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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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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妙啊,你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修罗的语气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痛楚,是他自己因无法理解、爱莫能助而涌起的阵阵抽搐,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缓缓地割裂皮肉,揪心刺骨,却无计可施。
卡妙默默地起身走出卧室,轻轻阖上门,抓了外套,拎起手提电脑,视线里就突然蒙上一层雾气。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唯一的地方,他可以去,以现在的心情。
今天这个阴霾的天气,虽然是周末,能不出门的人们,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在外面闲逛吧。深秋了,单薄的外套暖不住沉溺冰窟的心,灵魂深处冷眼旁观的小人,漠然地看这个孤独的身影,慢慢地踱向那片静谧的小树林,光秃的树枝哆哆嗦嗦地招架着寒冬傲视一切的气魄,而枯黄生脆的叶片虔诚地跪伏在地面,宣誓它们的绝对臣服。
这片树林在公园僻静的一角,外围是一丛修剪整齐的火棘,很少有人会越过这丛灌木到林中去,除了卡妙。
“你总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就突然想起修罗曾经半开玩笑的话,和在自己额上落下的轻吻。“但是我爱你,爱你这个人,你懂吗,卡妙?”
两个人在一起有两年了吧,这个大他三岁的男人,在一次朋友举办的聚会上相遇,那时的卡妙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品着酒,看舞池里人群的狂欢,却淡漠得像个局外人。
从来都是局外人吧,何时何地,有什么区别呢,一个人独处,一群人嬉闹环绕,自始至终,一颗心封闭着,不会向外界敞开。
而那个穿一身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严谨的衣着似乎与这里洋溢的欢快气氛格格不入。“您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彬彬有礼的问话,卡妙微微侧过头看进他墨绿色的眼珠。
“当然,请坐。”同样是不带感情的淡淡回答,同时把酒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您不喜欢跳舞吗?”那个墨绿色眼珠的短发男人问道,饶有趣味地看着卡妙。
“不太感兴趣。”抬起头微微一笑,轻轻地回答。无法忍受人头攒动的热烈温度,和让人窒息的暧昧距离。
“我也是,刚下班,硬被拉过来呢。看我这身衣着,待在这里也够突兀的。”自嘲地笑笑,呷了一口红酒与苏打水的混合饮料,“您想出去走走吗?”
卡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和陌生人在傍晚的街道闲逛,他倒宁愿待在这里,至少这里的喧嚣,对他而言可以是不存在的,他习惯旁观,冷眼。
而抬头对上那男子的眼眸,拒绝的话却突然哽在喉中说不出口,那种真诚和坦荡,让他感到微微的颤栗,在闷热喧闹的环境里,好像清冽的泉,很难以思议的惬意。
“好的,走吧。”一口喝干杯里最后的液体,站起身,缓缓地跟着这个男人,踱出对许多人而言是极致享乐而对他卡妙来说却是无关痛痒的繁嚣之地。
原来,缘分就是这么无隙不入呢,躺在静谧无人、枯黄残败的草坪上,有枯叶被压碎的细微声响传入耳际,卡妙幽幽地想,认识修罗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卡妙,你一点也不像法国人呢。”修罗斜倚在沙发上,用手指轻轻拢着怀里人秀色的长发,低下头爱怜地嗅着发香。“知道吗,你虽然不传统,却相当保守。”温和的评语,淡淡地在石青的长发间溢开。
“是吗?那么你呢?”漫不经心地反问一句,闭上眼,享受着爱人的眷怜。
“我嘛,很传统,却不保守。”
“文字游戏。”卡妙微微地笑了,伸出手臂圈住身边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现在想来,那时看似游戏的一席话,竟暗示着两人迥异的命定轨迹么?或者说,这两条固执的直线,原本就不在同一个平面?
修罗是个好人,从作为恋人的角度,平心而论。他对自己的关心和迁就,换了别人,恐怕是无法如此执着地坚持吧。
真可笑。水瓶座的自己。
发起脾气来像只毛发绷直竖立的小猫,那重重捶出的拳,也只有修罗才承受得起吧。
“卡妙,我爱你,我希望你健康,我希望你健康地爱我。”紧紧地搂住他颤抖的身体,修罗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有一种疼痛藏曵不住,流溢开来,把卡妙吞噬其中。
对不起,修罗,我的爱,从来就无法健康。
从来不会对别人交出自己的心,从来不会去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曾经精心构建的堡垒,在你面前颓然坍塌。
第一次,张开双臂,拥抱眼前真实的躯体,打开生锈的铜锁,让你的爱怜缓缓注入干涸的心房。我只要你,修罗,我只有你。
这颗心,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甘愿投降,把自己全然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随他的喜怒而欢乐忧伤,如此孤注一掷、毅然决然,请问,我还如何可以理智,如何可能健康?
“除非,我不爱你,或者,爱你少一些。”一句淡淡的话,只换得身边人一阵沉沉的叹息。
“修罗,你可不可以不要对谁都兄长模样,对谁都这么亲切和蔼?”
“修罗,你可不可以不要总一付热心肠,对谁都有求必应??”
“修罗,你可不可以不要对谁都那么善良那么关心那么好???”
听起来多么孩子气的话,多么霸道的不可理喻,每每让这个坦诚的男人如鲠在喉,难以争辩。
修罗啊,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只对我一个人温存只对我一个人好?哪怕这是无理取闹、蛮不讲理,你就真的不能迁就我吗?
在别人眼中,我总一付冷漠模样,彬彬有礼、从容淡薄。与其说是深沉,还不如说,我压根就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这颗心很狭隘,装不下太多爱怜,我,卡妙,只在乎你。
而这全部的热度,一无所剩地倾倒在你身上,你觉得难以承受了吗?我的爱,太沉重吗,用你的话讲,太不健康,所以,你无法忍耐了吗?
是的,我不喜欢人群熙攘、不喜欢哪怕是朋友之间频频聚宴、吃喝嬉闹。
是的,我不喜欢甘蜜如饴的交往方式,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一再被人搅扰。
是的,我不喜欢我的爱人,把心思用在除我之外的其他人身上,哪怕是交情甚好的朋友,对他的关注也绝不能超过我狭隘的承受力。
所以一开始的我,会被你吸引,不是吗,那个与聚会嬉闹格格不入的你,那个看起来与我同样孤独、同样喜欢孤独的你。
而我们,终究还是不同么?
“卡妙,你的性格不像水瓶座,倒真像天蝎座,你的占有欲给我很大压力,你知道吗?原本很普通再平常不过的事,真的不需要如此小题大做吧!我和迪斯之间只不过是谈得来的朋友而已,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吧?”
那个叫迪斯的男人,是修罗公司里新来的同事,意大利人,用卡妙的话讲,有着意大利人特有的风流气质。虽然法国是浪漫之都,风流韵事的发源地,卡妙却似乎对这些媚俗情调的东西有天生的免疫力和排斥感,厌恶这些顶着“浪漫”幌子私下里龌龊不堪的浑沌勾当。那个迪斯,在一次午休闲聊之时,向一个年轻的英国女同事吹嘘他浩瀚的游历经验,谈到阿拉伯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他一下子拉起修罗,做了个示范,用脸在他的侧脸上左右各蹭了好几下。
当两个人暖暖地捂在被窝里,修罗以调侃的口气提及此事,卡妙一下子就心头火起,闷闷地沉默了。
“卡妙,你怎么啦?”修罗有些莫名,无辜地问着,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哪句话说差了,一边用手捧起卡妙的脸,落下唇来。
卡妙却冷冷地别开头,推开修罗。
“别碰我。你的脸,脏,我不想碰。”
可怜的修罗好半天才弄明白事情的缘由,轻轻地说:“你是法国人,这种礼仪不是习以为常的吗?”
卡妙默默地侧过头去不说话。
是啊,自己是法国人,为什么,是法国人。
法兰西民族的浪漫禀性,在自己这里,都融化殆尽了么?
何止是蹭脸,就连握手,卡妙也是很不情愿的,陌生人,最好,隔离在安全范围以外。而对于他卡妙,除了自己的爱人,没有谁,有资格碰他的脸。
这个迪斯,就这么兀自地蹭了修罗的脸,那张他卡妙亲吻过无数次的脸,不~!忍无可忍!!!!!
卡妙忽地翻身坐起,双手按住修罗,“你是我的人,知道吗?!除了我,别人不允许碰你!!!!!!!!!”
修罗疑惑地看着他因为怒气而涨红的脸,一扫平时的白润,圆睁的眼睛蒙上浓重的委屈神色,让人无法不心疼爱怜。伸出手欲揽住他,却被一把推开,下一刻,如雹子般的拳头重重地落在自己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