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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七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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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人岛,浴红衣因为珍珑局的事,偶尔会出岛。而十五岁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因此叫嚣着要做他的护卫,和他一起出岛办事。
可能是被她缠得没办法吧,浴红衣给了她一次机会。他说,只要她能通过他给她的测试,她就带她出岛。
于是,她殷切地期待着浴红衣将要给她出的考题。她以为,她一定可以成功的。
那天也只是寻常的一天,他们无意中走进花林的深处。她甚至还没有明白过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两只白斑豹,就已经自然地做出了反应,最本能的反应。
两只白斑豹,不仅拥有力量与速度,还拥有极高的智慧,它们懂得如何作战,如何制胜。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它们一只冲向桑葚,另一只反向冲向了浴红衣。
桑葚的武功很高。但是,即使是面对一个经验丰富的武林高手,珍兽白斑豹都不会落于下风,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保护好自己,方是保全两人的良策。
但当时的桑葚,仿佛就是一个被隐形的绳线操纵的木偶,飞身起跳,毫无意识地冲向了浴红衣,也冲向了那只朝她伸出利爪的白斑豹。
最后,她从两只凶恶的豹子手里,救出了浴红衣,但她的脸上也留下了五道血红的爪痕。
白斑豹划下的伤口,不仅使她破了相,还使她感染上了热毒。那三天,她全身发热,发红,发胀,伤口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奇痒无比。
□□夜不分,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三天。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一个满脸青色胡茬,形容瘦削而憔悴的男人。
她很感恩,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好哥哥,只是她也会奇怪,为什么她醒了这么久,浴红衣还不来看她呢?
哥哥告诉她,浴红衣已经出岛办事去了,一个珍珑局的人负责保护他。
哦,有人保护他,她就放心了。
可是,心里到底还是会有委屈和不甘。
她选择保护他,而他却因为她的选择,抛弃了她。这教她怎能甘愿呢?
后来,还是哥哥跟她解释,她之所以没有通过测验,就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她放弃了自己,却选择了去救一点武功都不会的浴红衣。
哥哥说,她活,浴红衣还有活的机会;但她若是死了,浴红衣也不可能活下来。
这是哥哥给他的解释,冠冕堂皇,说得好听又漂亮。
但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浴红衣不过是任性而固执地希望,如果哪天,他们真的到了最危难的时刻,桑葚可以选择她自己的生命,而并非他的。
这对桑葚而言,并非是一场公平的测验,因为评判的标准,完全取决于判官的主观意愿。
这件事,一直都是桑葚心里的一个结。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跟她说了一段话。那段话让她感动,也终于使她确定了自己在浴红衣心中的分量。
她告诉桑葚,她唯一一次看见浴红衣生这么大脾气的时候,就是桑葚受伤病倒的那三天。
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不吃不喝,他砸烂了屋里所有的东西,连檀木床都被他弄得塌下了两角。他的眼神不再温和平静,而是充满了戾气与愤怒。
他很自责,因为用白斑豹作为试题,本以为在他的掌控下不会有事,却漏算了桑葚的固执,漏算了桑葚的不要命。
三天后,桑葚的伤情开始好转,脸上的伤口也因宝药而变得极浅极淡。只要不仔细看,一般人都不会发现她脸上的疤痕。
也是那个时候,浴红衣才将将出了死人岛,带了珍珑局的护卫,出去办事了。
当然,此时的桑葚还不清楚这段内情。
桑满云伸出两根长指,循着死尸脸上的缝隙,扯出一块带着嘴巴的皮来。
“果然不错,满云,”凡小豆的脸色依然白里透着青,但脑子已经可以灵活运转了,“莫作双杀死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某一部分长得很像你。她想要拼出一个完整的你。”
虽然与景不合,但凡小豆的话还是让桑满云淡笑一声。“什么叫长得很像我?应该说,莫作双之所以想杀我,是因为我长得最像,她要拼就的那个人。”
手中冰冷剑面擦过尸体的脸,桑满云继续道:“那个长得与我十分相像的男人,一定和莫作双有着莫大的渊源。”
“唉。”一声苍凉的叹息,在偌大的洞穴里,回音不绝。
除了他们,居然还有人也在洞穴里。
桑满云赶紧护住身后三人,锐利的眸光在昏暗的洞中扫视了一圈。“在下桑满云,为查证杀人割脸一案而来到此地。不知阁下何许人也,可否出来见上一面?”
无人回应,洞穴之中,半晌的寂静。
布履摩擦的声音响起,桑满云和桑葚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动手。但在漫长的准备过后,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坳口处转出身来。
那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皎洁,饱满的五官不失温润,双唇红艳非常,许是那副白皙得耀眼的皮肤衬托出的吧。一袭月白布衫早已穿旧,却丝毫无法掩去他周身上下,半点清雅气质,恍恍然竟如雪莲一般,脱俗绝丽,叫人挪不开眼。
居然是他。
桑葚见过他,就在昨日清晨,她追寻浴红衣之时。她还把他撞倒了呢。
“敢问阁下名号。”桑满云脱口问道。
那年轻男子跨过几道石障,慢慢朝他们走去。走到他们身边,停身蹲下,伸出一指小心地点按着被桑满云破坏的那具尸体。“我的名号是什么,无关紧要。但或许你们会想知道,我就是这些尸体的制作者。”
“你是莫作双的帮凶?”凡小豆打量了男子一眼,问道。
“帮凶说不上,只是莫作双提供材料,我拼凑这些身体罢了。”男子边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边回答凡小豆的问话。
桑满云觉察到男子的气息普通,不是会武之人,便收回了剑。“你为何要帮莫作双做事?是为她所迫”
男子摇摇头,否定了桑满云的猜测。“不是我帮她,是我们两人相互帮助。她给我资源,我可以凭此提高我的医术,而她亦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你从莫作双那里拿到的资源是人命!而她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一堆堆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朝男子走了几步,桑葚在靠近他的地方停下。“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有多罪恶!”
仿佛没有听到桑葚的厉声质问,年轻男子愁眉深凝,自叹道:“被你如此轻易地就发现了尸体上的缝隙,看来,我的医术仍未达到火候。”
“你……”桑葚有冲上去揍他一拳的冲动,被浴红衣拉住衣袖,制止了。
年轻男子起身,淡淡瞥了桑葚一眼,冷语道:“你急什么,死的未必就是坏人,死人未必值得同情。小姑娘,初出江湖,行事还是不要这么莽撞为好。”
听到这里,凡小豆亦秀眉皱起,忍不住苛责那人。“真没想到,世上竟还有你像你这般毫无仁心的医者。”
“你没想到的多了。”冷哼一声,男子倨傲地将身子侧到一边,不去理会凡小豆扎人的视线,只说道,“若按你们一般道理,那么就连莫作双,亦是可以原谅的了。”
“阁下此话何解?”桑满云开口,结束了凡小豆与男子的争执。
仰面,年轻男子的视线,接触到在昏暗光线里飞舞的尘埃。漫漫,无容处。
“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缓缓开口,年轻男子冷漠的唇里,却吐出了有情人的话。
莫作双的爱情,是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的一个故事。
故事开始的地方,在遥远的西北阴山地域,那里有贵为江湖四门之一的长雪门。
长雪门和峨眉派很像,从来都只收女弟子。不同的是,长雪门的规矩更为严苛。身为门中弟子,她们是决不被允许与男子有任何接触的,更遑论与他们产生爱恋了。
雪芍黎,是上代门主雪意林最得意的弟子。温柔美丽,乖巧懂事,武功造诣颇高,大有超越其师姐一辈的潜力。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少女,却在最美妙的年华,为了一个薄幸男儿,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一个,比往年更为严寒的冬至日,劲风凛冽,漫天飞雪。
她练完武,从山崖边回来,走到中途,突然停住。虽然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但雪芍黎还是敏锐地觉察到雪面下的异样。
内力暗蓄,雪芍黎挥动手中的破颜剑,只听“嚯嚯”两声,晶莹的剑光烁烁闪动,在被剑划开的地方,雪块儿飞溅,从中露出半截人体。
雪芍黎蹲下身,将那人脸上的余雪抹开,看清了他的相貌,顿时心下一凛:不好,是个男子。
起身,她当做没看见,继续朝长雪门的方向走去。然而那张埋在雪里冻得青紫的脸,不停在她脑海里旋转。
风雪如此强劲,不消片刻,他又会被重新埋进雪里,届时必定性命难保了。不如我把他带回崖边小屋,再不管他,由他自生自灭。那样,我既不必违背门规,日后也不用受良心谴责了。
思及此,雪芍黎顿住脚步,双手扯了扯身上的紫貂披风,转身,她又原路折返回去。
“遇到我,真算是你三生有幸了。”看着大半身体都被雪花重新覆盖住的男子,雪芍黎自言自语道。
把他背到背上,雪芍黎顶着风雪,半个时辰的路约莫走了小半天,才走回了崖边的小屋。
小屋平时是她练武休憩的地方,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多少也沾惹了些少女气息。比如水晶的珠帘,比如镂花的烛台,比如盛开的高山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