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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六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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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
桑满云和桑葚跟在欢酹后面,循着罗羽梁逃窜的路径追去。
原来,灵宝宫的小湖是直接通到小树林的。桑葚想起了初见时,花童带她走的那条佛像密道。
他们上了岸,夏日的暖阳和清风很快弄干了他们的衣服,只是头发还有点湿,发丝紧紧地贴着头皮,并不是很舒服。
“等等。”
正在疾速前行的二人,在桑满云这充满警惕的一声后,停下。
林中有风,而无鸟鸣,无虫嘶,无叶婆娑声。
“吃我一掌——”一道墨绿色身影从高树上飞下,推出浑厚的一掌,朝桑满云袭去。
此人正是罗羽梁。
桑满云飞身躲开,罗羽梁的掌势却不变,只扭转手臂方向朝欢酹而去。
欢酹大惊。
桑葚及时拦下掌势。
赤黑蛇皮鞭甩向桑葚,桑葚将涓流的内力灌入一根细树枝,并且凭此避开了罗羽梁的攻击。鞭子失了目标,自身巨大的力量使它重重地翻下,打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周围的落叶立刻湮裂为尘。
“小姑娘,功夫不错。”罗羽梁的声音,冰冷而阴鸷。
桑葚右手握枝,与肩齐平,一双眼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功夫不错,就是为了杀你!”
说完,桑葚和桑满云一个攻前,一个攻后,双双朝罗羽梁袭去。
树下。
君无澄站在一人身后,“尊主,需要小人上去帮忙吗?”
此时的浴红衣,仍着一身紫衣,但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洗去,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不需要,我们在这里便可。他们自己的仇人,他们一定想亲手解决。”
目前来看,罗羽梁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阴险的手段,堪堪与桑葚和桑满云持平,但他的败势已然露出端倪。
墨绿色锦袍集风骤鼓,在快速的打斗飞转中,犹如涂泥鱼的鼓囊,罗羽梁的身体因此看起来膨胀不少。蛇皮鞭飞卷着粗糙坚硬的泥沙,狠狠抽向桑满云和桑葚。
飞身后移,桑葚于半空中踩着细碎的微步,身体横落到细细的竹竿上,信手一扬,上百片纤薄的竹叶即攻向罗羽梁。只在一瞬之间,便刺破了罗羽梁的鼓风袍,击破了他的屏障。
桑葚用的,是峨眉派的十四招绝学之一,竹叶拂鸾觞。
失去了鼓风袍的支持力,罗羽梁的身体不由得往下坠去。尽管他已竭力控制住下落的速度,但还是无法改变下落的趋势。他手上的蛇皮鞭,此时也失了一半力道。
桑满云不是桑葚,他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死仇人的时机。
璨飏殒息剑,从手中脱出,闪着明晃晃的银光,穿过罗羽梁的胸膛,刺进心脏。
一剑即中,即使隔着数尺的距离。
不需要更近的距离,甚至不需要眼睛。仇恨,永远是璨飏殒息剑飞奔的方向。这一点,永远不会出错。
看着贯出自己胸口,染血的剑端,罗羽梁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狠狠地摔到地上,身体朝前猛吐了一口鲜血。
桑满云走到他面前,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与大仇得报的快意。“罗羽梁,你可还认得这把剑吗?”
罗羽梁睨了一眼插入自己胸口的银剑,“你……是颜仲逸的儿子?”
“是,”桑满云蹲下,一把拽住罗羽梁的领口,“我是他的儿子。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了吧?”
因为剑刺破了心肺,罗羽梁渐渐开始喘不过气来,“杀了我,你满意了?”
冷哼一声,桑满云的五指揪得更紧,隐约可见手背上凸出的青筋,“满意?在没把你们杀光之前,我怎么可能满意?”
“把我们杀光?”罗羽梁似乎觉得桑满云的话很可笑,“灵宝宫气数微末,你扳倒它或许不难。但像汉南张家这样根基深固的江湖名望之族,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真能够报仇吗?”
汉南张家?
桑满云和桑葚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思量。
“你是说,汉南张家,亦是我颜家堡的仇人?”桑满云确认道。
罗羽梁没有回答,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大笑三声过后,他便瞪着眼睛死了。
鸟更鸣,虫复嘶,微风一阵,竹叶索索。
这时候,凡小豆找到他们,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
姬貅死了。
冬瓜庙中,姬貅的尸体横陈在地上,石佛的头微垂着,似乎在怜悯他,怜悯众生。
姬貅的死相很惨,脸上、身上有血痕无数,都是被剑锋刮破的。他生前形容狰狞,死时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以至于面部表情扭曲而僵硬。这种痛苦,并非来自于身体上的伤,更像是心理上被人羞辱而产生的悲愤。
可想而知,杀他的人有多恨他。
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出,隐约可以瞄见,那是一道棕褐色的身影。
桑葚知道他是谁,在场的人都知道。
“我去追他。”桑葚丢下一句话,便也从破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跟着他,桑葚走到最初的地方。
那时,她在他的帮助下,从那个洞口爬出,逃出生天。
他站在那里,背向而立,有意等她。
“花童,你……还好吗?”
花童转过身,他的衣服上都是血,右手上的血早已变得浓稠。不过,那并不是他的血。“我很好,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好的时候了。”
“姬貅……”
“他害死了我哥哥。”花童的回答很简单,但其中隐含的情绪,却剧烈而强大。
桑葚走近他,想要安慰他。同时,她也深切感受到了他的悲恸。因为他的悲恸,浸染了他周围每一分空气。
“虽然不是我的亲哥哥,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花童似乎累了,他坐到地上,桑葚也陪他坐。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父亲和母亲被族中的奸人所害,我也被他们抓住,是哥哥负伤带我逃了出来。半途上,我们被人贩子掳劫,然后被卖给了罗羽梁,我们帮他……做了很多坏事。”
花童的脸色苍白,神情莫名的虚弱。“我们啊,骗过人,抢过钱,放过火,卖过像七花散一样的药,还……杀过人。”
“没事,都过去了。”桑葚伸出手,轻抚花童的背,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他。
花童把头转向她,“你想知道我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桑葚点点头。
“那是罗羽梁闭关之后的事了。姬貅成为新任宫主之后,便开始制作起了七花散。我和哥哥,是第一批试药人。因为是刚起步,制作七花散的失误率很高,那时候死了的试药人,比小竹林的土包还要多。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吗?”
看桑葚睁着眼睛望着他,花童继续道:“是哥哥替我吃了我的那份药,一次两次,一次两次,别人吃一剂,他就要吃两剂,而他身子还那么弱。所以,他是第一批试药人里,第一个死的。”
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虽然桑葚的父母亲人也早早死了,但和花童的情况,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花童也不需要桑葚说什么,她只要能静静地听他说,他就满足了。毕竟这些事闷在他心中那么多年,都快要发霉发酵了。
“我把哥哥的骨灰,放进了……”
“冬瓜庙的石佛里。”桑葚接道。
虽然桑葚不应该会知道这件事,但她既然知道了,花童也并不觉得惊讶。
石佛的左眼,其实是个可开动的暗槽,他把哥哥的骨灰灌了进去。他们的族人相信神明,他也相信,佛祖可以保佑哥哥的魂灵。而石佛眼底那块像泪的黑渍,是他不小心撒在外面,粘结了的骨灰。
也因此,宝生堂里,那尊一模一样的石佛,一直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觉得,哥哥的魂魄可以透过佛眼,看到他。
“你身边的那个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忽然开口问道。“他应该就是珍珑局尊主浴红衣,对吗?”
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确认。
桑葚瞪着眼睛看花童,静寂良久,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霍地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的?”
“灵宝宫被你们搅了个底朝天,我恰好离你们那么近,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若是再不知道点什么,那就真是太蠢了。”花童也站起身,直视桑葚的眼睛,说道。
不,不是的,不管是浴红衣,还是珍珑局,行事都一向缜密小心,其间唯一的破绽,就是她而已。但在有关浴红衣的事情上,她总是万分小心,根本不可能让人发现。
与其说是她有什么不小心,不如说,眼前这个名唤花童的异族人,实在是太聪明了。浴红衣说的,一点没错。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桑葚一把拽住花童的衣领,质问他。
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花童开口,“怎么,我戳穿了他的身份,让你感到不安了?害怕了?”
空落落的左手紧握成拳,桑葚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脸上的笑容拉得更大了,“你杀了我吧,我大仇得报,早已了无生趣。死在你手里,我一生无憾。”
黑沉沉的眼眸盯了对方许久,桑葚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算了,你知道我下不了手。只要你不伤害他,我也不会动你的。”即使这样说,但她还是不甘心地再一次问道,“不过,你到底是谁啊?”
语气中一半认真一半玩笑,花童道:“我的身份,你去问浴红衣不就行了?”
闻言,桑葚长长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什么都会告诉我吗?就连有关我们复仇的事,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希望我和大哥去复仇。”
“行非常人之事,自然有非常人的思考方式。或许,你们听他的话,会更好。至少,”花童狭长的眸子望着桑葚,“桑葚,你并不适合复仇。”
“我不适合复仇,难道我哥就适合吗?复仇,那么血腥,那么可怕。”桑葚一边说着,一边捋去花童发上的竹叶。
“他吗?没有比他更适合复仇的人了。”
没想到得到花童这样的回话,桑葚愣愣地“嗯啊”了半天,却不知要说什么。“扑哧”一声,她到底笑了出来。“是啊,哥哥好像真的挺卖力的。”
花童跟着她笑了一会儿,而后渐渐不笑了。他伸出稍微干净一点的左手,轻轻捏捏桑葚的脸颊,“桑葚,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还能够保持这么美好的笑容。”
“你要走了吗?”桑葚看着花童,眼里满是不舍。
“当然了,”花童说道,“难道你想我一辈子待在灵宝宫吗?”
桑葚果断摇头。“可是,你要去哪儿啊?”
掩去心中的犹疑,花童含笑道:“等我安顿下来了,一定想办法告诉你。”
“唉,”桑葚还是很难过,“到时候你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告诉我啊?”
“你忘了,我那么聪明。”花童仿佛在调侃她之前对他的评价。
他的话,仍是原来一样腔调,但因为想到浴红衣,却让桑葚心里一紧:那倒是,你真的聪明得过分。
紧紧搂住他,桑葚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花童,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