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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恩怨难消 ...

  •   在难得的平静中,五日倏忽而过。转眼,杳山之战近在眼前。
      这日上午,君沐华与沉茗并驾骑马而行,赶往杳山。但见一路马蹄阵阵,车声粼粼,人影如风,车影络络,狭窄的山道间,竟是一派熙攘,热闹非凡。观众人所行方向,显然奔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这几日闻风而来的人,看来真不少。”看着来往不绝的人,君沐华仿似漫不经心一叹。
      沉茗侧眸看她,熟悉浅笑浮于面上,“沐华不知,闻人越虽为苍尔国师,但其声名也是当世无二,与穹原那位即明宗主不相上下,所染山和上元宗是临渊最为著名的两大门派,两派收徒都极其严格,弟子并不多,许多人想进也进不了,是以,两派的掌门人的风头甚至甚于五国帝王。”
      “那么,一叶宗呢?”君沐华明净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沉茗,那里面漾开的是清晰而狡黠的笑意。
      “一叶宗嘛,行走于世的人并不多。”
      “但我却遇到了两个?”
      沉茗丝毫不惊讶,反而问:“何以见得?”
      时已入秋,道旁野草渐渐变得枯黄,不复夏日葳蕤,却也透着零星的绿意。君沐华拉了拉缰绳,将马儿从道旁拉回,含笑注视着道路前方,停顿半晌才道:“我猜的!”
      这三个字有点出乎沉茗意料,却也似乎在情理之中。他们虽从未谈起此事,但其实很多时候,不经意间已泄露了很多。以她的敏锐与洞察,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
      “沐华猜的不错,我与他的确师出一叶宗。”沉茗饶有兴味低笑,“沐华何以猜出我也是出自一叶宗?”
      君沐华斜斜瞥他,轻呵马儿加快速度,人随马动,眨眼便与他拉开了距离,接着,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风中隐约传来,“秋水长天,琵琶声起。轻弹慢拨,嘈嘈切切。千里万里,其音依然!”
      秋?琵琶?原来是她。沉茗抿唇一笑,催马向前。
      到得杳山脚下,君沐华回首看向紧随其后的人,灿然笑道:“大城主,咱们比一比,如何?”
      沉茗眼中一亮,“怎么比?”
      “这山高耸入天,又云雾缭绕,想来攀登并不易,找到地方更不易,你我就比一比,谁先找到闻人越他们,谁就赢了,怎么样?”
      “茗,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双双从马上一跃而起,如一阵狂放无忌的风,瞬间便没入了那茫茫云海中。
      山脚下,人群中,有人瞠目,有人惊呼,有人愤恨,有人不屑。
      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出,“宋九,快放开本公子,本公子要上山,要去见识那神秘人到底是谁!”
      “公子,这山太险恶,咱不能去!”
      “胡说,别人都上得,为何本公子上不得?”
      “公子,您瞧,这儿也有这么多人都等着,咱们也等着吧…”小厮讪笑。
      “放开!你小子也忒没志气了。”
      “公子……”
      “宋九!……”
      人群里耸着耳朵倾听的人见突然没了声音,不由四下张望,当目光扫到山脚入口时,不由微微一“咦”,那个死命地奔向山的人是刚才说话的人吗?不知他是否能活着走出来?
      一入杳山,云深似海。世人根据其奇险惊峭,将三大主峰分别称为云止、云浮、云回。云止最低,也最易到达,顾名思义,若止步于此,性命或可无忧;过云止,登云浮。浮者,似漂似泛,乘桴其上。一个“浮”字道尽此峰微妙,人若登上此峰,好似凭虚御风,漫步云端;杳山最高峰,云回绝峰,在世人仰望的目光中,通常只用八个字来形容,苍茫尽头,遥不可及。所谓云回,不是峰回路转,而是回头无望。三峰连绵向上,恍若一架凌于云端,直上九霄的天梯,引得无数人企图攀而登之,也引得无数人丧命于此。
      此时,杳山绝顶,云回高峰,身后孤崖。
      闻人越拽着略显狼狈与脱力的苍蔚飘然而至,来到了云回峰上最惊最险的一处孤崖。崖上云缭雾绕,日光似都被云层挡在了外面,方寸所见,一片茫然,见不到任何人影,除了凌然而立的闻人越和匍匐侧伏着的苍蔚。
      “师父。”苍蔚挣扎着站起,有些踉跄地走到闻人越身后,“那个人似乎还没来。”
      闻人越淡淡扫她一眼,“时间到了,他自然会出现。”
      苍蔚慌不迭低头,只觉心中的狼狈比之身上更甚,那一眼的嘲讽与不屑是如此鲜明,她怕自己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让他一眼洞穿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和长久压抑的隐藏情绪。
      那一眼过后,闻人越便转过了身子,整个人似乎已进入了一种凝定冥想的状态。苍蔚心思起起伏伏,静立半晌,悄然从他身后离开。她其实很想再问,所染山与束隐堂是否真的存在百年宿怨?那位惊才绝艳的若鸿仙子最后到底去了哪里?还有,临渊五国为什么会默许束隐堂类似的存在?难道漫长的历史中真的没有人动过覆灭它的念头?以及,到底是否有人通过它们找到那个更为神秘的永夜城?
      恍惚中,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但见站在身后崖上的闻人越周身气势猛然一变,在苍蔚尚来不及反应的惊诧中,仿似有一团黑云突然从云海中一飞而出,再抬眼,崖顶西面,已多了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袍人。
      苍蔚眼神一暗,暗道,心中猜测果然没有错。前不久,将她从船上引走的黑袍人果然是束隐堂中人。可那人为何故意让她误认他是无名谷的人呢?这一点,她一直猜不透。苍蔚的目光在相对站立的两人身上来来回回。片刻后,整肃好衣裳,挺身站直身子,浅浅一笑。今日这场决战,果真让人期待。
      两个人影在雾气浓郁的树林中穿梭如风,一路向上,眼看即将到达杳山第一个主峰——云止。着一袭天青色衣衫的男子对不远处并行的女子微微一笑,突然大步跃上前,再一个跨步窜到女子的正前方,笑意盈盈道:“沐华,咱们云止峰上见!”
      “谁第一个到达云止峰还不一定了,沉大城主!”
      君沐华笑容明朗,眼波流转间,眸中独特的风采让人难以移开眼。话音一落,她迅速借力跃起,眨眼已至树颠,林中树木繁盛,枝横交错,君沐华几乎不需费多少力气,穿梭其中,比起平地,更快更迅疾。
      “城主,看来是你得小心林中走兽猛禽哦!”
      听着林间回荡的话语,眺望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沉茗扶额淡笑,转瞬也一跃飞起,踏着树枝,往峰顶而去。
      底下,刚刚进入树林的宋之洲也听见了那回荡不休的声音,蓦然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怔怔楞了片刻,嘴里不停喃喃前行,“我要上去,我一定要去云回峰!那里有高人,那里有高人,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时已身处云止峰的两人自然不可能知道跟随而来的宋之洲差点因为一句笑言几乎半途放弃,落荒而逃。
      君沐华不料云止峰上有人。她本以为众人趋之若鹜,即使杳山难登,总会遇到一些人,却不想一路上山,她与沉茗竟没有碰见任何人。原来还是有人先他们一步登上了云止峰。
      “咦,居然是他们。”沉茗从君沐华身后转了出来,前面那一声“咦”虽然很轻微,但君沐华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淡淡的惊讶。二人此时正站在一个山峰转角,距离峰上另两人并不远,但那两人似乎沉浸在自身的某种情绪里,久久没有发现君沐华和沉茗。
      “师弟,五十年了,咱们今日就在这里了结吧!”
      另一个灰衫老者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怔怔地出着神,嘴里语焉不清地嗫嚅着,“那时,似乎也是个秋天,我们两个来到了杳山……”
      “却不想,师妹也跟了过来。”赭黄布衣的老者语气一软,沉重一叹。
      “是啊,谁想得到呢?那时,其实我也知道,你和我比试攀登杳山,只是希望结束三个人的痛苦。那时,若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输了,或许都会主动退出……”
      “但那次偏偏没有所谓输赢,你…我……”布衣老者语咽,“其实都输了……”
      “对啊,如果…如果师妹没有来,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
      转角处,沉茗突然道:“沐华,我曾听人提过一件事,据说,齐前辈游历江湖时,行事颇为随心所欲,张狂无忌。某一年,他不知躲在哪儿创了两套武功,又不知在哪儿遇到了两个人,将自创的两套武功分别传给了两人,然后让两人比试,想看看这两套武功到底谁更甚一筹,岂料那两人比试不下数百次,依然不分胜负。齐前辈愤恨不已,一怒之下将两人武功尽皆废去,并以自身功力为两人疏通筋络,让他们再重新习他自创的那两套武功,再让他们比试,可最终还是难以分出胜负。齐前辈接受不了,在江湖上消失了许多年。而那两人,后来却在江湖上声名大盛,仅以那两套武功便不知打败了多少敌手,但是,他们却始终打不过对方。”
      “所以,最后他们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沉茗面容平静,语声里听不出其它,“他们或许是仇人,但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止于此,他们所争,也不全是因为江湖义气。”
      君沐华蹙眉,“老头知道这些吗?”
      “或许。”沉茗静默,良久才淡淡吐出两个字。片刻,又突然问:“如果待会他们二人动手,你会不会阻止?”
      君沐华转身定定看着他,他的眼底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沉静,事事洞明如他,真是一个难得的知己。无需多想,两个字便脱口而出,“不会。”
      君沐华和沉茗在那转角站了很久,听二人述说那久远却鲜活的往事,往事中,有笑颜不褪一如往昔的少女,有两个无畏无惧风华正茂的少年,那时,他们青春正好,韶华依旧,执剑江湖,快活又自在。然而,天地,却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终于,往事被叙尽,蓄势已待发。不可避免的时刻到来,二人相视大笑,拼尽全力使出浑身所学。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到头来,世事皆空,身心俱疲。何苦,又何怨?
      无论那两人结局如何,最后也并不需要外人在场。君沐华转身离开,沉茗释怀一笑,也随之离去,二人有些沉默地奔向云浮峰。
      浮浮沉沉,飘忽不定。云止与云浮,远看,近乎一步之遥,只不过一个尚能看到全貌,一个却隐于云端,只能觅见其峰顶;而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知道,两峰之间,极难跨越。
      走了两刻钟,离那处转角远了,君沐华突然止住脚,仰天舒服地伸展着双臂,愉悦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笑望向沉茗,“城主,咱们还比吗?”
      “沐华若何?”
      “当然继续比下去!”
      沉茗微笑颔首,“却之不恭。”
      “那我先走喽。”轻快的语声伴随着泠泠的笑声远去,君沐华闪身奔入云雾,背影越来越淡。
      云浮峰顶全被雾气所绕,君沐华刚一踏足,便觉周身似水汽滢滢,崖边还长着一些夏日常见的路边野花,浅色花蕊夹杂在葱茏绿意中,分外可爱。
      很轻微的一声响,那是脚不经意踩到石子的声音。
      君沐华瞬间惊觉,唇边绽出一点笑意,很平和,很清浅,如天边浮云。
      当脚底触到石子的那一刹那,来人心中一凛,索性慢慢从缥缈似的雾中走了出来。
      “哦,原来是你。”君沐华语调长长,那点浅浅的惊讶在语声中渐渐褪去。
      “是我,辛少禹。”
      君沐华懒懒摇头,“你在等着我?”
      “不错,连同死去的所有辛家人。”辛少禹语声森凉,脸上阴鸷不定的神色竟越来越像那位已逝去的辛家二公子辛少翊。
      “我不欠辛家,也不欠你。你不该来找我。”君沐华静静说着,脑中回响起无名谷的那几天,那时,辛少禹似乎还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辛家的秘密驻地是你发现的,云雾山之变也全出于你的计谋,难道这一切都同你无关?”
      君沐华也不反驳,冷然道:“是我所为,那又如何?道不同,利益所驱,我与辛家相较,不过一场棋局博弈,你们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难道你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们本不会输,若非……”辛少禹咬牙恨恨道:“不然,忻云萱那个温室里长成的公主,怎么敢追出紫荆门,甚至围堵甬道发动绝杀?”
      君沐华嘲讽似的一叹,“你果真十分自负。”
      即使到如今,也依然看不清当时的局势。殊不知,当日种种之因,早已种下;当日的种种之果,也早已成熟。你如今尚在人世,虽漂泊天涯,但到底性命无忧,试想,如果忻云萱赶尽杀绝,你又会如何?真真好一个辛家少主!
      “你无权评价我!”
      君沐华懒得多言,辛少禹的偏执,显然无法同灭家去国的恨意分开,以后也只会越积越深,最终再也不可自拔。细细想来,君沐华越觉头疼。
      “无论如何,我势必不会放弃,至死也不休!”辛少禹似被君沐华的神色所激,眼底波涛澎湃,难掩激愤。
      “算了!”君沐华闭了闭眼,再抬眼时,一双清眸平静无波,嘴角浅淡笑意似有若无,“我又何必在乎你怎么想?是非恩怨本来很少能尽如人意。”
      原本以为辛少翊闻言会更加阴冷暴怒,哪知他神色变得极快,突然邪邪一笑,眼中略带点期待和兴奋,“我恭候多时,特地在这里布了一个小小的石阵,听闻你的眼睛不太好,所以你得小心了,如果不小心掉下这万丈高山,碎骨的滋味恐怕并不好受!来吧,展现给我看吧,你到底会怎样挣扎求生!这一次,你还有颠覆全局的能力吗?我非常期待。哈哈哈……”寒意沁骨的声音如毒蛇在耳边不停游移,似乎时刻寻找着最佳时机准备将猎物拆吃入腹。
      初时没有立即察觉,但时间已过去这么久,君沐华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只是她并不确定她能否破阵,毕竟这是她踏入临渊大陆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想,这次似乎真的只能硬闯了。君沐华无奈撇撇嘴,回神看向辛少禹时,却见他一步步渐渐向后退去,很快便退入到了云雾中,只余模糊人影,然后便不动了,如同雾中的幽灵睁着一双深幽的眼睛在冷冷窥视。
      接着,君沐华所站之处,忽然腾起一团云雾,如卷地风突来,刹那间便罩住了君沐华周身,入目一片白茫。君沐华凝神四顾,侧耳细听,隐约中,似乎听到了极快的如风呼啸的呼呼声,而且,那声响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君沐华完全包围。
      “这该死的云雾!”君沐华不由轻斥。她本以做好了硬闯的打算,即便是个极凶险的阵,那又如何?但辛少禹偏偏极好地利用了杳山的地形和特点,不知怎地将云雾引了过来?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仅凭声音该如何破阵?
      “沐华,此为三旋阵,一旦发动,三圈石块会同时旋转,如果其中有一个石块碎裂,石阵会变幻,再次形成旋转不停的石圈。因此,想要破阵必须找到阵心,阵心处应该有能令石阵停下来的东西。你现在所站之处,约在阵中东南方向。”沉茗的声音从白茫虚空传来。
      君沐华心中大震,她想了片刻,毅然迈出了第一步。依稀中似乎听到了沉茗与辛少禹的声音,但她再也顾不了其他。
      先试着向左,不久便碰到了石块,显然方向不对;
      再向前,似乎也不对;
      然后向后,好像也不对;
      最后向右,君沐华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如果这次正确,她就能确定自己的位置了。阵中不辨方向,也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参照,除了她自己。如果她真的身处东南,那么她前后左右的方位也都能确定了,那么,她也能顺藤摸瓜找出阵心的方位。
      辛少禹扭曲的,且伴着控制不住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君沐华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便不再理会,继续摸索着寻找阵心。但过了一会儿,辛少禹说话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了,抑或更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君沐华分不清。之后,君沐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响。
      “啊,终于找到了。”
      说不清心中滋味,然而当云雾消散的那一刻,当她重新看到沉茗的身影时,她觉得,她的心是平静的,“辛少禹呢?”
      沉茗鬓角发丝微乱,却不改飘逸倜傥的情态,半垂着眼,漠然道:“走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比浮云都淡。
      “那就只剩云回峰了。”
      沉茗微笑点头,“那里的确是最适合的地方。”
      君沐华垂眸怔了片刻,提步就走。不曾回头看那散乱一地东倒西歪的石块,也不曾回头瞥那与石块几乎仅一步之遥的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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