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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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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赐太子新藕。”
“谢父皇。”
东宫内侍接过林沐手里的食盒,足尖点地,悄没声小步退出。林沐小小松了口气,转到下首,对萧明岳低头一礼:“太子殿下。“
“哎!”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默然对视,脸色都有些奇异。萧明岳挥退侍从,背手绕着林沐转了一圈,忽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看你这个样子!穿得一身花花绿绿的……还板着个脸一本正经的样子……”
林沐:“……”这是千牛备身的官袍你有什么不满吗?
好吧,其实我也嫌它绣花太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并不说话,只用眼神恶狠狠地剐着萧明岳。萧明岳越发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平复气息,擦了一把眼泪:
“喂,你下值了吧?”
“这个时候……应该下值了吧。”林沐探头望了望门外的日影。时已过午,如果他不是被差遣来东宫,应该已经换过班了。武英殿在皇城西侧,去东宫要横穿整个皇城,还不能从奉天殿广场上直穿,这一顿路绕的呀……也不知道萧明基、陆鸣他们几个替他抢到饭了没有?
他好饿……
“下值了就一起吃饭吧。难得父皇赐了新藕过来。”萧明岳一拍手,唤了人来,“去个人说一声,就说我留林世子吃饭。”
“哎……“
“怎么了?”
林沐低头不语。他该说昨天去领官袍、领门符,到中郎将那里听排班的时候,被念叨了一大通侍奉御前的禁例,其中就包括“不得泄露禁中语”、“不得交通皇子”、“不得私结朝臣”之类吗?好像自从当了这个千牛备身,就不能像过去一样随便了……
“哎呀你管那么多啦!”萧明岳拉了他就走。
林沐不是没在东宫吃过饭,也不是没单独和萧明岳一起吃过饭。但是,领了朝职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端坐在太子左手边,看着他几案上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饭菜,心情颇有点复杂。
“嘿,你今天开始站班啦?我都没看到你们考试,考些什么?一天要站多久?感觉怎么样?你们值房在哪里?我还没去过……”
林沐当场苦了脸。
考试什么的对他其实没有任何难度,但是,自从知道这个铨选的实质就是拼爹以后,考得再好他也没有成就感了。千牛备身总共十二人,分三组轮换,每次上值半天,所以,就是每三天休息一天。站班什么的超无聊……
啊,他还不能跟太子抱怨他啥都没听懂。
“考试什么的你还不知道我嘛……”
他滔滔不绝地舌灿莲花。参加千牛卫铨选的并非只有弘文阁的三十来人,太学院东阁那边,自忖家世才华过关的学生,也有勉力前来一试的——毕竟除了最难进的千牛备身,还有级别低一些的备身和主仗可以考。其间出彩的固然不少,闹笑话的也相当多,林沐随便说了几桩,就把萧明岳逗得前仰后合。
“值房其实还好啦,我们人少,一间房足够用了,还能一人占一张桌子。我看过禁军的值房,那才……”
这顿饭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林沐告退出了东宫,回中郎将那里报备。和他同一班的几人都已经下值,他只好一个人在监门校尉那里验了门符出宫,径奔庆云楼去。
庆云楼里早已吃得杯盘狼藉。和他同一班的萧明基、陆鸣、叶成栋占了一间阁子,看到林沐推门进来,纷纷起哄:
“怎么才来!”
“我们等到你现在!”
“没说的,这一顿你请了!”
“罚酒罚酒!”
林沐笑着满口答应。一边喊来小二重上菜肴、再整杯盘,一边拣了个干净的盅儿倒上满满一盅,一饮而尽。再要喝时,陆鸣第一个扑上来按住他手:
“可不敢让你喝了!再喝醉了,付账的人就没了!”
“是你不让我喝的啊——”
一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就着庆云楼里的诸般献艺,不知不觉就消磨掉半个下午。临到结账时,萧明基忽然叫道:“不行,只请这一顿太便宜你了!”
“那你说怎么样?”
“去螺市街!”
林沐此时已有了三分醉意,随意仰在椅背上,乜了他一眼:“螺市街就螺市街!我敢请,你们敢不敢去?”
“你敢请我们就敢去!不去的是小狗!”
“那好啊!休沐日,把大伙儿都叫上!螺市街!”
到得第一个休沐日,果然一起考上千牛备身的十二个人全数到齐,或骑马、或坐车,浩浩荡荡地往螺市街去。进去就找了看上去规模最大的一家,十二个孩子往里一涌,一叠声地叫人进来伺候。
那青楼里的妈妈也有眼色,见这一帮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们,一看就知道是瞒着大人来开眼界的,何况人多——也不敢叫那些出了名的红姐儿,怕真勾上一个两个的,家里大人要来寻不是。只传了帮还没正式接客的清倌人来,或抚琴,或吹笛,或弹琵琶,一人身边安上一个,总之花团锦簇地糊弄过去,哄得他们心满意足走人就完事儿了。
林沐听了几支曲子就意兴阑珊。左顾右盼,柳知华昏昏欲睡,萧明均满脸无聊,齐怀远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酒菜上——萧明坚忽然大声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
“怪不得我爷爷说,螺市街的姑娘是一年不如一年,像宫羽姑娘那么好的琵琶,他是再也没有听过了……”
“那是谁啊?”
孩子们面面相觑。说实话这楼里的水准在他们看来的确有点拿不出手:纪王家的伎乐全京城有名,宁王淮王家虽然不如,孩子们也常常听宫中教坊司献艺的;镇国公衡国公这些世代公侯的人家,家里都养着几班女乐;柳家兄弟这等书香门第,自小也学习琴棋书画。一班技艺未成的小丫头在他们面前奏乐,好不好,听总听得出来。
至于林沐……元佑六年赤焰案昭雪之后,四境烽火大军北上之前,十三先生就悄没声地进了林府,当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守祠老仆。
“妙音坊的宫羽啊!你们都不知道?”萧明坚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环顾四周,回应他的却是一片茫然的眼神,反倒是一个削肩细腰,小小一张瓜子脸的姑娘怯怯应了声:“我听说过……十几年之前特别有名的,琴弹得可好了……”
“对嘛对嘛!”萧明坚得意地挺了挺胸。立刻几个同窗七嘴八舌地开始嘘他:
“这多久的老皇历了亏你还翻出来!”
“十几年前的事了!”
“妙音坊早都没了……”
“谁听过啊……”
萧明坚被嘘得面红耳赤,张牙舞爪地起身,去挠坐得最近的萧明基。边上的叶成栋和齐怀远赶快把他们拖开,许泽瑜拍着巴掌看笑话,柳知华劝了这个劝那个,越劝越不消停。林沐忽而盯着酒杯轻轻说了句:“我也听过。”
刷地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当时螺市街最出名的是三大青楼:杨柳心的舞,妙音坊的曲,红袖招的解语花。”林沐盯着酒杯里的涟漪悠悠道:“杨柳心毁于一桩杀人案,吏部尚书之子何文新,在里面杀了文远伯之子邱泽;妙音坊是被当时的大理寺卿朱樾查封;红袖招落败,是牵涉到庶人萧景桓谋逆一案。后来,这几家就再也没开过。”
“这样喔?”
“假的吧?”
“你怎么知道?”
“红袖招的事儿我也听说过啊。”叶成栋是大理寺卿叶士祯的孙子,这时也插了一句嘴,对林沐的消息表示肯定。萧明坚在边上直点头:“没错没错,妙音坊被查封以后,我爷爷还见过宫羽呢!”
“真的?!“坐在他身边的琵琶女闻声扭头,目光闪闪满是惊喜:”宫羽姑娘后来怎样了?“见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集中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淡淡的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上:”教我琴艺的姐姐说,以前受过她的照顾,一直很挂念……“
萧明坚茫然摇头。边上发过言的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连“宫羽”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林沐垂下眼睛不说话,静了一会儿,忽听陆鸣道:“我知道啊!”
“知道就快说!”
“别卖关子!”
林沐从眼角悄悄瞟着他。陆鸣享受了一会儿同窗们的催促,方才挺胸道:“其实宫羽最后跟的那个人你们也听说过的——元佑六年,北上抗击大渝的那支大军,持符监军苏哲。”
“噗——”
“林小沐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