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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十一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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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虽是藩王,但在应天府,也有自己的府邸。
此时,在这座府邸里,朱高煦破天荒地没有出去玩耍,一直待在府里,这让府中的下人们都感到惊异。
有懂事的老人呵斥年轻下人,“你们知道什么?咱们王府的二公子,马上就要成亲了。”
其实,离成亲还远着呢。
但光这么听听,朱高煦就很高兴,也乐得不去纠正他们。
“凡小豆!”踏进落松院,朱高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口凝驻的凡小豆。
凡小豆正在担心桑满云,看到朱高煦来,便走出了屋子。
燕王没有失信于她,特意找了宫中的御医为桑满云诊疗。现下桑满云虽未醒,但身体已无大碍了。
“什么事啊?”然而面对朱高煦,凡小豆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
朱高煦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习惯了。知道凡小豆心里有气有苦,他也不介意被她当做出气筒,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可朱高煦越是这样为她着想,凡小豆就越是不开心。“朱高煦,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嫁给你吧?”
“小豆,你安心吧。到时候若是父王逼你太紧,我会主动跟他要求退亲,不会让你真的嫁给我的。”朱高煦把一笼灰毛小动物放到石桌上,“你看,这玩意儿叫伊犁鼠兔,有意思吧?我想你南南北北地走惯了,硬是把你牵制在这小小的一方落松院,恐怕你也无聊得紧。正巧我一兄弟刚从哈密卫回来,带回了几只这家伙,我就向他要了过来。”
伊犁鼠兔,凡小豆听说过,珍贵罕见,她也是头一次看到。不过,她仍然冷着一张脸,“这东西既然是从哈密卫来的,那就带过去给木雅吧。她那么思念她的家乡,看到这个心情也许会好一点。”
“哈哈,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原本逗弄着伊犁鼠兔的朱高煦转过身子,看向凡小豆的目光中透着机敏,“我早就派人给她也送去一了。”
十指微微蜷起,面对朱高煦的这份心意,凡小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想说狠话,却明明被他感动得要死,一句冷硬点的话都说不出口。良久,她叹了口气,“朱高煦,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觉得十分不安。我不想欠……”
伸手扶住凡小豆的双臂,朱高煦道:“小豆,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真的,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事实上,我虽不会逼迫你同我成亲,但也绝不打算把你拱手让人,对你好,不过是为了把你的心抢回来而已。我想,只要我肯一直努力下去,总能得偿所愿的。”
“哦,是吗?阁下的如意算盘,恐怕打错了。”圆弧形的门洞边,一个白色身影倚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拨开一旁挡路的松针,缓缓走到凡小豆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只要我桑某还活在这世上一天,郡王就别指望会有这一天了。”
面对桑满云的挑衅,朱高煦可一点不肯退缩,双臂环胸,他高傲地抬起下巴,“那可未必。只要凡小豆一日没进你桑家的门,她就不是你的。当然,就算进了你家的门,只要本郡王想要,早晚也会夺回来。”
微微一笑,桑满云的目光直视朱高煦,“此话,原句奉还。”
朱高煦“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目送朱高煦离开,凡小豆随后将脸转向桑满云,倾身抱住他,“太好了满云,你终于醒了。”
然而桑满云语气淡淡地说;“是,我终于醒了。可我一醒来,却听到你已经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燕王新媳,当真不如不醒。”
“你怪我?”凡小豆听出了桑满云话里的意思。
“是,我怪你。难道不应该吗?我不过昏迷几天而已,我心爱的人就仿佛我死了一般,手脚麻利地和别人定下婚约了。”桑满云冷冷地看着凡小豆,目光中有掩饰不去的愤怒。
浴红衣离去的悲伤,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凡小豆不想再忍,把自己的脾气全部爆发了出来。
“不过昏迷了几天而已?桑满云,你知道在你昏迷的这三天里,发生了多少事吗?我那么辛苦那么害怕,只盼着你醒来可以告诉我,没有事,不用担心。只要这样就好,可你呢?”
凡小豆推开桑满云,声泪俱下,“你一醒来,却只知道责怪我,只知道训斥我,桑满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凡小豆的话,让桑满云被愤怒填满的胸腔,起了涟漪。是啊,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清楚就责怪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呢?
“小豆……”他上前,想要跟凡小豆道歉,想要安慰她。
却在这时,燕王派来专门服侍凡小豆的丫鬟心怡,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她手里拖着一个精巧的红色扁盒,开口便说:“郡王妃,这是上面派下来的贺礼,不知是不是还是放到后院的仓房里?”
凡小豆正待回答,桑满云唇畔却发出冰凉一声,“哼,不必了,还是直接放到你家郡王妃房里去好了,免得过几日大婚她还得再跑一趟拿出来。”
忍住喉间酸涩的刺疼,凡小豆怒瞪向他,“桑满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满云却不答,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了。顺手,他折断门洞边一枝青松。
看到桑满云的背影消失在墙外,凡小豆转脸盯向心怡,清明的瞳眸早已看穿了一切。
站在旁边的心怡,怯懦地低下了头。
入秋了,天气开始转凉。风吹到人身上,凉飕飕的。
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大开的窗户关上。“夜深了,还是快去休息去吧。眼下,把身体养好才是最紧要的。”
“别管我了,我现在睡不着。”浴红衣不在了,桑葚心里难受,她蹲下身子抱住自己,耍无赖,不肯上床睡觉。
微微一声叹息,朱允炆弯腰,两手分别穿过桑葚的脖颈和双腿,打横抱起她。
“梅景福,你做什……”桑葚被朱允炆的举动吓了一小跳。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是吗?”朱允炆凝视桑葚泛红的脸颊,边劝慰她,边把她抱到了床上。“睡吧。”
见梅景福起身要走,桑葚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景福,你……去哪里?”
朱允炆听出了桑葚声音里的胆怯。他敏锐地感觉到,桑葚很害怕一个人。重新坐回床边,朱允炆双手扶住桑葚的肩,柔声安慰道:“别怕,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屋子,我能走到哪里去呢?我只是去桌子那边批……处理一些公务罢了。”
“哦,那你去吧。”点点头,桑葚松开朱允炆的衣袖,神情还是有点恍惚。自浴红衣去后,她的状态一直都很不好。
将桑葚飘长的鬓发挂到耳后,朱允炆叹息一声,才要起身,房门却在这时“砰”地一声被撞开,一女子进入,一句急切的“皇上”,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宁静。
王公公晚一步赶进寝殿,别看他一张白面平静,心里可是急坏了。
绥贵人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点儿来了?皇上千交代万嘱咐,教他们别在桑姑娘面前揭穿他的身份。虽说早晚有揭穿的一天,但好歹也得等皇上把妹子泡到手再说啊。
“王公公!你怎么守的门?我还没召见,绥贵人怎么就闯进来了?”朱允炆沉着脸问话。
王公公跟在朱允炆身边多年,知道朱允炆的脾性。他这话当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借机在指责绥贵人。可他这厢边,也得把戏做足了才是。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是,是老奴该死。”
而一旁的绥贵人,显然还没有任何意识。她一把搂过朱允炆的手臂,几乎将整副娇躯贴到朱允炆身上。“皇上,您昨儿个答应芳儿,今夜要来芳儿的寝殿的。可芳儿等到这时,也不见您过来,就只好自己来了。”
“胡闹。这里是皇帝的寝殿,是你想进来就可以进来的吗?”朱允炆推开绥贵人的身子,表情不悦。
冷笑一声,绥芳儿抬手指向坐在床上的少女,“那她呢?她怎么可以进来?皇帝,你偏心!”
朱允炆一向待她温柔友善,今日难得发了脾气。“我便是偏心又如何?王公公,还不快让人把绥贵人请出去,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朱允炆,绥芳儿自然是害了怕。贝齿咬疼了红唇,她朝坐在床上的桑葚狠狠瞪了一眼,而后气语道:“不用,臣妾自己会走。”
说完,她右脚狠狠一跺,转身跑了。
王公公是个多有眼色的宫中老人呐,见绥贵人走了,他也立马起身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替建文帝关上了房门。
寝殿之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份安静,却隐隐地透着几分躁动,几分不安。
朱允炆面朝大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等着桑葚问他话。
然而桑葚却也不开口,倒在床上,她朝里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睡大觉。
这是一场“不许说话不许动”的硬仗。很显然,朱允炆熬不过桑葚,他投降了。
踱步,站到床边,朱允炆开口道:“葚儿,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现在说出来吧。你能憋着今晚不跟我说,明天不跟我说,你能憋着一直不跟我说话吗?只要你还希望我帮你的兄长和朋友脱离困境,就必须跟我说话,跟我一起想办法,不是吗?”
朱允炆一向是聪明的。
桑葚不得不承认,她的软肋被他抓住了。爬起身,桑葚睁着一双大眼睛瞪向朱允炆,想斥责他什么,可不管是哪句话,一到嘴边就被她吞了回去。
细想一想,朱允炆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她虽从小生活在遥远避世的死人岛,但浴红衣见多识广,通达历史,平日里跟她讲了不少故事。这些故事中,自然少不了当今皇帝朱允炆。
他眼前这个男子朱允炆,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孙,直接越过他的十几位叔叔们,成为皇朝的第二位皇帝。他的叔叔们虽被迁往各封地,但无一不是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虎狼之辈。
与其日夜担心自己的位子和颈子,年轻气盛的朱允炆决定,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朱允炆一月之内连削藩王三人,先后共五位皇叔,都被他废为庶人。先是周王朱橚全家被发配荒辽的云南;接着代王朱桂被软禁在封地大同;湘王朱柏不堪被人诬告造反,自明无效,为保气节而自焚于家中;齐王朱榑被软禁在应天;岷王朱楩全家则迁徙漳州。
最为棘手的燕王,被朱允炆认定位为下一个目标。
也因此,桑葚十分敏锐地,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让朱允炆帮他对付燕王,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朱允炆,”桑葚牵起身旁男子的手,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当朝皇帝而多畏惧他一分。“如果我的事让你很困扰,你大可以不用帮我。”
知道桑葚是担忧他,才会说这番话,朱允炆反握住桑葚的手,没有再提这件事,他只轻声说道:“葚儿,夜色深了,你安歇吧。”
抬眸便看到不远处的桌案上,三叠厚厚的奏折,这是朱允炆今夜必须完成的任务。自打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制度,天下的琐事烦事,一应都由皇帝亲自处理。不得不说,朱允炆这个皇帝当的,真是操劳。
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桑葚顺从地躺下身,闭眼佯寐。
仔细地替桑葚掖好被角,朱允炆走到御案前坐下,伸手拿起了今夜的第一份奏折。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却因龙床上那枚小小身影的存在,而变得温馨而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