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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二)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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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由初代掌门书写的“小同门”鎏金牌匾,遥遥地映入他们一行四人的眼里。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以及喇叭唢呐的声音,早在数里之外就传到了他们耳里。
四人刚到门口,就被管家迎进了举办喜宴的大堂。
管家驹伯六十岁上下的模样,穿着金褐色的团福绣袍,带着高挺的筒帽,圆圆的脸蛋显得十分和蔼喜庆。然而能够当上小同门的管家,驹伯靠的可绝非和蔼的性格。
此时,正大堂前的小平院早已是人群满聚,受到邀请的各路好汉带着贺礼从四面八方赶来,给足了同门镖局面子。
桑满云一行人踏进厅堂,驹伯便匆匆走到一男子身边,弓着身子,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名男子约莫五十六七的年纪,一身锈色长衫镶着正红色的滚边,足蹬深色祥云靴,隽瘦的面庞上挂着刀刻般的几条皱纹,一对锐利的鹰眸虽然闪着喜悦客气的光色,却隐隐地有些瘆人。想来,这位必定是小同门的掌门欧阳开了。
“欧阳老爷子,恭喜恭喜啊。”顾重歌朝欧阳开抱拳笑祝道。
“同喜同喜,”欧阳开满面喜色地回敬,“多日不见,顾少侠的剑术想必愈发精进了。”
“哪里,还是老样子而已。”顾重歌再抱拳,道。
欧阳开却不谦让,只笑言,“他日少侠得空,犬子影落的剑术,还要请少侠赐教一二才是。”
“赐教不敢当,”顾重歌婉言道,“令公子乃城中俊秀,能与之切磋武艺,顾某乐意之至。”
欧阳开点头,目光转移到桑满云、桑老二和桑葚身上。“三位想必就是帮同门镖局夺回旃檀玉笔的少侠了。老朽不久前听陈镖头说的时候,还不信世间会有此等少年英雄。如今看来,果然是老朽愚拙了。”
桑满云态度谦谨,“哪里,是陈总镖头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老朽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桑少侠不必过谦。”欧阳开捋须而笑,抬手一挥,指路道,“就快到吉时了,四位少侠不如先请就坐大堂,使用些茶点,稍事休息,也好解解路途疲乏。”
四人坐到铺着红绸的圆桌边。
待欧阳开一走,桑葚的筷子立马伸到了酱猪肠的盘子里,刚夹起一条猪肠,就被另一双筷子弹了回去。
桑葚凝眉,眯着眼还要伸筷去夹,却因那双筷子的干扰而屡屡失败。她不悦,“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埋怨身边的人道:“桑老二,你能不能不要欺负我了?早上连饭都没吃就匆忙得赶过来,我都快被饿死了。”
桑老二斜眉冷哼一声,“那你吃,我倒要看你怎么吃。”
瞥了桑老二一眼,桑葚夹起一块酱猪肠就往嘴里送去,赌气似的当着桑老二的面嚼了两口,立马发觉口中古怪,一股涩味钻进鼻腔,辣得她直咳嗽。她连忙吐了嘴里的东西,“这、这是什么啊?一股子怪味儿。”
顾重歌看到桑葚的窘状,乐得哈哈大笑。“桑姑娘,你刚才往嘴里送的,叫看盘。何谓看盘?其实就是大户人家请客吃饭,开饭前在桌上摆的肉食点心,图个面子而已。客人只能看不能吃,谁吃谁丢人。既然大家都不吃,这看菜索性就用些木头胶做出来,淋上酱汁装装样子而已。”
虽是听懂了顾重歌的解释,然而桑葚对只能看不能吃的规矩还是有颇多怨言。低着头,她咕哝着只有她才能听懂的语言,直到她的咕哝声被旁边的讨论声掩盖为止。
“适才你说的可当真?”邻桌,一个年纪看起来颇轻的小生,侧着身子问旁边的人。
他旁边的人年长些许,皱着眉瞪着眼,“嘿,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你若不信,就问问那戴黑纱斗笠的老者,他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鬼耳说书人。凡是经过他耳朵里的话,就没有复述不出来的。”
坐在厅堂角落里独占一桌,从头到脚一身素黑的人,便是那人口中的鬼耳说书人——清平乐。因那一顶黑纱斗笠常年戴着,世上几乎无人见过他真正面貌。
清平乐应了那人,开口说话。他似乎有某种魔力,甫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厅堂立时就安静下来了。
他的声音是厚重的,也是沧桑的。“武林浩瀚,英雄众多,然而真正算得上鼎扛的,统共也不过那几股势力,恒常不变。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流传起了一首歌谣,说的即是这最强的三宗四门,二庄一人。”
说到这里,堂中的气氛霎时变得凝重。
“万佛朝宗,太乙无极,一树五花八叶扶。旃檀玉笔,湘西九蛊,玲珑波殿雪飞蝠。瑞鹊苍翎栖,鸳鸯相对浴红衣。”清平乐一字一顿,缓缓念完,而后解释道,“万佛朝宗,说的便是这少林派,武林第一宗的至阳神功‘迦楼金刚’的最后一式。”
“嵩山少林寺,由北魏天竺僧人跋陀建寺,后经开山祖师菩提达摩面壁九年,创立少林武术。少林武术,乃中原武术之宗,因此自古便有‘武当峨眉,源山少林’的说法。”
抿了一口香茶,清平乐继续说道:“而这太乙无极,想必大家都十分清楚,说的便是武当派。武当派始于北宋末年,由汉人张三丰创立于武当山,为内家之宗,主张道统,认为儒离道不成儒,佛离道不成佛,仙离道不成仙。据言,由张三丰亲自传授的心法,乃排名武林第一位的心法。”
至此,众人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云雾缭绕的武当仙山。仙山之上,一白发白眉白衣的神仙老者出拳收腿,体态轻捷,回风舞雪,道不尽的妙处。
“一树五花八叶扶,这句话缩略了峨眉派最上乘的十四种武功。麒麟血竭木、并蒂双莲、斜插琼花簪、木棉攀枝手、槟榔呼太君、扶桑微步、雨打芭蕉叶、凤暮栖梧桐、柳叶一别笙箫奏、银杏长生几分流、竹叶拂鸾觞、宫松针针叠影重、一林枫叶堕愁红、昭君拾汉枇杷叶。”
“峨眉派派如其名,帮中上百千人皆是女子,其祖师爷乃先秦时期的女武师司徒玄空,又名白衣三,号动灵子,因其爱穿白衣,又仿山中灵猴的姿态创出‘峨眉通臂拳’,是故派中弟子都尊称她为‘白猿祖师’。”
桑葚的手托着脑袋,肘搁在桌子上,和众人一起,听得津津有味。
“峨眉派建立在有‘天下秀’美誉的四川峨眉山,其功法介于少林阳刚与武当阴柔之间,攻防兼具,虚实并用,并且很好地融合了女子自身的特性,使峨眉的武术在江湖特立独创,自成一派。”
吉时将至,正大堂外的锣鼓炮仗声越发激烈响亮,而堂内却因清平乐的讲释到了要紧处,而显得更加安静。
其实在座不乏江湖中人,然而因为是同门镖局少主的喜宴,所以亦有很多不解武林事的达官富贾,城中公子。对于他们来说,江湖的精彩,并不亚于说书人口中的戏剧和演义。
“大家是被同门镖局请来的贵客,都清楚旃檀玉笔是同门镖局的镇门之宝。同门镖局,在江湖上又称为‘小同门’,是威震武林的江湖四门之一。其功夫以刚霸强硬为主,大家可见欧阳门主的一招‘游龙过江’,能制敌于瞬息之间,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湘西九蛊,指的便是盘桓于武陵山区的罗刹门。罗刹门,行事之鬼厉,手段之恶劣,为江湖正道所不齿。其门人擅长炼毒制蛊,以阴歹手法伤人。创派祖师‘盘丝老怪’嗜爱研毒,且留下一部名为《鸩陀罗舆鉴》的制毒宝典给其弟子,罗刹门亦因此保留了盘丝老怪在时的实力。”
桑葚注意到,陈钢总镖头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大堂的角落。他两手握剑环胸,双目紧阖,像在听清平乐说话,又似在凝神倾听屋外的动静。
“宸阕门的玲珑塔殿,建在远离大陆的穷海之下,状如一块巨大的流金琥珀,其华贵绮丽和神秘仙姿,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宸阕门行踪神秘,与陆地帮派多无纠葛,只近两年才听海边渔民说,在狂风巨浪之中,偶尔能看到海底下隐约有金芒闪耀,甚是古怪。”
“雪蝙蝠,雪花蚁,雪域蚕,雪翅蝶,并称西北长雪门四大法兽,其中以雪蝙蝠最为世人所知。六十二年前,长雪门和鬼鹞门两大帮派,为争夺阴山地域的主导权而进行了一场殊死大战。鬼鹞门当时具有天时地利,本就要大败长雪门,却被长雪门上代门主雪意林所养的雪蝙蝠暗中攻击,死伤无数,鬼鹞门至此功败垂成,为长雪门所灭,消失在武林之中。”
随着清平乐唇部开合,头部微动,斗笠上黑纱轻晃,挠得桑葚的心越发得痒:真想看看这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耳说书人,到底长什么样。
“瑞鹊苍翎,医仙世家瑞鹊山庄居于南方待月谷,封家的苍翎兵器山庄则建于北地大兴安岭。这两大山庄虽于武艺上比不过三宗四门,然而因在医术和武器上获得江湖同道难以比肩的造诣,因而也被列入了风云榜之中。”
一阵静默,先前那位颇年轻的公子哥儿兴奋地开口,“那么,鸳鸯相对浴红衣,说的是武林中功夫最高的人吗?”
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清平乐启唇道:“他的武功高不高,清平乐从未听人说过。然而世上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却仍能完好无损地活在世上,想必他的武功即使不是绝顶,也堪说一流。”
年轻公子哥儿疑惑地蹙眉,“为何会有许多人想取他性命?莫非他是江湖第一的奸邪小人?”
听到年轻公子的问话,想到这位“鸳鸯相对浴红衣”,在座诸位不无唏嘘。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清平乐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无尽的沧桑。“他手上有一个强大而隐秘的情报组织——珍珑局。珍珑局的线人探子不仅遍布整个中原,甚至北至鞑靼,东至朝鲜,南至真腊和暹罗的地域,都有他的密探安插其中。珍珑局的线人就像水,无色无味,无孔不入,无迹可寻,无方可除,只要武林的岩石有一丝缝隙,它就会渗透进去。”
无知者无畏,这年轻公子望着在座一张张略白的脸,不觉有些好笑,“有这么严重吗?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光明磊落,有什么不能被别人知道的。”
他身旁的年长者突地朝他后脑勺拍过去,“小小年纪,你懂什么?竟敢在江湖前辈面前胡言乱语,还说什么光明磊落,那厮若是把你逃课喝花酒,找人殴打先生的事告诉你老子,看你屁股上又得多长几条板子印!”
年轻公子一听,脑海里似乎冒出了他爹扒光他的裤子,打他板子的情景,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那事儿真发生了一般,他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句:“该死的小报告。”
清平乐长舒口气,“说句玩话,说不定,现在在座的人中,就有珍珑局的眼线。”
言及至此,正大堂内顿时响起冷冷的抽气声。
无人不知,那个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的神秘人,那个手握天下人把柄的珍珑局尊主,虽然一直居于幕后,却真实有力地影响着大明江山的朝局更替,搅动着诡谲迤逦的武林风云。
那位立于云天之巅,却将一切都置身世外的人,名唤浴红衣。
一个大大的哈欠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众人的目光聚集到那个发出不和谐声音的人身上。
桑葚伸了个懒腰,揉揉略疲乏的眼睛,似乎才发现投聚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她朝众人随便笑笑,而后若无其事地捂起嘴,又打了一个惬意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