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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突然必然 ...

  •   顾修宜来了,然后又消失了。
      如同其他来到一叶岛的人一样。
      唯一的不同,或许在于,君沐华有些在意顾修宜的来意。因为她还记得,她与顾修宜那个似乎不算约定的约定,顾修宜说过,要带她回东缈岛,而她也并没有表示拒绝。但她不希望恰恰是现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君沐华总觉得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时候,而且似乎对于任何来到一叶岛人来说,都是。那种看似疏淡却又隐隐紧绷的气氛笼罩着一叶岛,像黎明前的黑夜,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沉闷的,也是压抑的,而将之驱逐的唯一办法似乎只有,期待降下一场酝酿已久且酣畅淋漓的滂沱大雨。
      至于这场雨什么时候会降下,君沐华有预感,绝不会远了,也绝不会迟了。
      可是如果偏偏——
      君沐华心中一动,旋即转身,人已朝着岛的东边奔了过去。
      那是君沐华从未见过的齐夬,也是君沐华仿佛根本不认识的齐夬。
      小岛东边的沙滩上,仿佛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辉的沙滩上,君沐华见到了从未看到过的齐夬和永夜城主。
      君沐华并不意外这两个人的出现,也并不意外白泱也在沙滩上,更不意外齐夬会和永夜城主比试,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两个人似乎都不像她认知或者记忆里的那两个人。两人都出手极快,且凌厉无比,几乎招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也几乎招招都没有给对手留任何的余地,然而,两人的应变也极快,两人的反应更加快,他们竟往往都能从对方没留余地的杀招中强行突围,并以意料不到的再出杀招,两个之间的对决,似乎不仅仅是修为与速度的比拼,更加也是一场智力与反应的博弈,而潜藏在其中看不见的杀意更似如泼墨一般,几乎不用宣泄,只凭二人对决时的身姿和眼神就能让人感到战栗。
      在君沐华的记忆中,齐夬一直就如他们初见时她称呼他为“怪老头”的那样,他调皮好动,心思至纯,修为深不可测,却爱好嬉戏和恶作剧,时常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如,与疏离沉静的白泱似乎极不相似,但他们却依旧形影不离。君沐华从没见过齐夬如此不加掩饰的杀意和仿佛心痛至极的愤怒。
      君沐华目光不由转向沙滩上沉默旁观的白泱,却见白泱看似一如往常,不为所动,然而,露出袖口的拳却似乎早已握得很紧很紧。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沙滩上,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华。”
      角羽静静地走到了君沐华身边。君沐华侧身与他对视一眼,见他似匆匆赶来,眼底流露着熟悉的担忧,然而,在见到她的那一眼,俱皆消散,君沐华浅浅地笑了笑。接着,二人极有默契地不再说话,同时看向了沙滩的方向。
      沙滩上,对决显然还会一直继续。
      但君沐华关注的重点却已不是对决的那两个人,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投向的人是白泱。因为她也同样没有见过几乎情绪微动的白泱,当然更没见过白泱一直紧握拳头的样子。尽管她无法看到白泱的表情,因为白泱恰好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尽管她也无法揣测白泱的心情,因为她几乎从来没见过如白泱一样死寂的眸子;但他的背影,却几乎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同。这也是君沐华唯一能肯定的一点。
      白泱也在愤怒,而且或许比齐夬更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沐华不由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接连而来却是更多的问题。
      他们的愤怒是因为永夜城主吗?
      他们为什么对永夜城主感到愤怒?
      他们与永夜城主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一叶岛的?
      永夜城主到底做过什么?
      ……
      君沐华盯着白泱的背影看了许久后,终于再次调转目光,看向了那个与齐夬比试的黑衣人。那是她十分熟悉的属于永夜城人的装束,因为距离太远,君沐华看不清衣上的纹饰,但她却能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永夜城主,而且只可能是永夜城主。因为对手是齐夬。
      君沐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沙滩上的一切,仿似浑然忘了一切。但她其实并未忘了身边的角羽。或者说,正因为身边有角羽,她才会如此放松沉浸。
      然而,君沐华却没有察觉,角羽虽然也在注视着沙滩,但他的目光更多的时候也总是落在她身上。那种略带忧郁的悲怆目光,与他始终如影随形,就好像从来没消失过,只不过,在他望向君沐华的此时,似乎多添了一份欲诉难诉的悒悒。
      现在的他,的确还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有很多的事,现在的确还不明朗。因此,他也只能叹,也只能等。
      角羽不由侧身朝小岛最高处看去。
      但愿,沉茗最终能想到办法。
      但愿——丰华阑真的如那人所说。
      也但愿——他真的能做得到。只因为他是唯一的丰华阑。
      然而,就在此时,沉思之间,角羽的背影突然一凝。他察觉到有人朝他和君沐华走了过来,而且这个人从刚才出现起,目光就一直在盯着他们。
      “君沐华,好久不见。”
      只听这个声音,角羽和君沐华都很熟悉。
      “好久不见,燕女官。”
      君沐华抢先回过身,看向了径直走向她和角羽的燕归。
      对于君沐华和角羽来说,燕归当然是熟人。尽管她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很多人面前了。
      “我已经离开苍尔了。”燕归有些黯然道。她似乎有点怀念又有点介怀别人再次称她为“女官”。
      燕归的话中之意,似乎不仅仅只是离开苍尔那么简单。
      君沐华挑挑眉,不得不说,对于这一点,她的确感到意外。而且,她也有点好奇,燕归现在来一叶岛的原因。
      “你知道的,我名归,字微雨。”
      “我知道。”
      尽管君沐华认为,她们之间,或许根本不会有那么亲密的称呼。
      燕归唇角微抿,微微侧身,将目光转向了君沐华的身侧,“角羽,我们似乎更久没见了。我一直记得,你曾经救过我两次。”
      “是吗?”角羽淡淡扫过燕归,淡淡地问。角羽对待燕归,似乎总是如此,也或许他并不仅仅针对的是燕归。但在君沐华的印象中,角羽对于燕归,似乎更掺杂了一份本能的疏离。
      “或许于你而言,那并不算什么。但我会记得的,而且会一直记得。”燕归言辞之间十分恳切,表情亦然。
      “谢谢。”
      或许角羽只是无话可说,也或许角羽只是不想与燕归多说,总之,角羽用这两个字挡住了燕归继续看向他的目光。
      燕归默然,随即轻轻一笑,没有再看二人,而是也将目光转向了依旧被银辉笼罩的沙滩。
      “听说,最近的一叶岛很热闹,我没想到的确真的很热闹。”
      燕归看似在自语,但说者显然并非无心,听者亦是。
      更何况那个与齐夬对决这么久的人,那一身的装束,那睥睨似的气质,还有不久前便在临渊开始流传的流言,燕归又怎么会猜不到那个人的身份。
      那样神秘的永夜城主都来了,这一叶岛又怎么会不热闹?
      但这时,君沐华却偏偏道:“热闹吗?我不觉得。”
      而且,这也的确是君沐华的真心话。纵然她也知道燕归口中的热闹或许别有深意,但所有人显然都不仅仅只是因为热闹而来这里。这里,是蒙着雾蒙着纱的地方,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想散开心中的那片雾,也想揭开蒙着的那层纱。
      “不热闹吗?”燕归低声反问,双眼直直注视着君沐华。
      君沐华只得道:“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这个岛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哦,一个人,的确没意思。”但你也说了只是“似乎”,你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小岛其实早已来了很多人。
      “你从哪来?”
      “百罹。”
      君沐华知道,那是苍尔唯一的外岛,听说成王与苍虞如今都在那里。原来燕归并没完全忘记苍虞。
      “你为什么离开苍尔?”
      “因为我突然有点厌烦自己了。”
      君沐华本以为会听到“因为有人在排挤我”或者“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待在苍尔了”等类似的回答,但她没想到,燕归会用厌烦的语气说,有点厌烦自己了。她曾经听角羽说过燕归出仕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她早逝的恋人。所以,燕归喜钻营,喜权衡。也因此,君沐华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
      “你不相信?”
      燕归感觉一向敏锐,她自然察觉到了君沐华沉默下的思绪。
      君沐华眼神清亮,如见底的泓泉,“没有。”
      “那你觉得这个原因可笑吗?”
      “不会。”
      “自从他离开我之后,那一直就是我的目标。我想实现他的抱负,我想实现他的理想,我更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那颗炙热的心。虽已离去,但理应不朽。我愿意,也希望自己能一直为他而活。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活着,就是他活着。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然而,现在,我自己放弃了……只因为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这样也不可笑吗?”
      “不会。”
      君沐华回答燕归的,仍然只是这两个字。
      “不会”就是“不会”,变幻才是人生,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燕归盯着那双始终清亮有神的眼,她知道君沐华并不喜欢见到她,也并不喜欢与她多接触,更不喜欢她曾经所做的事。站在她对面的这双眼,从未瞒过她,也从未躲避过她,就像此刻。
      “我以为……”燕归自嘲地笑了笑,然而随即表情一变,依旧笑道:“你知道吗?我猜到了你的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会对我说出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君沐华明显觉得燕归似乎变得松弛了一些,但燕归也依然是燕归,她不会让自己沉溺,也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我只是以事论事。”
      “那你定然也不会阻止我以事论事,我有一件事,不,或者只是一句话,现在实在很想对你说。”不过一瞬,燕归话语里的锋芒便又回来了。
      君沐华若有所思,看看燕归,又看看沙滩,那里的情形仍然没有变化,白泱依旧站在原地,正在比试中的那两个人,出手也依旧凌厉,然后挑眉笑道:“你想对我说一句什么话?”
      燕归看着君沐华,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想说,你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不在意的人。”
      闻言,一直旁观的角羽竟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燕归的话显然意有所指,也确有所指。
      那么,燕归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角羽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向了燕归。
      “你说的没错。”
      君沐华意外地没想太多,她觉得燕归说得的确不错。自从她来到临渊大陆,她就与这里有了羁绊,无论是人,还是事,抑或其他。她怎么会不在意,她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做。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燕归却道。
      君沐华很快接着道:“但你说你只想对我说一句话,而我也只想听这一句话。”
      “你不想听了?”
      还是你猜到了?
      但燕归的后一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代替她说出的正是君沐华,“猜到了。”
      燕归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而且就在她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的时候,君沐华的人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
      君沐华去了沙滩,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插入了正在比试的那两个人中间,而就在她令双方都停下手的当时,白泱终于也动了,他走向了那三个人。
      距离海边有段距离的某块岩石上,那是不久前君沐华站立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了角羽和燕归两个人。
      “她在说什么?”
      燕归看着沙滩上渐渐靠近的四个人,白泱这时已走到了君沐华对面,君沐华仍旧站在齐夬和永夜城主中间,君沐华看着白泱,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你刚才在暗示什么?”角羽反问。
      这样的距离,燕归听不到,角羽当然也听不到。
      燕归微笑,迎向角羽的目光,“我的暗示?我没有暗示什么。其实,事实就在眼前,不是吗?角羽?”
      君沐华是与永夜城主交过手的人,而齐夬是曾经间接救了君沐华的人,对于这场比试的最终结果,君沐华的预料应该最接近于最后真相。但君沐华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说出来。然而,她不可能不在意齐夬,也不可能就这样任那两人一直耗下去,所以,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提醒。而君沐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提醒,也就是说,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出现,只因为君沐华动了。而且因为君沐华动了,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不可预料。
      君沐华是变数,而且是所有事情最大最重要的变数。燕归早已深知,今日的种种,只是让她再次加深了这种认知。无论那些人因何人何事而来到了一叶岛,谁都不能忽视她,也不可能忽视她。又或许,很多事,只能因她而渐渐变得明朗。
      思及此,燕归心中激动几乎难掩。虽然她来这一叶岛的原因,并非全然因为此。
      “角羽,你明白了吗?”燕归觉得不应该让自己陷入那种奇怪的狂热中,因此,她再次开了口,但她的语气中依然保留了些许起伏似的激动。
      角羽没有答。他想他是明白的,但是他不必非得回答燕归。因此,他依旧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沙滩,以及沙滩上的人。
      “我想,你定然已经明白了。或许,你不仅明白,而且比现在来到这里的很多人都明白,因为你同样也是那样的人,看似游离于所有事情之外,但其实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甚至没人知道,那些事情或许都跟你有关联,你们像谜,也是谜,更或许你们一开始就从彼此身上闻到了相似的气息,所以,你们从不排斥彼此。你们的关系……”燕归突然顿住,凝神看向沙滩,接而开始四处张望。
      那四个人呢?
      他们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们……”燕归茫然若失地看向角羽,“他们……走了?”
      角羽难得地侧身看了燕归一眼,低低道:“走了。”
      怎么走的?
      去了哪里?
      燕归没有再问。而且,突然之间,她的心也不再慌张,变得安定了。
      果然,因为有她,所以,接下来的事依旧不可预料。
      这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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