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传》李时暖

71、第十章（六）

　　朱高煦胆大不怕，但他想让凡小豆先过，等她先安全了，他才放心。但因为桑满云未过，凡小豆亦迟迟不肯过桥。
　　但自己一个人过桥已经危险十分，谁还敢被一个昏迷的人过桥呢？
　　即使只是一个侍卫，凡小豆也不愿强人所难。她心里打算好了，自己背桑满云过桥，绝不让浴红衣和桑葚插手。然而正想着呢，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双手，利落地把桑满云背到背上去了。
　　“朱高煦，你做什么？”凡小豆要把桑满云从朱高煦背上弄下来，“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所以说，”朱高煦回头看她，神情严肃，“为了不欠我人情，我背上的人死了也没关系是吗？”
　　朱高煦从来都是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的富贵荡子，偶尔认真一次，竟教凡小豆对无可对。
　　一脚迈上奈何桥，朱高煦斜眼瞟了桑满云一下，语气中透着不甘，“你以为我想为他送命？还不是被你凡小豆逼的。”
　　凡小豆愣怔地站在桥头，看着他背上桑满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奈何桥上，他本来，不必堵上自己的命的。
　　桑葚走过来，搂住凡小豆的身体，担心她一个不留神，就掉入这深不见底的忘川之中。
　　还好，他们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彼岸。
　　凡小豆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放松，若不是有桑葚搂着她，她早摊到地上去了。
　　但走在桥上，凡小豆反而比任何人都勇敢。前面的两人既都已安然度过，她的生死，她就没那么操心了。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个勇敢的姑娘。否则窦家富贾巨业，她只一介女流，岂敢把它们都揽到肩上？
　　好在，她也幸运度过了。
　　接下来该轮到燕世子了，但他让百里香先走。
　　百里香虽然不敢，但她知道，早走晚走都是一走，索性早点过去。
　　踏上奈何桥，百里香眼角余光偷偷瞄了浴红衣一眼，见他在看自己，百里香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终于把目光放到她身上了，但难道一定要让她以生命为代价才行吗？
　　“莲歆，你先过，等你过了我再过。”燕世子对张莲歆说道。
　　张莲歆嘴角却勾出一笑，调侃他，“是不是等会儿，你也会让赵士诚先过？”
　　燕世子面露惊讶，“你如何知道？”
　　微微叹息，张莲歆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会不知？你是觉得自己身材肥胖，不想先走压垮了危桥，让大家给你陪葬，是不是？但郡王爷背着桑公子都可以过去，我们也一定可以的。”
　　听到张莲歆的这番话，燕世子心中不胜感动。他将张莲歆的双手放在掌心，由衷感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感恩燕世子怜惜她，张莲歆用指尖抹去脸上的泪，转身朝剩下的众人说道：“若是诸位不介意，就让小女子陪世子一起过去吧。今生既然决定要做夫妻，生便同寝，死便同穴。纵使坠入万丈深渊，落入虫尸蛇口，只要能与世子相伴，小女子亦无怨无悔。”
　　尔玛木雅望着他们两个，联想到自己和皇甫凝，恨不得化作他们，与所爱之人一道同生共死，哪里还会有什么不赞成？
　　转头，浴红衣看到桑葚眼里的光，他就清楚她的想法了。
　　燕世子与张莲歆相视一眼，朝众人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相互搀扶着，两人走过了奈何桥。
　　“桑老二，”桑葚牵起浴红衣的手，“我们也一道走吧。”
　　伸指刮了刮桑葚的鼻子，浴红衣摇头轻笑，“胡闹。满云和燕世子都是迫不得已，才双人而行。我们好端端的，何故增加风险？到时候落入这蛇蚕肚中，化作一滩粉红血水，倒成了众人日后的梦魇，岂不罪过？”
　　桑葚被浴红衣逗乐了。“那你先过去，我再过去。”
　　“葚儿，我们猜拳吧。我赢了你先过去，你赢了我先过去。”浴红衣却说。
　　桑葚又笑了。是的，在她和浴红衣之间，这就是一个笑话。“别闹了，那不如直接我先过去算了。我们两个猜拳，哪一次我赢过？”
　　无奈，浴红衣在桑葚额上烙下一吻。“那说好了，我先过去，你可要快点过来，不要让我和筱璠等得心焦，知道吗？”
　　桑葚顺从地点头。
　　站在彼岸的凡小豆见浴红衣和桑葚要过来，连忙为两人祈祷。可能她的话老天爷真的肯听吧，浴红衣和桑葚一前一后，也都平安到达了。
　　凡小豆开心地搂过桑葚的肩膀，“看，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可向神明许过愿，只要你们能平安过来，我就施舍钱财给灾民。感激我吧？”
　　“好感激啊。”桑葚反身抱住凡小豆，调笑道。
　　这时，站在她们身边的朱高煦却说话了，态度不冷不热，“嘿，两位，先别开心得太早，看看对面吧。”
　　桑葚原本以为朱高煦只是在吃凡小豆的醋，在调侃她们，但当她看到浴红衣同样一脸严肃的神情时，桑葚立即知道，大事不妙了。
　　对面岸上，老雕轮回门的五人严正站立，而鸠太仪站在他们前面，手中的锋利薄刃抵着尔玛木雅的喉，正对着他们冷笑。
　　“喂，对面的——”朱高煦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朝鸠太仪他们喊道，“在燕王面前做出这等事，你们是不是想掉脑袋啊？”
　　鸠太仪哼哼冷笑，“只要得到了《易筋经》，练成少林达摩秘传的武学，我就是天下第一了，哪里还怕什么燕王鱼网的。”
　　虽看着生气，但凡小豆知道鸠太仪没有说谎。老雕轮回门是三大玄门之一，武功路数本就与佛道一家。何况鸠太仪身为一门之掌，武功深不可测，若是再经过《易筋经》的修习，天下恐怕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可越是因为这样，《易筋经》就越不能落在他手里啊。否则，江湖从此将永无宁日。
　　而站在一旁的浴红衣，自然知道对方是冲着他来的。但当时救人为紧，他也不得不露出些功夫来才行。
　　浴红衣身体虚弱，喊不出像他们一样高阔的声音来，便让桑葚替他传话。
　　浴红衣：你若是想要《易筋经》，直接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抓木雅姑娘？
　　桑葚：你个老不死的鬼东西，想练《易筋经》的话，自断筋脉再对折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木雅抓起来？
　　听到桑葚的传话，朱高煦捧腹而笑。若不是一旁的凡小豆瞪了他一眼，他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粗糙的手掌狎昵地摸了尔玛木雅的脸一把，而后，鸠太仪才抬头，回答他们的问题。“你们当我傻吗？桑老二怎样一个狡猾的人，若是直接抓他，我不仅拿不到东西，可能连轮回门的秘籍都得给他套出来。不如捉了尔玛木雅来，就算到最后拿不到《易筋经》，得到个西疆第一美人也不错啊。”
　　“你这个混账东西！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捉了我来要挟别人？”即使刀就抵在她脖子上，尔玛木雅亦不肯向鸠太仪妥协半分。
　　鸠太仪笑出了一脸褶子。“大美人，我怎么忍心杀你剐你呢？那日峻极峰之约，若非了结打昏了我，我……”
　　听到“了结”二字，尔玛木雅心头一颤，“闭嘴，就你也配提到他的名字？”
　　就在尔玛木雅与鸠太仪针锋相对时，彼岸一边，浴红衣已撕衫为纸，采花汁为墨，默写起《易筋经》来。
　　桑葚蹲在浴红衣身边，用掌心挡住嘴的一边，跟浴红衣悄声耳语，“小红，默写这么长的东西，写错几十个字也很正常吧？”
　　浴红衣微笑，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面色比之前稍稍好了一点，“自然，这事哪用得着你来教？”
　　听到浴红衣的答复，桑葚低笑，“其实鸠老贼也怕你乱写吧？可惜他分辨不出来。”
　　“他分辨得出来。”浴红衣边写边说，“世上虽有心法千百，各自变幻不一，但总有它固定的规律和要旨。若是乱来乱写，到时候弄出来个气血逆流，鸠太仪是个中行家，一定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肯放手让我写，就一定是认为我骗不了他。”
　　脑袋搁在环起的双臂上，桑葚问道：“那你还敢乱写？”
　　在一旁的凡小豆边研花汁，边替浴红衣回答，“放心吧，他可以做到以假乱真，鸠太仪分不出来的。”
　　“写好了。”长横三折，长竖回锋，收起最后一笔，浴红衣起身，卷起染满红色花汁的白衫，朝鸠太仪举了举。
　　看到寻找多年无果的《易筋经》此刻就在眼前，鸠太仪眼睛顿时大放精光，但他素来谨慎，更何况桑老二是江湖出了名的脑子好，他可不敢全然信他。于是，他指派了一个手下，过桥把《易筋经》取过来。
　　他此次带来的手下，亦是老雕轮回门中的骨干，往返一趟极为快速，转眼之间便拿到《易筋经》，重又站回鸠太仪面前。
　　鸠太仪兴奋地一把夺过《易筋经》，展开，仔细检查了浴红衣写的每一个字。“哈哈哈，不错，是《易筋经》，果然是《易筋经》，不会有错，啊哈哈哈！”
　　见鸠太仪相信了浴红衣手书的《易筋经》，桑葚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朝他道：“鸠太仪，既然你已经拿到了《易筋经》，就快把木雅放了！”
　　谁知，鸠太仪却是个太狡猾的人，早已想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放了她可以，但你们得先让桑老二过来。我手上若无人质，一过去便会被你们擒住。我鸠太仪怎么会这么傻？”
　　“这个无耻之徒。”凡小豆被鸠太仪的话，气得咬牙切齿。转头，她朝浴红衣道：“你可千万不能过去，鸠太仪此人……”
　　浴红衣抬手，制止了凡小豆的话。“他肯把木雅姑娘放过来，不直接拿她做人质，已算是信守承诺了。他既然提出要求要我过去，我便过去一趟也无妨。放心，他无非是要保自己的平安罢了，杀了我刚好与他的目标背道而驰，鸠太仪没那么蠢，他不会这么做的。”
　　说完，浴红衣轻轻拨开桑葚拦住桥口的手臂，迈步踏上了桥。
　　“浴红衣……”
　　这算是什么事嘛，好不容易平安过来了又要回去。桑葚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浴红衣走到鸠太仪面前，鸠太仪也如约放尔玛木雅回去。毕竟，既然已经有了一个浴红衣，尔玛木雅就不过是一个累赘而已，带上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虽然，鸠太仪十分舍不得这个他惦念了许久的大美人。
　　不过没关系，等他练成了《易筋经》，成为了武林中最厉害的人，到时候还怕找不到美人相陪吗？
　　一手握着书有《易筋经》的白衫，一手举起白刃抵住浴红衣的咽喉，鸠太仪挟持着浴红衣，踏上了奈何桥。
　　虽然浴红衣脖子上的刀刃让桑葚有些不安，但好歹他就要到彼岸来了。只要他两人一到彼岸，无论到时情况如何，桑葚相信她都可以轻易制服鸠太仪。
　　眼看着，浴红衣还差十步就可以到了。她伸出手，想着可以尽早拉住浴红衣。
　　还有三步，指尖已经可以碰到浴红衣的衣襟了。浴红衣也在这时抬眼看向她，唇角勾出一抹令她心安的微笑。
　　“嚯！”
　　水面同时发出“嘭”地一声，水花四溅中，白莹莹的一道颜色瞬间遍布桑葚的整个瞳孔。
　　诡秘蛇蚕从吊桥中间穿过，捅出一个巨大的洞。
　　“啊——”鸠太仪瞬间失重，整个身体朝后仰去。
　　浴红衣也随之向下落去，幸好桑葚眼疾手快，及时抓住浴红衣的手臂。但下落更快的鸠太仪同时也抓住了浴红衣的脚，过重的力量使浴红衣的手臂从桑葚手中滑脱。
　　“桑老二！”前方已无路，桑葚硬是将脚往前一迈，身子整个扑倒在地上，这才险险抓住浴红衣的手。
　　凡小豆的反应也很灵敏，她抓住桑葚的脚，朱高煦又很快地抓住凡小豆，这才没有让桑葚坠入忘川河。
　　“桑老二，”桑葚的目光落到浴红衣的脸上，“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拉你上来。”
　　朱高煦回头朝他的亲卫队叫道：“你们还不快过来帮忙，站在那里想看本郡王死啊？”
　　亲卫队没有朱高煦的命令不敢乱动，现在看朱高煦好像发火了，连忙结成人绳拉住他。
　　随着众人的努力，浴红衣和鸠太仪的身子一点一点被提了上去。
　　“咝——”
　　纤细盈长的粘稠丝液，从诡秘蛇蚕的口中吐出，裹住了鸠太仪的整个下半身，要把它拉入水里，
　　“不，不要，我不要下去！”鸠太仪恐惧地嚎叫着，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紧浴红衣的脚，即使腹中的五脏被蛇蚕扯得几乎断裂，他也不愿松手。
　　“噗-嗤——”鸠太仪的身子被蛇蚕生生拉断。下半身随着蛇蚕掉进河里，上半身却仍然悬在半空中。
　　四溅的血液飞到了桑葚脸上，桑葚的目光落到鸠太仪抓着浴红衣腿的手上，落到他瞪大的眼睛上，她甚至能看到他还在呼吸的毛孔。
　　“葚儿，别看，会做噩梦的。”抬起指尖，浴红衣温柔地替桑葚抹去脸上的血迹。
　　他曾经看到过很多，很多这样残破，肚肠横流，血液四溅的尸体，他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炼狱般的体验。
　　“噗通。”鸠太仪的上半身，终于抵不过生命的流逝，落进水里。
　　没有了诡秘蛇蚕，没有了鸠太仪，一切终于平静了。
　　不光是桑葚和凡小豆，燕世子、张莲歆和尔玛木雅、了言等人也安下心来。
　　已经没事了，他们慢慢把浴红衣拉上来。
　　“咕嘟咕嘟”，水面上突然开始滚出水泡。
　　桑葚的心猛地一颤。
　　眼锋一动，凡小豆猛地扭头往后大叫：“使劲啊！快用力！”
　　白色丝液从水中飞地蹿出，裹住了浴红衣的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往上缠绕。
　　“浴……桑老二，我们一定可以把你救上来的，一定可以的……”桑葚的声音颤抖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话。
　　感觉到丝线卷到了他的肚腹，浴红衣心中通透，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望着桑葚苍白的小脸，他很想安慰她，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有些话，他必须跟她说。
　　原本以为可以再多陪她一段时间的，便没有说，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了。“葚儿，头低下来一点，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摇头，桑葚因为用力过度，眼睛已经充血了，“不要，你有什么话，等上来再跟我说，现在我不听。”
　　“葚儿……”
　　“我不听，我不听……”
　　“桑葚！”浴红衣声音拔高了三分，粘稠的蚕丝浸湿了他红色的衣衫，已经到了他的颈项，“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嗯呜呜……”低下头，桑葚知道，这个举动无疑于承认浴红衣将要葬身于此。心伤，眼泪滑落，滴到了浴红衣脸上。
　　整个咽喉被蚕丝裹住，浴红衣艰难地说出了最后的两句话。“一定要听我的，知道吗？”
　　桑葚哭泣着点头，眼看着白莹莹的丝液一点一点裹住浴红衣浅白的唇，温润多情的眼……她心痛地伸出手，试图拨去浴红衣脸上的丝液。然而即使双手染满了丝液，拨去的丝液依然源源不断地生出来。“桑老二……”
　　河底，诡秘蛇蚕用了力，包裹浴红衣的巨大蚕茧，挣脱桑葚的手，被整个拖进了水里。
　　“桑老二！”这一喊，凡小豆和百里香趴到岸边，异口同声地喊出。
　　沾满丝液的手，依然保持着抓紧浴红衣的姿势，桑葚血红着眼，脑海中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