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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了,午后阳光开始变成金黄色。气温终于不再灼热,洛雨已经跑完今日第二份的一万米,正迎着阳光坐在操场边。那里没有树荫遮盖,已褪色的塑胶地被晒得微微发烫。远处有人喊他,问要不要一起踢球。洛雨摆摆手,收回来时顺势擦去额头那层汗水,背心也湿透了,却懒得换,就这么任微风吹着,视线继续眺望远方——
蓝天,白云,还有秋日熟悉的景象与温度。有那么一瞬间,洛雨恍惚看到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独自坐在长满杂草的屋顶,眺望远方,听着beyond的歌,脑子里思索在那时看来遥不可及的未来......
如果未来注定是今天,当初又何必急于长大?
“大哥,你这样真的很容易感冒。”
洛雨皱起眉头,眨眼间对方已挡住阳光,同时一件粉色耐克运动外套批到他汗湿的背上,带来暖意还有一阵柔软的香气。可洛雨眉头皱的更深了,在中间形成一道“川”字,这个变化完全落入裴玲眼中,于是她迅速往旁边挪了几步。
阳光重新落到洛雨脸上,黑亮的色彩,像极非洲凶猛的黑豹。
“喝点水吗?”裴玲小心翼翼的。
洛雨没有说话,眉头依旧紧锁。对于裴玲,这是最熟悉不过的属于洛雨的回应。阳光依旧灿烂,落到远处教学楼屋顶,唤出夺目的光彩,可裴玲眼中的光已迅速暗淡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要继续恬不知耻地站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像看一个擅自闯入禁区的讨厌鬼?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裴玲安慰自己,手收回来,用力拧开瓶盖,仰起脖子自己灌下一大口。
“可乐真好喝呀。”她笑着说。用了些力气,类似于呐喊,似乎这样,眼泪就不会轻易掉下来。
终于,洛雨侧过头来,看着那瓶泛起泡沫的蓝色百事可乐,嘴角轻轻扬了一下:“还有吗?”
裴玲迅速扭过头,生怕错过这副笑容,“有什么?可乐?”
“嗯。”
“大哥,刚才给你你不要,还以为你不喜欢喝!”
不喜欢?怎么会……那么好的百事可乐……
忽然一阵悲伤席卷过来,洛雨沉浸在这股一直努力忽视的情绪里,也不是说多想哭,只是汗水流进眼中那一刻,一种久违的酸楚弥漫了全身。就像小时候段小然每一次回姥姥家,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段小然拉起妈妈的手,蹦蹦跳跳朝胡同尽头走去。
“洛雨,我明天就回来!”他朝他挥手。对他许诺,可没有一次兑现。
“非得喝百事?可口可乐不行吗?”裴玲的书包仿佛百宝箱,里面什么饮料都有,惟独没有第二瓶百事。洛雨沉默些许,似乎才下定决心接过裴玲单手递过的这只红彤彤的可乐。拧开瓶盖,呲——
同样白色的泡沫,一样在阳光中幻出七色光彩,与百事有何不同?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执着于一种可乐口味的人。”裴玲终于鼓足勇气坐到洛雨身旁,安全的距离,哪怕最八卦的同学也不会胡思乱想。
“活在这世上,执着一点没什么不好。”
“那得分什么呀。”
“怎么讲?”洛雨眯起眼睛。
“就,就那样儿呗。”裴玲的脸在发烧,“人要勇于尝试,无论生活还是工作,许老师说的。”
“噢,老许的话就是真理?”
“洛雨,咱们这一届学生里许老师最看重你,私下里教给你那么多干货,都是书本上没有的。任何一条拿到现场就能派上用场。大家过五关斩六将,从全国各地来到公、安大学,经历那么困难与考验拿到毕业证,不是为了将来去社区做片警解决邻里鸡毛蒜皮的琐事。可每个市每个省的刑、侦组就那么几个名额,你几乎确定毕业后一定会去市公安,知道我们多羡慕你吗?”
“羡慕我,不如好好学习,刻苦训练,让许老师注意到你。他是位好伯乐,可首先你也要成为骏马。”洛雨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老许是一位好前辈,好导师,让他在这半年中确实受益匪浅,更加坚定成为一名刑、警的决心。
这时,操场另外一边有人喊:“洛雨,张捕头儿请你去办公室!”
“张捕头儿”原名张海,年轻时在一线做反扒民警。最“忙碌”的一天抓了二十三个小偷。平均一小时一个。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提前退居二线来到公、安大学做讲师,平日里除了给学生们讲课,业余时间还辅助校纠察队整肃校园警、容风纪,尽管上了年纪,但依旧火眼晶晶。去年风靡全国公安题材电视剧《重案六组》中,有一位刑、警大叔的原型便是张海。
“你又犯什么事了?”裴玲紧张地问。老张看不上洛雨,光在校园里抓他抽烟,就不下几十次了。
“不知道啊,所以上去看看呗。”洛雨懒洋洋的,压根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
一回生二回熟?裴玲坐在原地胡思乱想。担心着洛雨,也担心着张海。他们是一对冤家,在这个漫长的春夏秋冬里,谁也没率先抬手放过谁。洛雨依旧不定时地蹲在校园某个角落,点燃指尖那根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都宝香烟。而张海也在每一次抓到这名不思悔改的“惯犯”后,捂着胸口痛惜:“你呀你,早晚把我气死。回去写5000字检查,少一个字,绕操场跑十圈。”
洛雨已经换上自己的外套,那瓶可口可乐也早见了底。待他跑远,裴玲才将那件粉色耐克披到身上。衣服里当然残留着他的气息,比太阳似乎更加火热,让人眩晕窒息。可她不敢多想,卑微又窃喜滴闭上双眼全心全意去感受那正逐渐消失的温度。直到一抹笑声在头顶响起——
是邹燕儿。
“笑什么。”裴玲甩她一个白眼。
“小玲,你脸红了。”
“滚!”
邹燕儿哈哈大笑,拍拍这个脸如火烧的女孩消瘦的肩膀:“加油吧,尽管希望渺茫。”
***
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张海为李慕杨倒了一杯白开水。李慕杨看着杯子半天没动,张海撇撇嘴,带着点讥讽地说道:“知道你不爱喝我的高沫儿,这儿也没什么铁观音西湖龙井,凑合喝白水吧。”
“矿泉水呢,有吗?”李慕杨笑着问。
张海看着面前这张即使步入中年后半段仍旧熠熠生辉的俊脸,很想一记茶缸子飞过去。“怎么着,自己开了公司挣大钱了,就看不上最朴素的白开水?”
“那不是我的公司。”
“嗯,对,可跑上跑下串关系全靠你,分红提成总有吧。”
李慕杨淡然一笑:“能者多劳。都是亲戚,总提钱伤感情。”
张海是急性子,见这么赤/裸/裸的提醒李慕杨都不当回事,干脆直接挑明了说:“杨子,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个大舅哥不是啥省油的灯。你说他人傻嘴又笨在北京没关系网,可我怎么觉得他比你机灵?我就不信一个没上过大学,居然能在新加坡白手起家干到千万富翁的人,会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
“张哥,我有分寸。”
从小一起长大,张海是了解李慕杨的。他话里字数越少,口吻越冷淡,越证明心绪不佳。他说自己有分寸,作为兄弟,他信就罢了,话多了反而伤感情。官场沉浮多年,李慕杨自是比其他人更清楚规则与禁区。只是张海心里总有点不得劲,仿佛有块石头硌在那儿。
一阵尴尬且必要的沉默后,李慕杨率先开口,对张海笑道:“这次小雨出事,多亏了你和许哥帮忙,在这儿先谢谢你们。改天我请客,大观园旁边的南来顺,带上嫂子们和孩子。”
闻言,张海却一点不领情,摆了摆手,没好气地哼一声:“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老许,他喜欢那兔崽子。”
李慕杨笑出了声:“张哥,小雨是好孩子,只是性格顽劣了些。”
张海拧起眉头,赶紧从烟盒里拉出根烟塞/进嘴巴里,不然会直接吐了。只是性格顽劣?拿自己当哪吒再世么?也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说了句:“和洛颖一个德行,天生不服管教!”
仿佛有人在空气中倒了瓶胶水,办公室中的一切都凝固了。
自知说错话,张海想和李慕杨解释一下,却发现对方正凝神看向窗外,神色喜怒难辨,只是眸色很深。张海也望过去,然后看到一串细碎的绿荫中,洛雨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来。阳光穿过树叶,落到他年轻张扬的脸庞上,一路追随,倔强地不肯离去。
“小雨又晒黑了。”李慕杨笑道,仿佛看着自家孩子,表情甚是和蔼。
张海看了看父爱泛滥的李慕杨,又看看楼下吊儿郎当的洛雨,故意沉了会儿,像是思索怎么开口。半晌后,还是选择自己最擅长的“开门见山”:“所以现在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她妈妈了对不对?”张海吐了口烟,大脑短暂的陷入回忆里,“知道吗,他刚来警校的时候,皮肤还很白皙,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洛颖。他们太像了,尤其眉毛和眼睛。”
“你居然记得洛颖,我很意外。”李慕杨轻声说。
张海看向他:“我又没老到失忆的年纪,为什么不记得。”
李慕杨耸耸肩,翻出陈年旧账:“上学那会儿,我记得你不止一次说过特别讨厌洛颖,不明白她闯了那么多祸学校为什么还不把她开除。对了,你刚当上学生会主/席那会儿,她在你带的咸菜里掺过沙子对吧。”不知道是不是李慕杨开心的笑容影响了自己,回忆过往,张海居然也笑出了声,他看着窗外北京永远灿烂无比的金秋笑道:“不止掺沙子,还放过毛毛虫和麻雀的羽毛。不骗你,我不止一次想把洛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她胆儿忒大了,一点不像个姑娘。那会儿同学们都怕我,唯独她总出幺蛾子。如果她......”
“她什么?”
张海重重吸口烟,把时光一下子又拉回来:“洛雨知道他妈妈的事么?”
话音未落,楼道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张海做刑/警出身,对声音极为敏感。即便关着房门,也轻而易举分辨出那脚步来自谁。当然,这轻快地几乎和示威无二的声音,在这一年里,没少光顾他的办公室。其他学生来到这儿,都仿佛上刑场,心情凝重的不行,唯独那孩子每次来都像是去邻居家串门,只差临走时没挥手说一声:“明天我再来看您。”
他妈的!
张海神情复杂,既愤怒又无奈,与当年面对那个女孩时表情如出一辙。李慕杨看进眼里,想笑,可胸口的地方莫名一疼。
某一刻,时光其实什么也没带走。
洛雨懒洋洋地站在门外喊“报告”,张海指着门板让李慕杨说句公道话,怪他平日里难为这小子吗?
“滚进来!”张海大吼一声。
“报告!是前滚翻还是后滚翻?”
张海鼻子气歪,只差拿枪朝门板方向扣动扳机。李慕杨噗嗤笑出了声,听到属于他的声音,门外的洛雨忽然正色。他没想到办公室中还有其他人,且是李慕杨。一时间洛雨不知所措,甚至有一股转身逃跑的冲动。直到张海在屋中又大吼一声:“小兔崽子,你还真要滚着进来?如果想,随便你怎么滚。”
洛雨深吸口气,乖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