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传》李时暖

36、第五章（七）

　　“哧——”
　　众人纳罕间，又听到一阵长长的破布之声。随着声音的滑动，遮盖鹤红灵阁的黑布，自顶端被划开一条硕长的口子，明亮的光线从破口中射入，直逼众人的眼瞳。
　　一场浩大繁盛的花雨，从空中落下，混着浓烈的扑鼻香气，令人目不暇接。红花似血，橙花如火，黄花鎏金，蓝花宛水，白花胚玉……一朵朵，或大或小，或绽或含，或掉落在地，或翻落在桌，或打落在人身上……
　　众人虽不明其就，但面对眼前的花雨，难免又是一番喟叹。而姬貅的脸色却刷地白了，罗羽梁的神色也黯淡了两分。
　　武当派的陈墨书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朵墨蓝色鲜花，其花瓣分为八片，每一片都形似昆虫的细爪，嗅有奇香，浓烈而奔放。“这是乌蜘蛛花，只生长在云南承宣布政使司，花叶中含有慢性毒素。按理说，这花不该出现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本应和尚道：“不仅是乌蜘蛛，这里还有一品红、罂粟花、曼陀罗、五色梅、鹅膏蘑和颠茄，都是有毒花木，害人匪浅。”
　　此时，一道深褐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众人的视线里。
　　此人身形瘦削，脸色异白，身体欠缺扎实根基，然其天庭饱满，鼻梁高挺，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中透出精光如电，绝然于尘的气质，更非一身粗陋的侍仆衣可遮挡。
　　“花童。”桑葚的目光落在花雨中人的身上，她没有上前，亦没有靠近他。她知道，今天的万灵盛宴，他一定不会缺席。
　　花童的目光在全场逡巡了一圈，随后走到本应和尚身边，合掌鞠躬，开口道：“素闻本应大师通晓药理，熟悉自然草木，世内人花童有一事相问，不知大师可否？”
　　本应和尚将握有菩提念珠的手掌摊开向前，低眼颔首，“请问。”
　　“一品红、罂粟、曼陀罗、乌蜘蛛、五色梅、鹅膏蘑、颠茄，这七味毒花可用来做甚？”列出它们的名字，花童边用手中的长剑将七朵花一一点出。
　　在看到这些花朵的时候，本应和尚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七花散，服用后可令人神轻体爽，在短期之内可使服用者忘记病痛，但若长期服用，则害人无穷。其最先始于军队中，用于替士兵抑制伤口疼痛。如今，其多是被不法商人利用以换取巨额财富。”
　　“多谢大师数言。”花童再一次朝本应和尚合掌鞠躬，随后转身面向众人，道，“如果在下说，这些花都是从灵宝宫的暗库里寻出的，而且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那么诸位，有何看法？”
　　陈墨书率先开口，“你的意思是，灵宝宫在暗地里制作七花散售卖，从中牟取暴利？”
　　花童颔首，“灵宝宫的罪行，还不止如此。”
　　乔山却并不信任这个身着下侍服，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年轻男子。“这不太可能吧，毕竟灵宝宫可不是什么炼毒的卑鄙门……”
　　英翰缓缓投来的冷眼一瞥，让乔山很好地闭上了口。
　　汉人生性多疑，花童自然明白光是空口无凭，是难以教人信服的。他三次击打掌心，转身看向门外，似乎在等进来的人。“在下还有人证。”
　　然而片刻过去，门口还不见有丝毫动静。
　　回头望向姬貅，花童平静地说：“姬貅，你果然把我带来的五人给杀了。”
　　姬貅斜嘴冷笑，“哼，信口雌黄。你身为下侍不服管教而诬赖姬某，姬某可以不计较。但你污蔑灵宝宫，姬某便不可能轻易饶过你，定要……”
　　姬貅的话尚未说完，便有五个小门帮主相继从客席中走出，面向众人，而后竟然直直跪了下去！
　　眸光一闪，花童嘴角的笑慢慢显露出来。“姬貅，你真的以为你杀死了我的人证？笑话，你杀死的不过是用来蒙蔽你的诱饵罢了。真正的五人，早已被我乔装，安插进宾客之中了。”
　　桑葚记得这五张死灰一样的面孔，她怎么能忘记呢？当初是她颤着手把药丸塞进他们的口里，直到如今，这可怕的一幕仍会在她的梦中上演。
　　“你们把上衣脱了。”花童指示跪地的五人。
　　五人二话不说，纷纷把自己的上衣扒了，露出满是青紫瘀伤的枯柴身体。像板鼓一样凸出的肩胛，像蜈蚣附着一般的脊椎，脉络呈现诡异的紫红色，清晰地攀缘在黄瘦的后背。
　　闭眸合掌，本应和尚轻声低语，“罪过，罪过。”
　　“他们身体干瘦，并非是灵宝宫的伙食问题而导致的营养不良，他们身上的瘀伤也并非是受到了殴打。这些，都是他们成为七花散牺牲品的证据而已。”花童的一句一字，满是对姬貅非人道的控诉。“诸位之中，若有懂医术的，不妨替他们诊脉，便可知我所言非虚。”
　　陈墨书一一为五人诊了脉。“确然，他们的身体有中毒之迹，且脉象显示，毒源甚多，潜于体内至少有五年之久。虽不至于让他们立马殒命，但依据心脉的搏率来看，这些人也无法再活过两年。”
　　桑葚听后暗暗心惊，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花童，却不意与花童的视线相接。花童分明看懂她眼中的担忧，但没有任何表态，只轻轻地转开了脸。
　　五人中右数第二个年纪最长，只见他朝陈墨书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虎目含泪，“我自知自己活不长久，如今出来指证，也并非是为了自己。只是想到我若是不站出来，日后难免还有更多人受难。因此，我今日就算拼着一死，也要站出来帮花童兄弟指证姬貅和罗羽梁，那两个老匹夫！”
　　“猖狂。”罗羽梁的手仍按在凡小豆的脖子上，脸上亦没有一丝被拆穿后的慌张。“尔等小人，狼狈为奸，勾结起来欲陷害灵宝宫。诸位想想，就算灵宝宫里搜出了这些花，又算得了什么？灵宝宫的药材库里，可还有藏红花、白术、苍耳等药材，难道它们能合成一副堕胎药，就说灵宝宫是卖堕胎药的？就算这五人中了毒，也一样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你们妄图偷窃宝药，却误食了毒药，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个恶贼，老奸巨猾。”听他在自己耳边胡扯，凡小豆气恼不已。
　　这时，一个长得瘦小的灵宝宫下侍匆忙跑进鹤红灵阁，“扑通”一声跪倒在姬貅脚边，惊慌失措地大喊道：“不好了，宫主，土包林子里的埋尸地被……被人挖出来了！”
　　灵宝宫内竟有埋尸地？是那些因试药而死的人？
　　众人听闻，大吃一惊。
　　当是时，罗羽梁的话本已隐隐稳住了局势，然而有这二愣子下侍的一番话，把局面顷刻扭转过来。
　　“我去你的！”姬貅勃然大怒，抬脚狠狠朝那二愣子下侍的心口踹去，还好被花童及时救下，否则那一胸口，非得把他的胸骨踢折了不可。
　　桑葚和凡小豆皆因这二愣子的出现而内心雀跃不已，二九六号却深知，二愣子的出现并非凭空，他说出埋尸地的事也并非无意，而是被人授意的。
　　珍珑局的情报一向不会有错，这个花童，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花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到小几上，“这里面就是七花散，瓶底还有灵宝宫的瓷印。”
　　乔山喝问：“姬宫主，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未等姬貅答言，陈墨书手中的剑已出鞘，“证据确凿，岂能有假？罗羽梁，还不快把你手中的姑娘放了，莫要再害人命！”
　　姬貅摆开手，急欲强辩，却被罗羽梁一声喝住，“姬貅，休要再言！这里无非二十多人，就算全部要与我二人为敌，我们灵宝宫里里外外上百人，也绝无可能会败！不过就是再往埋尸地里添几具尸体。”
　　罗羽梁话音才落，鹤红灵阁的大门就被踹开。
　　当前一人，白面墨瞳，黑发飞扬，一身银甲黑袍朔朔当风，正是姬貅的贴身侍卫君无澄。他扬起手中宝剑，领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冲进大堂。
　　陈墨书和乔山等人见对方来势汹汹，二话不说，亦是拔刀相向。本应和尚转着手中念珠，叨了一句“罪过，罪过”，随后也加入战局。
　　鹤红灵阁，顿时变成一个人间血场。
　　鸠枯摩双掌向前打去，打得对面四人同时吐血而亡。而台子上的白玛瑙亦受到鸠枯摩掌力波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束缥缈的黑影，从白玛瑙的裂缝中，一点一点，钻了出去。
　　嘴角露出讥笑，罗羽梁将眼光从场上收回，落到凡小豆身上，“小姑娘，就先拿你开刀吧。”
　　因为跟随凡小豆一起进来的六个珍珑局线人皆不懂武功，因此桑葚一直在顾及他们。她意识到凡小豆要遭毒手，却一时又走不开，正在焦急之时，一只大掌突然按在她肩上，“别担心，有我呢。”
　　放在肩上的手掌几乎没有重力，而后又匆匆松开，桑葚只见一道褐色身影从身边掠过，直朝罗羽梁飞去，是花童。
　　双指相勾，一道疾速气流如白光破空，速度之快竟与空气摩擦出星星火丝，射向罗羽梁的心口。
　　罗羽梁避开，但气流飞散的余波仍然打中他的虎口，凡小豆趁机逃脱。
　　紫阳纤萝指。
　　桑葚记得，《行侠罄武录》中有提，紫阳纤萝指的开创者杨庆长，乃前朝有名的指法高手，曾为躲开仇家而避居北漠。从此以后，江湖上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没人见过真正的紫阳纤萝指。
　　因此书中也只描述了它的快。然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一个“快”字，已然说明了很多。
　　说起《行侠罄武录》，桑葚想到了浴红衣，为了让自己熟悉千家武功，他利用珍珑局的便利，专门编写了这本书。
　　珍珑局中会武功的二九四号和二九五号纵身上前，负责保护凡小豆。而珍珑局其他五人虽不会武功，但自保与逃脱的能力仍是有的，在桑葚的掩护下，他们早已脱身离去。
　　角落里，英翰斟酒自酌，对汉人的厮杀冷眼旁观。
　　这时，杀红了眼的大朝提着大刀，却直朝他脑门砍去。突觉腕上一痛，他低头，只见一只碧色小蝎的尾巴扎进了他的血管里。
　　“嗷——”大朝两眼外翻，惨叫一声，倒地而死。
　　灵宝宫其余的人看到了，皆不敢再靠近英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