭来,他也不曾有所改变。
齐照清俊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屑的笑意,他撩起眼皮也不说话,光影中,优雅的轮廓挺拔,将帝王相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从身边侍卫手中夺过木杖,挑衅地看了一眼晏长风,走到清欢身边对着肩头就是重重一击。
清欢毫无还手之力,应声倒地。
“将他二人押入死牢,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死牢中光线昏暗,清欢头痛欲裂,浑身发冷,皱着眉头发起了高烧。
晏长风将他抱在怀里,一颗心紧张得几乎无法跳动,每隔一会就会去探一下他的脉搏,生怕他一时挺不过来撒手而去。
牢房中没有窗,除了十几丈远的地方,守卫燃着一根烛火,便再无光亮。
“唐欢,你可不能就这样撇下我先走,不然我会生气,生气发疯刨了你们家祖坟,再放一把火……都烧了。”晏长风声音极低,仿佛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无力感从四面八方而至,晏长风从头凉到脚,就连脊骨都觉得发凉,活了二十年就算征战沙场面对死亡,都不曾如此绝望过,眼前的人气若游丝,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呼吸渐渐变缓,消瘦的脸庞上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他将头埋在清欢颈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号丧,我还没死。”清欢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仿似深不可测的密林中依稀传来的声音,遥不可及却又听得真切。
晏长风一颤,惊喜万分地抬起头看向怀中的人。
“你醒了?”他颤抖着手拂去清欢脸上的发丝,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好不容易找个舒坦的地方想安安稳稳睡一觉,却被你在耳边不停的念叨,真的烦死了,王爷,你话太多了。”
晏长风挑眉,见他还有力气贫嘴,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想来想去昔日小皇子从来不曾给过本王好脸色,如今难得一笑,却是在这死牢里,真叫人印象深刻。”
清欢冷哼一声,闭上眼睛不在说话。
深冬的牢房无比寒冷,两人衣衫单薄依偎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很多话,上半夜的时候,清欢语气还算轻快,偶尔咳嗽几声但不严重,可是午夜一过状况却急转直下,睡过去醒过来,神志不甚清楚开始说胡话,偶尔清醒过来会对着晏长风傻笑,会抬手抚摸他的脸,会玩笑安慰他:“小王爷你可别愁眉不展一副苦瓜脸,看着你这张脸我的心都跟着苦了。”
“哎,你别哭了,大男人落泪羞不羞。”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张,就算大难临头也一定要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然你对不起我。”
“别动情,我其实不喜欢你的。”
“晏长风……你对我只是一厢情愿……我……从没爱过你,我还跟齐照说了你的秘密,你该恨我……恨我……”清欢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完便陷入昏迷中,再也没有醒来。
北鄢七年元月,小王爷晏长风因以下犯上,冲撞皇上,被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幽禁于王府不得踏离半步,奉安王赵霆忠心为国,即刻官复原职,赏金万两,封邑赐地,掌握三军大权。
对于那日清晨的事情,晏长风其实记不得太清,在醒来发现清欢不在那一刻,便彻底失控发狂,冲破了死牢的束缚,面对侍卫冰冷的武器,疯了一般地冲撞找寻,浑身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都没能让他感到一丝痛意,可一颗心却早就碎成了齑粉,让人肝肠寸断。
甚至在齐照下旨将他幽禁于王府的时候,他依然奋力反抗,不吃不喝用尽办法想要冲出去找那个可能已不在人世的人。
我从没爱过你。
这句话不时地就会在耳边响起,时间久了,便刻在了心上,犹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究竟是怎样的恨意能让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还要笑着说出来,生怕他不知道?
仟忠死了。
春寒料峭,王府再无昔日繁华,冰冷得如同地窖。一场肺疾来势汹汹,只十天不到的功夫,就带走了仟忠。
张喻识被发配到南疆,一去便再无音信。
王府破败,空空荡荡只剩晏长风一人,他终于体会到当日清欢一人独自困在别苑是何种滋味,有心无力,思念成河。
一转眼到了来年夏季,天干物燥,王府后院许久没有打扫过,惊雷过后杂草起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大半个王府笼罩在烈焰之中。
火舌飞舞,映红了半个京城。
很快,王府走水的消息传到了皇宫,大太监郑满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给齐照,外面却传来消息,奉安王赵霆已经派人前去救火。
这场火虽然来的突然,但好在下了场及时雨,在赵霆的帮助下很快便熄灭了。
据人回禀,王府中除了破败凋零的院落,四处空荡荡的了无生机,并未见到昔日小王爷的身影,赵霆闻言笑了笑便没了下文。
事后,齐照开恩派人前去修缮王府,王府大门开着随意进出,依然不见晏长风现身。
整整三天,晏长风都坐在一间屋子里没有离开。昔日,清欢曾画了一副荒淫的春宫图给他,为此晏长风勃然大怒,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从那之后,他不曾踏进这里半步。
王府走水,他唯独关心这里,年余没有打扫,房间里灰尘遍布,泥水混着灰烬让人无从落脚。
晏长风看着凌乱的房间,目光落在了那副撕成两半的画卷上面,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再睁开,恍惚间以为自己花了眼。
曾几何时,那副画满荒淫画满的春宫图,在沾了水之后,竟然完全变了……
他颤抖着拾起画卷,错愕万分地看着上面的两个人,彻底的傻了眼。
知道他画工了得,但之前根本不曾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每次见他伏案作画,几乎都是嗤之以鼻的。
眼前的画卷上,只有二人,形象生动精细,表情栩栩如生,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和清欢,五个场景不同,或卧或坐,相依相靠格外的亲密,画中的清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晏长风,他脸上带着笑意,极尽温柔。
晏长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遍遍的看着画中人,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床边,懊恼自语:“你又骗了我……”
深夜,奉安王府烛火摇曳,赵霆坐在书案前,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玉石碧扣。
窗外忽然传来异动,未待他起身查看,黑影一闪便有人推门进来。
赵霆回过神来却也未见惊慌,那人站在门口的暗影中看不清脸面,可从高挑的身材猜过去,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不由得冷哼轻笑:“小王爷胆量过人,竟然不顾皇上旨意擅离王府,死罪也。”
“他在哪?”晏长风缓缓逼近,黑色的大氅掩盖不了他浑身的杀意。
“兴许死了吧,谁知道呢。”赵霆心知他来意,不紧不慢起身负手而立,目光阴冷盯着晏长风,依然没有任何惧色。
“他究竟在何处?就算死了也罢,葬在何处?”晏长风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之意,他摘下风帽,对着赵霆缓缓地跪了下来。
“因你之故中毒难医,你又有何脸面追问他的下落,如果不是你当初的打骂凌辱肆意虐待,他不至于沦落如今这般凄惨地步,小王爷,您心中那一番难得的善意,姑且留着吧,他不稀罕。”
赵霆看着跪倒在地的晏长风,冷冷道:“如若王爷真有心,就先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不然就算有朝一日他肯回来,也未必见得到你的面,到时候还要替你收尸,那可就没意思了。”
还活着……晏长风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魔障一般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目光由茫然逐渐变得清澈起来:“替我转告他,我在王府等他……”
“如若他不想见你?”
“便一直等到他想为止。”
赵霆不发一言,目送着那个孤寂的身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