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15、断头花·其四 有京大人在

　　“耗费心力杀死人后，却没有截走财物，实在奇怪。”
　　“若不是为了钱财，便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
　　“到底是什么呢？”
　　“真想不通啊，要我说，那个砍头鬼简直就是个变态。”
　　“被杀死的人都有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哪怕悄无声息死去，也无人愿意复仇。”
　　“那家伙倒是出乎预料的精明啊。”
　　京子揉了揉额头，把眉间的川字抚平。“就以现场的血腥程度而言，若是一直不管的话，恐怕连朝中大臣也会不安吧，难怪向来敬奉鬼神之事的阴阳寮，也不得不出面安抚人心了。”
　　“主上还是很在意气息的事吗？”
　　“嗯……屋子里的气息实在太干净了。旧物百岁而成精，屋子周围却连鸣屋，帚神之类的常见的小妖怪都看不到……总之，感觉不太舒服。”她脑子有点乱，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或者是她想得太复杂了，把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牵扯到了一起。
　　“真是太奇怪了，狮子王，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金发的少年笑意温柔，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好啦主上，别想了，该回去了！”
　　京子一愣。
　　趁着这个机会，他又揉了一把京子的脑袋，把她头发揉得乱糟糟的：“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呆一个晚上，纠结一辈子才放得下心？”京子被按得弯下腰，直到对方的手离开，她才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整个人也趁机松了口气。
　　“对哦，天色暗下来了呢，今天过得可真充实啊。”她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子滑到手肘，端是一副闲散清贵少年的模样。
　　“我们走吧？狮子王。鹤丸大人一定在租屋等我们呢。”
　　狮子王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落在京子半步，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摸过脑袋的手，脸上显出了微妙的沮丧。
　　虽然刚开始的确感到害怕，一旦认真起来就专注得忘记了其他事情，简直在闪闪发光——主上在关键时候比想象中的还要可靠，这一发现让他非常懊恼。

　　有时候狮子王会想，主上要是能更加依靠他就好了。
　　虽然主上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狮子王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他把她称作主上，有时候却又忍不住把她当做小女孩，于是心里总会产生几分不合时宜的逾越念头。
　　执刀之手当冷酷，决绝，无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栩栩如生的芸芸万物，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白骨骷髅。
　　所以，狮子王的遗憾不多——只有一点而已。
　　所以，狮子王也就毫不意外地看到一位陌生的少女沮丧地坐在门前。
　　“请救救我。”
　　她来到京子面前，低着头捏着手指，声音微弱。
　　“如果是生病的话，找医生比较好吧？”
　　京子苦恼地说，摸摸鼻尖，语气柔缓。她看起来就像真正的贵胄少年，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缺钱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暂时借给你。”
　　“……大夫不行的。”
　　少女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看医生，她一着急说话就结巴，急得直掉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小春。”
　　“那么小春，哪里不舒服？”
　　“背上。”
　　京子觉得脑袋有点大。
　　她并没有感受到妖气的力量，这意味着对方并没有被鬼怪骚扰。就算这个时代巫医不分家，也不代表她什么都会啊，论起治小病，肯定不如遍识野草的赤脚郎中了。无论如何，这种有问题却不愿意配合的病人是最麻烦的。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先到我家里坐坐吧……”京子用哄小孩的腔调劝慰着。
　　小春小心翼翼地到了屋子，埋头无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春啊，你的背怎么了？”
　　“疼，流水了、难受。”
　　京子顿时脸色一变。
　　这时她才发现小春总共穿了两件衣服。小春褪下外套，里衣背上已经被打湿了，黄色的水渍有异样的臭味。京子让她把里面的衣服也脱掉，她不肯，京子说必须要把旧伤清理干净，才不会恶化。
　　小春的背后全是伤痕，很像被人用牙齿咬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已经结痂，有些已经化脓，惨不忍睹。
　　她觉得丢脸，不好意思看医生，就敷了点草木灰，也就是平常烧柴剩下的残渣，用布缠上，结果情况越来越糟糕，布条被血粘在肉里。
　　“我必须要把粘在背上的布撕开，可能会有点疼。”
　　“恩。”
　　“不怕不怕，马上就没事了。”
　　“我不怕。有京大人在就好了。”
　　她轻轻说，年轻的脸在烛光下像镀了层蜜似的。
　　她的脸上浮出浅浅的酒窝。
　　京子觉得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见到小春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还是心里一堵，敷药的手也有点发抖。小春一直在哭，哭得很轻——就像害怕打扰到京子一样。京子坚持没让她走，而是安排给杂货店的阿郁照顾。她把小春的事情大致跟阿郁说了一下，她捂住嘴，不断咕噜“天啊，天啊”，京子也就没把自己的猜测继续说下去。
　　临近宵禁，她男人才急匆匆地赶到，他的手又大又粗糙，长得很矮，只有京子胸口高。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的缘故，京子总觉得那副麻木的脸下还有另一张面孔。
　　“小春的伤是你干的吗？”
　　“小春她不懂事。”男人木木地说。
　　“这个是不是你干的！”
　　“大家都是这样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女人是不能欺负的！”
　　京子的吼声把小春吓得跑了出来，她鞠着躬，双手并在膝上，连连道歉，她的男人看起来也松了口气。
　　京子简直恨铁不成钢，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即把那家伙绑起来揍一顿，可是她没有办法。异常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她要怎么办？
　　最后小春还是走了，被她男人搀扶着，就像一张覆在掌心的纸那样单薄。
　　狮子王叹了口气，最后揽住京子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很多时候，人的愚昧是无法改变的，就像这个时代一样，从骨肉里生了疮。哪怕披着光鲜亮丽的唐衣，也无法掩盖满身乱爬的蛆虫，实在没法让人喜欢。
　　但京子还是要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尤其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另类。人类若是脚下无根，没有份量，就只能如辉夜姬轻飘飘升起，远离大地，飞回寂寞冰冷的月宫里去了吧。

　　鹤丸像只南归的鸟儿，飘飘悠悠地落回人间。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少年，连落在藤蔓上一吹就散的剪影，也惊鸿似的好看。

　　这个少年，却闭着眼睛，银色的睫毛忽闪忽闪，好似一剪流浪的蒲公英，飞走了，穿进寻常人家的屋巷。“好香啊，是什么味道？疑——”他看到举着锅铲的姉川京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小姐！是你？”
　　“难不成你以为是我。”狮子王接口，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鹤丸难得被噎了一下。
　　“鹤丸大人，你回来了啊。”京子穿着件打了补丁的围裙，把袖子捞起来系在腰上，跟热腾腾的水蒸气作斗争。她用余光看到鹤丸伸出的猪咸手，赶紧说：“还没做好哦，别动！”
　　“嗨嗨，你忙你的，别在意我。”鹤丸说：“差一点就被吓到了，哪怕是主君，也得十八般武艺精通啊，真不容易。”
　　京子啧出些许不对味，皱着眉头，又回头说：“该不会你以为我只会蹭饭吧。”
　　“……”
　　鹤丸看着京子的手，心想这怎么也不像是关心柴米油盐之人的手吧。京子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粉色的指贝中绝对看不到任何无垢。而大部分操劳的手应该是小春那种，粗糙地分不出性别，关节略微肿胀变形。但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破坏气氛。
　　“怎么今天突然想到要做好吃的，是有什么节日吗？”鹤丸顾左右而言之。
　　“今天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调料，总算能做饭了。先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嘛……毕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不太想被别人看到，而且为贫困所迫，也没有心情做其他事情……”
　　鹤丸对“别人”这个词非常满意，连连点头。“现在有了我，小姐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情了，完全不用顾忌其他人的眼光，我比某些一到关键时刻就临阵脱逃的刀剑可靠多了。”说罢，还用眼尾挑衅地一瞥。
　　“所以你想吃木炭、玉钢、冷却材、还是砥石？”
　　狮子王今天的怨气很大，连嘴炮的战斗力都提升一倍。鹤丸自恋地认为是自己的缘故，脸不红心不跳，心态大度。“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必如此。”他踩着双丹顶鹤似的长腿，窜来窜去，最后被京子轰出了后院。
　　京子借来了锅，焖了一大锅鱼，色香味俱全。她刚把鱼端上桌，红毛狐狸就嗖地钻上来，将一块肚皮肉叼在嘴里。
　　在场三人十分惊愕，但谁也拉不下脸对一只小畜生做出惨绝人寰的事情。琥珀撅起屁股，蓬松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那副得意的嘴脸，简直像偷鸡的黄鼠狼。
　　京子扶额：“等着吧！等你主人回来好日子就到头了。”
　　结果到了午后，琥珀又黏在她身边打转，一点都不怕京子这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都说宠物的性格随主人，可姐姐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啊，稻荷神明的幼子？狐狸还真是奇妙的生物啊。 ”
　　“呜哦？”
　　黑豆样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这萌萌哒的样子也是叫人没辙了，京子认了命，把琥珀抱在怀里。
　　好几天没洗澡，琥珀的毛有些发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神气活现的生命，并不适合被豢养。
　　京子忍不住顺起它的毛来，从脑袋揉到尾巴根，不多时，就把小畜生撸舒服了，咕噜咕噜。
　　哎呀呀，咕噜咕噜。有狐生当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