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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语不解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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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桃花少年................................
快马一路疾驰上忘途川山极,望舒山庄的朱漆大门洞开,铜黄兽首从我的眼旁一扫而过。
伫立在门外的侍卫本欲上前阻拦,在看到我满头醒目的白发后,一个个又退了下去,恭敬地跪地行礼。
我手下用力勒住马缰绳,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校场尽头的云阶,绵延不尽的台阶之上高高矗立着一座雪白宫阁,飘渺在云蔼缭绕中。
云阶正中一条金龙,在点点星火的闪烁下凛然与我遥相对望。我夹了下马腹,纵马穿过了偌大的校场。
马蹄连绵敲打在青玉方砖上,哒哒声不绝于耳,静夜下,仿佛在这天与地的□处,只有一个人一匹马的存在。
我仰头望向星空,第一次觉得漫天星斗竟然距离我如此近,或许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够抓下一两颗握进掌心。
星辰恒古不变,只是星辰无心,不知道人世间千回百转,早已经物是人非。
在面前这座九重宫阙里面,有我今生不愿再见的人,我翻身下马,整理了下因为一路飞驰而散乱的发髻。
手中挑起丝丝缕缕的白发,当年先有断情草损我心脉,再中连慧的甲中毒,在东皋大婚前夜,我吃下了君亦清带来的半颗解药。
半颗,只够我延命,却不够我挽命。金殿之上我心灰意冷,终于瞬息华发。
是因为这一身残毒,还是半颗解药?
我抬头问长空,星辰默默无言以对……
我从来不信这世间真有能让人绝情断爱的毒药,犹记得小谢碧衣妩媚,俏立在凤凰木下哀婉凄绝的一笑,已经道尽了个中滋味。
我不想学小谢,总是在心底告戒自己忘情绝爱,在含章宫时对公子兰的再再心痛,总归因为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缩影,心里不自禁地顾影自伤。
人非草木,月夜下花树少年终究还是闯进我的心扉。他在菩提树下对我温柔笑语,他吃着不惯口的生肉却貌作垂涎,他天生来就是贵气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罪呢?
看他一口一口吞下带着腥味的生肉,我想笑又不敢,怕他发脾气,又要想方设法地恶整我。
落霞江的堤岸旁,满天春花化雨,将他裹进一团粉白世界中,那一刻,他美得让我震慑。
没有勇气正眼看他,那时我极力隐忍着纷乱的心绪,生怕说出半句唐突的话来。他美好得让我以为身入仙境,怕一说话,梦就会醒。
飞花凌乱,江水溅玉。
梦中伊人的倩影,已经随着落霞江的逝水而去,只留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徒自伤怀。
我缓步踏上云阶,冰绡红衣的流摆被我抛到身后。木簪挽起的发髻下披散着数缕长发,被夜风卷入空冥。
白雪宫阁中瞬息间亮起耀眼的灯火,从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延伸到阶梯的两侧,我站在繁灯瑞光间,一步步走向天极。
迈上最后一级玉阶,我终于走入了这座宫壁辉煌的雪阁中。宫纱飞扬,迷乱了我的视线。我拨开挡在眼前的层层丝幔,踏着冰凉的殿石前进。
长殿深处幽幽传出一阵琴声,乐音弥漫在满宇华寂下,琴弦无序,凌乱不成章法,却又无端惹得人心绪烦乱,一弦一柱间,如风中飘渺的哀叹。
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飞纱后闪过接踵人影,依次摆放在殿柱旁的铜鹤香鼎中燃起阵阵烟尘。
风帘影动,暗香袭面而来,几点宫灯绰约间,帘开月显。
他端坐在长殿尽头的九龙椅中,笑如狡狐,眸中点点寒光流转。
我慢慢向他走去,他在翻手覆掌间,恣意任性地拨弄着瑶琴,姿态柔美胜画。
叮一声,他手中的琴弦断了一根,划过指尖。一滴血落在玉琴上,他抬起潋滟眉目,对我展出一丝倾魂笑颜。
“你以为,这一世逃到天涯海角,我就再找不到你吗?”
玉盏杯倾,弦断难续,我看着那根殇弦,回他一个浅笑。
“多年不见,阿荻,你可好?”
............................................再遇,救人,劫持............................................
桃花莫淹留
第五十九章
春去桃花莫淹留,
抽刀断水难断愁。
[阿荻,多年不见,你可好?]
话出口,夜风乍起,吹乱了高阁中悬吊的飞纱,将他的身影裹在一片靡丽莫测中。
我与他相顾无语地对望了很长时间,铜鹤嘴中的香气逐渐飘散,终于在最后一点火光明灭后,化作一片虚无。
曾经站在东皋金殿之上亲手撕裂的嫁衣,今日重新穿在身上。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想不到如今重逢,他依旧是端坐高宇之上的掌权人。
物转星移,一切恍如昨日。
他没有变,只是我已两鬓霜白,发如雪。
“丫头,没有话对我说吗?”
他的唇边漫起暧昧的笑容,双眼不转瞬的盯住我。
我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蹉后半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阿荻丰神俊朗,几年不见出落的更标致了。”
他的眼中流光闪烁,扑哧一声闷笑出来:“以为这些年下来,你那性子多少会收敛些,想不到还是当初那样儿……”
他故意顿了下,等我接下去,我看他半晌,吊个白眼接道:“我当初如何,现在又如何?”
他冲我遥伸出手,管玉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暧昧的笑容越发深印在唇畔。
“小野猫,我想你了,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一声熟捻的称呼入耳,心尖上仿佛被他的指尖点住,微微疼了一下。我深吸口气,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抬起眼,将目光锁正在他的眉目间,细细端详。他的容颜潋滟如昔,但举手投足中已经凛然不同往日,透出独属于君王的威不可侵。
他是帝王,是东皋万千黎民口中的明君圣主,他有江山社稷,有满襟抱负,他不是我的阿荻,那个桃花般美丽的少年已经消逝在我的记忆中。
金座之上的这个男人陌生、威严,他的眼眸中不再只有我的身影,或许,从来也不曾有过。
我浅浅地笑了起来,将心中残留的最后一摸淡影彻底抹去。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跑来这冰冷刺骨的无缺城?”
他的眉拢起不悦的弧度,似乎是察觉了我态度上的变化。
“如果孤不亲自前来,如何知道养在身边几年的小东西竟会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逍遥自在?丫头,你说这猫儿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叼去了?”
他满嘴猫狗,我冷笑道:“猫若无情,也是主人家对它不够尽心尽力。陛下的爱宠丢了,却找我来做甚?”
他略偏过头,将眼角的余光投在我的脸上。雪阁后镂空的长窗外挂着一轮满月,映衬在他的背后,月轮硕大,他坐在一片月华正中。
诡丽的夜色下,他的侧影美若昙华。
“我找你,是想问问这无情的猫儿,可愿随孤回家了?”
他的话说完,一声漫过一声的浅笑蓦地响起,迷跌回荡在穹隆下,他的眉峰拧立,看着我无法自抑地笑弯了腰。
直到胸口中最后一丝力量耗尽,我才收声,缓缓直起脊背,傲然投过视线望去。
“家?不知陛下说的家是哪里?是当年皇世子的紫宸府,还是如今陛下的皇宫?陛下错了,我没有家,我从头至尾都是孤身一人。”
“一个……人?”他把玩着拇指上戴的碧玉扳指,手指一圈圈地抚弄在上面,玉色碧绿如洗,在他的手中莹华璀璨,“你喜欢这戒指吗?”
我点头,说道:“它很美,和陛下很般配。”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件玩物,碧绿的颜色,很漂亮,很讨喜。可惜玩物就是玩物,总归是件用不上的东西,原先它丢了,我也不上心,丢就丢吧,wωw奇Qisuu書com网去了一件,总还能再弄来一件新的。不过如今我把原先丢的那只找回来了……”他淡淡地扫我一眼,继道,“丫头,如果你是我,怎么选呢?”
“哪个更合手,陛下自然该选哪个,我不是陛下,无法替陛下决断。”
他的眸光灿若辰星,几乎与手中的碧玉不相上下。
“这世间,好东西只留一件就够了,既然是已经丢了的东西,不如彻底毁了干净。”
净字音落,从阁外走进一道身影,黑衣劲装,正是白日里拦在忘途川脚下的高手。他缓步徐行,手中拖地拉拽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那人被他握住头发一路拉进殿中,头颈低垂,一点声息也无。
黑衣人松开手,那人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侧仰的脸正撞入我的视线,遍布在淋漓血渍中的脸孔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一瞬间,心口仿佛被人用利刃穿透,无法抑制的恨意锉断了理智,我浑身颤抖起来,瞪圆双眼,蓦地看向恭身站立在玉阶下的黑衣男子。
“封丹,对付一个身无武功之人,用得着下如此狠手吗?”
牙根隐隐作痛,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我才发觉竟是咬得太过用力。心中的锐痛凌驾在身体之上,我已经不再有痛觉。
“你枉称高手,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刑囚一个伶人,你好威风!”
转头望向简荻,他看戏似的目光和笑靥,让我恨不得立时扑过去撕个稀烂。
“碧华不过是爷们手里的玩物,高兴的时候拿来取个乐,不喜欢了,一脚踹开就是。陛下为个伶人大动干戈,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他波澜不惊地坐在华宇深处,睥睨看着玉阶之下的这场闹剧。我就像跳梁小丑唱着一出独角戏,在他的掌心上挣扎跳脱。
他看累了,终于开口说道:“玩物就是玩物,不喜欢了,毁了它又如何?”说着,他从拇指上摘下碧玉扳指,指间陡张,扳指从他的手中掉落,摔在殿石上碎成数截。
我的目光随着那圈碧玉落地,碎渣飞溅,散落在他的脚前。
“不语也知道碧华不过是孤手里的玩物,当年他背叛在先,此刻孤留下他的性命,已属开恩。你居然为了一个小小伶人指责于孤,就不怕孤杀了他吗?”
“陛下视天下人为掌中玩物,我与碧华本没有分别,我不敢自高身份,求陛下放过他。”双膝砰然跪地,我直挺挺地矮下身去,对他匍匐叩首。
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我将尊严双手奉上。
雪阁中一片寂静,直到一双锻面锦靴出现在身边,比玉石更为冰凉的指尖挑在我的下颌上,逼迫我抬头与他对视。
屈辱的泪从眼中涌出,落在他的衣袖边,他将手抽了回去,将手指上滴落的泪水含进嘴里。
“花不语,为什么你对一个伶人,比对孤还要重情重义?为什么在你的心里,孤还比不上个丑脸废人?你的心,被铁水浇了吗?”
我任凭脸上爬满泪水,倔强地看着他。
“想知道理由?好!我说,但我只说给阿荻,不是东皋的王上。”
他颔首以示,我一字一字说道:“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肯为我以命抵命的人!”
静默充斥在我和简荻之间,夜阑如水,长窗外的月轮渐沉。
他的眉缓缓淡了下去,眼眸中一抹孤绝,唇角微弱地扯动了下,脸上的神色依稀便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丫头,你恨我?”
我没有说话,心中翻腾咆哮几欲破胸而出的波澜,在寻找着宣泄的地方,如果这感觉就叫做恨,他说对了。
但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生而为人的悲哀。
他看我半晌无言,突然拉起我的双手,握进掌心,急切地说道:“丫头,别恨阿荻,好不好?阿荻有苦衷,有不得已的苦衷,求你别恨……”
他猛地将我揽进怀里,一手挑起几缕白发,贴到胸口。
“和我回家,我给你找大夫,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把你身上的毒解了,咱们一起去放荷灯,我给你绣小鸡吃米的荷包,我亲手绣,好不好?求你别恨我……”
他的话消失在无声的哽咽中,脸上满是从所未见的迷乱。
我默默推开他的手臂,抽身退步。
“不,求你放过碧华。”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十指逐渐握紧成拳。
“丫头,我是阿荻啊,你答应过会永远帮着我护着我,为什么你要食言?阿荻没有变,我没有变。”
“对不起,是我变了,求你放过碧华。”我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此刻的简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求我一起回家,他说了那个字,将满身骄傲卸下,只为了一段早已逝去的情缘折腰。
我不忍再看下去,将脸别到一边。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面对他。他的视线望进我的眼中,他的眼眸里交错着深藏的痛楚。
他为我而痛了吗?
就像当年,我为他的种种作为而痛……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我细嚼着这首梳头歌,垂目看向嫁衣上残破的襟口,“阿荻,你如今手握天下,还有什么得不到?放手吧,我不值得你执着至此。”
“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望着我喃喃自语,双手越来越紧,将我的脸握到变形。
蓦地,他撤回手掌,我的脸上一阵刺痛,失去了他掌心的温度,随即又是一片冰凉。
“丫头,阿荻最后问你一次,和我回家好吗?”
他的衣袂在身侧轻颤,目光如炬地盯在我的脸上,我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声[不]。
玄黑大袖漫扬在眼前,将他的身影遮去,他拂袖转身,一步步踏回玉阶之上。
“花不语,你当知晓,三年之约转眼及期,届时孤将率军踏平醒月国土,连你一起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他渐行渐远,终于坐回椅中,“孤言出必行,你尽可以将这番话转告给醒月蓥帝。”
他端坐在重楼玉宇深处,我立在阶下抬眼望去,恍如隔世。
“军国大事,我不懂,如若真有那日,我甘愿引颈就戮,今日我只求陛下放过伶人碧华。”
他的脸上凝起狠戾,唇边绽出一丝艳若桃李的笑容:“孤可以放过他,但他身中剧毒,无药可解。除非用你手中的凝晶雪喂给他吃,否则过不多时,他自然毒发身亡。”
“你不是一向只将自己性命看重吗?今日有他没你,有你没他,再耽搁下去,于他也没什么好处。孤倒要看看,你对他的情义,又能重到哪去……”
他的话未说完,我几步走到无尘身边,伸手掐在他的颌骨上,他咳咳几声想要咬紧牙关,我手上用力,直掐得他不得不张开嘴,我将袖袋中的凝晶雪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口中。
“给我咽下去,否则我立刻死在这里。”我以死相胁,无尘一双碧眸怔怔地看着我,眼角落下破碎的泪水,滑过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渍,滚进耳畔的长发间。
看他乖乖将凝晶雪咀嚼咽下,我站起身,转头冷然望向简荻。
他唇边的笑意不减,点头叹息道:“你果然对他一往情深,甚至连性命都不要了。”
“不,我只是将从前亏欠他的,都还给他。他为我毁去容貌,我用凝晶雪换他性命,从此我活在这世间谁也不欠。”
“……谁也不欠?呵,呵呵,花不语,你可真是让孤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你有情有意,他以命抵命,倒是孤在枉作小人。好,孤给你一次机会。孤身后的长窗下是千年寒潭,如果你肯从这里跳下去,孤便将碧华毫发不伤地放下山去。”
“不……”
我还没有回答,无尘躺在地上哑声喊道,挣动着身子想要起来。我看着他,他慢慢不再挣扎,碧眸中的泪水如珠玉断线,越流越多。
“无尘,不许哭,我不喜欢。”
我轻声说道,他咬牙憋住悲鸣,颤着手将眼泪擦去,用力瞪着眼睛看我。
“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为了我更不行。”
抬脚踏上玉阶,向着简荻走去,他笑着等我走过去。我从他的身边走过,将他脸上的笑容抛到脑后。
站到窗前,回头看他,他惊愕地唤了声:“丫……头?”
阿荻,你一定以为我不敢跳吧?
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走到你的身边,才踏上玉阶吧?
你一定以为我今日重披嫁衣,只为了捡回曾经被我扔在脚下的那顶后冠吧?
呵呵……
月影挡在我的身后,我的眼角闪过简荻惊慌失措的脸庞,他的手探过来,抓到我的面前,我回他一丝决绝笑颜,跃窗而出。
风扑面打在身上,冰绡红衣遮住视线,我的满头白发,朔扬在夜空月轮中。
水月浣镜花
第六十章
镜花水月空悲戚,
无心去来悟尘缘。
简荻,江山和情爱,在你的心里哪个更重?
下坠之势极剧,云封雾绕中千年寒潭陡然现在眼前。风中隐约传来简荻的一声呼唤,我还未及听清,已经噗嗵一头扎进寒潭中。
潭水极寒入骨,意识在刹那工夫被冻得麻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我不想死……
潭水震荡波动中,直觉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拦腰抱住拖出了水面。入水出水,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我睁开眼,呕地一声将噎在嘴里的潭水咳了出去。
手脚僵硬冰凉,我没有力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勉强看向面前,入眼是封丹焦虑的脸色,他的满头湿发早已经披散,沾在脸颊两侧挂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嘴里呼出的气也是浓白一片。
他一身狼狈地将我拽到潭边,我翻身滚上岸,他半卧到我的身边。山风一带而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关开始咯咯作响。封丹的发梢上很快结出层薄霜,他说了声得罪,伸手又将我紧护进胸怀,奋力跃身纵回雪阁。
刚入长窗,封丹已经无力再支撑,我和他双双滚倒在玉阶上,他贴地滚了几下停了,随即起身退到一边。
我趴在地上,赫赫喘着粗气,刚从寒潭里被人涝上来,又被阁中的暖香裹住,我全身一下冷一下热,四肢抽搐地厉害。
靴底触地的声音刺进鼓膜,简荻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蹲在我的面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盯着我此刻狼狈的样子,仿佛在耐心地等我开口求他,我极力仰起头,让他看清我的坚持。
牙齿上下撞击的声音轻轻回响在偌大的雪阁中,他终于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我抱了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向九龙椅,搂着我坐入椅中。我浑身颤抖一直看着他,他的目光未曾离开过我的脸,他的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和当年一样。
我和他的视线浇铸纠缠,他脱下身上的锦裘将我裹住,我靠在他的胸口,一声漫过一声的心跳从那里传出。
“丫头,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柔,他的胸膛温暖宽阔,我渐渐不再打颤,身上回复了一些热度。
“你负气走了,这么长时间,我虽然派人到处找你,却又怕真的找到你时,你依旧不愿意原谅我。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勤政殿里,看着窗外的那角天,我会忍不住自问,是否愿意探知到你的下落。”
“一日复一日,我就这么每天都在问自己。知道了又有何用呢?你性子这么烈,肯定是不愿意再和我回去了。”
“每个人都有一份执着,丫头,这东皋的万里江山万千黎民就是我的执着。我想做明君,想要东皋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过得平安富足,我这样算是错了吗?”
他对着我笑了笑,他的眼角边浮出一丝日积月累的浅纹。我盯着他的靥畔,一根白发夹杂在鬓发间,原来他竟也早生华发了。
我怨恨过他的薄情,仇视过他的利用,也曾亲手将他推上皇位。但我从没有去深思过在这张椅子上面,压着千斤的重担。
东皋的百代基业,黎民的富足安康,都靠他一肩承担。他终究已不再是嫣嫣笑语的少年,他身而为一个男人,有满腔的执着和鹏程抱负。
而这些,都曾是被我刻意忽视的东西。
我该继续怨下去吗?
是谁负过谁,谁又欠了谁的债,算得清吗……
他的手臂紧了下,一只手拂在我的脸畔,为我将湿发捋到一边。
“不语,如果生命可以重来,回到你我初见的那天,我还是公子荻,你还是含章宫里爱惹祸的小丫头,不知道有多好……”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拴在身边。你喜欢碧华,在紫宸府时我没有限制过你去见他,你喜欢吃沿河十八坊的手艺,我也都带你去一一尝过,你说女儿节的荷灯做起来麻烦,我硬拉着你去放灯,每一年我们一起放过的荷灯,也都是我亲手扎制。”
“我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是啊,我选了江山,就不该再奢求江山之外的人或事,但我不是草木,难过的时候我也会疼,开心时会笑,受了伤,我也会流血流泪,我不是草木啊……”
他蓦地低下头,双手收得很紧,勒疼了我,温热的液体落进我的颈项间,缓缓滑过胸口。
“世间本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是我奢求了,我放了你,这一次我放手。”
他抬头时,脸上的笑容灿若春花,惟有眼角上几点泪光隐然。
我的心中空无一物,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感觉,只是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
阿荻,阿荻,阿荻……
“丫头,今日过后,你我再见面时就是敌人。这些,你都不后悔吗?”他盯着我问道,我浑浑噩噩地点头,他的手盖在我的额头上,食指轻轻摩挲着我额心的泪痣,“曾听人说过,这里面封存的是前世的记忆。如果有下辈子,你还记得阿荻,好吗?不要忘了我。”
“下辈子相遇时,你再在我的手背上咬上一口,我就知道是你了,好不好?”
他的眼中划下泪水,滚落在衣襟上。回手攥住衣襟,他狠命一扯,撕下了半角锦缎:“我欠你的,一并还给你,不许忘了我!”
我挣了下手臂,感觉已经没有之前的僵硬,费力地抬起胳膊,我将手拂在他的脸畔。
他的眸光点点似辰星闪烁,我挽起笑容凝视着他。
“阿荻,缘分……尽了。”
他艰涩地颔首,唇角轻动:“你在这里将养几日,过后我派人送你下山。”
“阿荻,有句话,我想告诉你。”我缓口气,续道,“如果女人只有装得天真,不看不想,才能得到幸福,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怔怔地看着我,我的话说完,指甲蓦地掐进他的脸,划下几条血痕。殷红的血丝渗透出来,他的肩膀一沉身子滚下九龙椅。
简荻合身滚落在玉阶上,锦衣玄袖铺地展开,袖上花饰如落樱坠地。封丹足下轻点瞬息间窜了过来,我伏在地上,从腰侧抽出断剑,抵上他的颈畔。
“退下!再上前一步,我就刺下去。”
封丹神色间略作迟疑,立刻退后数步,望着我急道:“姑娘,你……你看在主上一片痴心,千万别害他性命!”
我将冷艳贴得更近半分,剑刃欺入他的肉中,挤出一缕血痕。
“你去备下马车,我和无尘公子立刻就要离开,如果你敢轻举妄动,别怪我一刀葬送了东皋的万里河山。”
................................................花语不解愁(简狄)..............................................
花语不解愁
原以为前世有约
我从花开盼到花谢
怎奈何今生无缘
我的愁依然锁在眉间
她站在漫天飞雪下,红衣翩跹,白发飘曳,脸上决绝的神色,瞬间让我痛彻心扉……
我坐在金殿深处万人瞩目的龙椅中,徒然伸出手去,却惟有风过指间。
寒风从指掌中穿过,冰冷刺骨,我握紧五指,握住了一片虚无。
从此后,再相见,恐已是遥遥无期。
心,像是被谁狠狠掼了下,痛得让我手足无措,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无字成言。
这一切不都是我盼来的结果?
为何在看到她落泪的刹那,我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回眸顾盼间,对我展出最后一丝浅笑,绯红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之后,我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力地闭起双眼,咽下一声叹息……
风莲城中花开花谢,今年的女儿节,我独自一人骑着白马去放荷灯。河水潺潺,流过九曲玉栏,姹紫嫣红的女子们簇拥在河岸旁,将精巧的荷灯推出去。
我看了看拿在手中的荷灯,荷瓣殷红如血,像极了那年她穿在身上的霞帔。红绡漫过眼前,凤宇金冠掉在她的脚下。
她不知道吧?
那顶凤冠是按着东皋帝后的金冠规制打造,在大婚的前夜,我吩咐宫人换了原来的妃冠。
也许,不知道于她来说是件好事。
她总怕我会杀她,那年的月夜,我捧起她的满头青丝,揽进胸口。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又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青丝换华发,她站在金殿彼端瞬息白头,恩未断,情已绝。
我不忍再多看一眼,怕眼中有泪落下……
记得年少时节,同样的月夜花树,她斜倚在湘妃榻上望着我,她一定不知道,她在明眸浅睐嬉笑间,一丝最寻常的浅笑,也能让我心绪烦乱。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中有了她的身影?
我不敢多看,怕紊乱的呼吸泄露了心事,于是俯下身,趴在她的膝头。她的手拂过我的脸,带着令人怀念的温暖。
曾经也有双素手如她那般爱怜地拂过我的额头,东皋太平馆的冷窗下,母亲艳绝天下的姿容日渐憔悴。
母亲的手很暖,虽然清瘦,却依旧带着醉人的温度。我喜欢赖在母亲膝头,任她的手抚弄。
她不美,至少与我美若仙人的母亲相去甚远,但我还是喜欢看她。她生气时会皱眉,眼角凝着怒意,平日里爱笑的嘴角撇了下去,那样的表情总能逗笑我。
喜欢看她露出薄嗔的样子,所以有时故意气她,只是每次事后还要费心哄她开怀,这个傻丫头啊。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不知道,还有很多我来不及说的喜欢。
如今,惟有这盏荷灯伴在我的身边……
“你见了本太子,为何不下跪参拜?”
雪落寒梅,御园梅树下,我第一次见到东皋的太子殿下,我的哥哥简笙。
他穿着一身明黄织锦的华袍,袍角襟口银线绣出朵朵缠枝西潘莲,他的头上戴着双龙吐珠的金冠。
他看着我的眼神陌生,冰冷,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
太平馆的宫侍们私下里说过外戚专权媚女惑国的闲谈,我听不懂那些话里的意思,却读懂了他们的眼神。
我的母亲,天下驰名的荷君夫人,曾经是帝君最宠爱的妃子。
哥哥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样,仿佛一把利剑,将我洞穿。
我蹒跚后退,转身跑出御园的林海。
他们说,我是妖孽的孩子。
我站在心月湖畔,望着水中的倒影。
母亲死的时候,用她枯槁如柴的手攒住我的手腕。母亲的眼中有泪,却流不出来,我知道母亲在心里恨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
那个曾经挚爱过她,也弃她如蔽履的男人,母亲时常会拿出当年他画过的锦绣图,怔怔地看上半天。
图中的母亲白衣胜雪,风华端方……
馆阁外的夜幕上挂着一弯冷月,母亲的眼望着月,流下最后一滴泪水。
直到她的手僵硬冰冷,我才抱住母亲的身体,痛哭出声。
那一夜,我流干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将母亲心中的恨埋藏心底。
母亲的死,震动了那个整日坐在金殿之上的男人,也换来了我的平步青云。
帝君将我传到御前,拉住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他是否想从我的脸上,找出母亲的影子?
我对他露出无害的微笑,他的唇角颤动,一声阿荻,裹着前所未有的哽咽难言。
他将我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很大,揽在我的腰上,几乎勒断了我的脊背。平生第一次,我叫了他一声父亲,他尊贵的身躯颤抖着,将我抱得更紧。
他爱我吗?
爱母亲吗?
这个男人,竟是我的父亲啊……
我在鄞荷宫长到十岁,第一次看到了宫外的人。那一年,父皇在尚霖轩夜宴群臣,特意将我安排在太子的身边。
再见到简笙,他长高了许多,看人时眼神不再冰冷,带着温厚的笑容。
他变了,和记忆中的他完全不同,席间他一直给我布菜,而父皇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顺从地吃下他夹来的每一箸菜肴,口中涌动着恨的味道。
金碧辉煌的尚霖轩,琉璃宫灯光影乱摇。
轩窗外的天上,也挂着一弯冷月。
“你就是当年那个荷君夫人留下的小皇子吗?”
耳边传来一声娇叱,我转头看过去,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娃站在灯影下。她穿着素粉的宫裙,裙裾飘逸在琉璃月色中,我看着她不觉发起呆来。
“哧!原来竟是个傻子。”
她弯弯的眉峰挑高,丢下我跑去拉住简笙的手。
“太子殿下,那个新来的小皇子好无礼。”
我敛正眉目,垂下头,将面前一盏雨过天青端到唇边。
简笙看我一眼,点着女娃的额头笑道:“芙儿莫胡说,什么新来旧来的,他本就是咱们东皋的皇子,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在太平馆里休养。”
“那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他如今病好了,自然要移出太平馆。”
“笙哥哥,那个太平馆里不是住着一个妖女吗,怎么他还……”她抬起小脸望着简笙,我放下茶杯,起身离座。
喧嚣热闹的宫阁殿堂,怎是我这个妖孽的孩子该来?
我抬头望了眼素辉冷月,呼出胸中一口寒气……
两年后,太子正式行册封大典。那日之后,他有了太子府,而我也离开皇宫搬进了紫宸府。
父皇在我的公子府里安置了很多奴仆,仿佛是生怕我受到半分委屈,每年还要额外赏赐下许多金银玉玩,多得我不得不加盖了库房存放这些劳什子。
宫里宫外的人们都很艳羡我,他们说这整个东皋,帝君最放在心上的人就是我,甚至连当今太子殿下也难望项背。
只是,他们都绝口不提我的母亲,我那生生困死在东皋太平馆的冷窗下,被传为祸国妖女的母亲!
我攥紧双手,掌心有血滴落,只有痛,才能让我清醒,才能时刻提醒我这埋在心底的恨,是多么深,多么绝望。
“太子勤勉,世子荒唐。”
在风莲城里随口一问,便可得到这样的回答。我轻摇着手中的玉骨扇,刻意显出一副纨绔样,轻佻地和迎面过去的女子调笑。
用一年时间游历大川南北,我终于还是回来了。观雨楼上的临窗雅座前,我叫来一壶醉仙,为眼前这个潋滟绝色的人斟满杯中酒。
他碧绿如洗的双眸望着我,似有万语千言。他的眼神会勾人,让人望进去□荡魄,难以自拔。
我的唇边露出漫不经心的浅笑,明白自己下了一步好棋。
“水月阁盖好了,只是还缺个主事儿的,你今后就搬去水月阁吧。”
他没有任何异议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口饮干。
“你明白谁是你的主子,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
他的绿眸扫过雅座旁的几桌,我看到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过来。
“给我收敛些,等我安排的人出现,自然由着你折腾。”
他呵呵浅笑起来,美得侵肌刮骨。手中折扇翻转,为他挡去了那一抹绝美笑颜。
夜风拂面而过,吹醒了我沉酣久醉的旧梦。
我坐起身,半靠向身后的锦垫,桌案上烛影摇曳,一道黑影立在案头。
“还是没消息吗?”
影子蓦地跪倒在地,垂下头:“回陛下,臣先去了醒月,又转道栎炀,就连当年落霞江的幽谷也去找过,她似乎……似乎是……”
我心中一凛,问道:“是什么,直说了吧。”
“陛下要找的人,恐怕已不在世间……”
哗啦一声,我将桌上的茶杯扫落,滚烫的茶水泼到地上,碎瓷淋漓。
深吸口气,稳下心中顿起的隐痛,我沉声说道:“封丹,当年她出宫后,孤是派你跟着她的。到今日,你竟然说她……她已不在世间,你让孤如何信你?”
“陛下,那人这些年来踪迹全无,所有能找过的地方臣都是反复寻过,但真是一点消息都无,故此臣推断,那人,那人已经殁了……”
我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封丹抬起头,继续说道:“陛下,别再找她了。当日她离开时,身上所中余毒未净,这些年下来恐怕早已毒发……”
我冷冷地看着封丹,他话未说完,停了下来。
“封丹,孤是谁?”
他惶恐地低下头,将额头压到殿砖上:“陛下是当今东皋的帝君,是万千黎民口中的圣君,也是臣誓死效忠的主子。”
我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勤政殿中空旷沉寂,我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中,望着案上摊开的一纸奏折。折子上的字迹工整,用谦卑崇敬地口吻奏请帝君立后。
殿外的夜色阑珊,铜鹤嘴里焚烧着百合御香,香烟缭绕,弥漫在殿宇中。
明月千里,我望着天上的那轮月,想起在月夜下曾听过的俚调。
“前世你是桃花一片,遮去了我想你的天。”
“来生我是桃花一片,花瓣上写满你我的姻缘。”
许是夜的缘故,眼前所见,是那道孤绝的背影,空气中竟漫起一股悠淡的桃花香。
遥想当年安插在醒月的眼线,递回来极有趣的消息。含章宫天香阁一夜如炬,竹林里传出凄凉的歌声。
动身前去醒月,在洗天池绿水汀畔,我与琰昊君定下兵犯东皋边境的计策,再引来了那夜放歌的女子。
隔花初见,她将酒罐打了个稀烂,盯着华容公子的身子看个不够。
现在想来,仍自好笑。
这笨丫头,从那时起就古怪冒失,竟不知羞的。
手背上蓦地痛了下,我低头看去,一道弯月旧痕落在上面,今生难消。
这是她送给我的见面礼,恐怕是回敬我让她捱了打,这一口下死劲的咬下来,足见她当时有多么的郁郁难平。
含章宫中半真半假,嬉笑逗闹后,我将她带了出来。
公子兰,他会就此甘心放她离开吗?
他当众与她亲热,不过是为了引出我埋在他身后的棋子,连浣人虽美,可惜城府不够,被他惑了心神,竟然露了痕迹。
娴月殿遴主,公子兰做得一场好戏,邀我和华容公子共赏。如若那时我不出手,恐怕到今日换来的就是醒月和栎炀的联盟,而孤立了东皋。
她,可知自己不过是公子兰手中的一枚棋子?所不同的是当日谁先动手,她就下在了谁的局中。
我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纸奏折后面写了个[准]字。
太平馆里,我揭开新后的盖头,执起她的手,对饮下合卺酒。
帝后的头上盘着那顶被她扔在脚下的凤冠,她不稀罕,却有人争着来抢。
我又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
酒淡似水,许是我的心里,失了味道。
窗外的天上,依旧是当年的冷月如钩,只是菱花镜中的朱颜已换。
这陌生的女子对我温婉浅笑,我走到她的身前,伸手过去,拨开她嫁衣的盘扣。
一颗一颗,我拨得那么认真,九重华服委地,如繁花锦绣盛开。
她的手伸过来为我解衣宽怀,啪一声,一件事物从我怀中掉落,彩线织绣的荷包上,一只黄毛小鸡正在低头啄米。
荷包上的绣线已经班驳了颜色,旧了,更显难看。
新后看着地上的荷包,嗤笑起来,我弯腰捡起[小鸡吃米],走出太平馆阁。
天上的素月恒古不变,尘世间,却已物是人非……
启仁殿龙阶之上,我端坐在宫宇深处。台阶之下,左右分列着东皋的文臣武将。
那年那日,她站在殿心白发浴红衣,何等孤傲,何等睥睨,竟是将群臣震慑。
我极目望向殿外的远天,一行雁飞过,尺素沉鱼,雁声无依,我却再也得不到关于她的之言片语。
这一生,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谁,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