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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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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花洁白丰润,花瓣在晨风里矜持地扣拢,如含着心事却不想吐露的唇,木槿是浅淡的粉,等着渐浓的阳光召唤出花心深处蕴藏的红,石榴树间缀着的花朵依旧灼灼地盛放,随着风,映着光,像一颗颗满怀期待而勃勃跳动的心脏。
暑热彻底扫清了江南郁积的腥湿,今天的天空蓝得透彻干脆,云像丝绸铺里新拉出的丝絮,匀净淡柔,却又丝缕明晰。
和傅怀臻分开已经半个多月。
傅怀臻在那个晚上的第二天就安排莫凝坐上了归程航班,客栈住客多,徐佳叶和顺爷爷的确忙不过来,再加上牵挂莫振声,莫凝也没有坚持。
而傅怀臻在B岛又修养了十来天,回国后直接去了K山处理酒店建造的问题,他们的联系只能通过通讯手段:电话,微信,或者视频。
靠电子信号传播的影像和声音总有点微微的失真,而遥不可及的距离,却让某些思绪日益清晰,无处遁形。
尤其晚上忙完了,黑夜笼罩中,半梦半醒时,思维最是混沌,情绪不在掌控,于是就尤其纯粹真实。
真的很想念。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看爸爸冲洗照片:世界是一间封闭的暗室,她的心是一罐显影液,记忆中他的形象就像一帧一帧模糊的黑白底片,在她心里一遍遍浸润后,慢慢显影出一个个鲜活生动的瞬间,有时,会占据她一整夜的睡梦。
她不由得会想起,秦知遥去上大学,与她分离两地时。
那时他们都忙于学业,他的联系总是间断的、突然的,如同风起时拍岸而来的潮水,满满涌动的都是他的新收获新成就,一阵汹涌退去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以至于她一直误认为,他活得不仅志得意满,而且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去多想,他沉默的心潮下,隐藏着怎样凶险的暗流。
现在一想起来,就骤然的心神悸痛。
而傅怀臻的联系如细水长流,波澜不惊,而又绵绵不绝。
他每天都会出现在电波中,从她微信的语气措辞里就能判断出她是忙是闲,她忙的时候,只是一两句问候或者鼓励,绝不占用她的时间精力,闲的时候,也会缠着她没完没了地聊天,反正他的见识足够带着她神游大半个地球。
每天晚上睡去之前,他都会在微信里发一个语音讯息:“莫凝,明天见!”
语气里并不是没有留恋,但更多的是期待,还有毫无疑问的确信:就仿佛,他们早已是彼此生活的日常,不必刻意,自然而然。
莫凝不知道日后如果真相被抽筋剥骨,会带给她怎样的冲击,但是现在,她从来没有这样安稳的感觉:即将到来的每一个明天,都是亲切而可憧憬的。
就像相信在又累又乏的酷暑里,再热到灼心,也总会有一掬,让她心神静定下来的清流。
今天莫凝起得很早,趁着客人们都还没起,先把院子里的花草拾掇一下。
徐佳叶去参加主持人大赛总决赛的录制了,顺爷爷的一个远房亲戚生了孙子要宴客,找了顺爷爷去帮忙烧菜,今天客栈里只剩了她,又是满房,真是够她忙活的。
那个每天总是醒得格外早的小女孩蹬蹬蹬跑了出来,仰起头很认真地叫她:“阿姨。”
莫凝低头笑着纠正:“亲,叫姐姐。”
“好吧姐姐,”七八岁的小女孩有点不大情愿,“今天我爸爸要西式早餐,妈妈要中式,我要吃面包!”
她看看竹杠,有点难为情:“妈妈说,我不可以把自己的早餐给它,可是,我可以喂点东西给它吗?只要一点点就好!”
莫凝指指咖啡机边放着的切片面包:“自己去拿吧!”
女孩欢天喜地地冲了过去,竹杠闻言赶紧跟上。
可是窜了没几步,它突然调头冲向院门外,叫声振奋,样子欢快地两只爪子都举了起来。
谁来了?
莫凝心跳突然加快。
竹杠和傅怀臻在共享美食的过程中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能让竹杠这么欢欣雀跃的迎接的住客,只有他一个。
她打开院门,竹杠窜了出去,摇着尾巴汪汪乱叫。
可是眼前只有一个一人高的大纸箱,边上站着一个神情严肃的快递小哥:“莫凝是吧,麻烦你签收一下。”
她边签字边狐疑:“什么东西啊?”
快递小哥只负责帮她把东西搬到院子,其他表示一概不知。
这么大个物件,到底是什么?
莫凝围着纸箱走了一圈,又用双手抱了一下,很重,凭她的力气根本抱不动。
脑海里忽然闪出小时候看的偶像剧,女主生日的时候,收到一个硕大的礼物,把包装的缎带拆掉,男主突然从里面一跃而出……
她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那时觉得好浪漫,这个年纪想想,好恶寒。
不过这样一想,这箱子就更有神秘感了,她拍了拍箱子,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看它还是屹立不动,她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贴得太紧,似乎有细微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里面的音响,还是耳膜本身鼓动的声音。
“嗨……有人吗?”她太想一探究竟。
“有人。”
一个声音轻轻地传来,她一把捂住嘴巴,喘了几口气才接得上,“傅……怀臻?”
“猜对了。”这次声音大了点,可是,他呆在箱子里不会闷吗?
莫凝正担心着,突然觉得胳膊被轻轻一拉,整个人就被拢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味顷刻攻占了整个大脑皮层,晕晕乎乎间只觉得下巴被轻轻抬起,他的唇就落了下来,开始只是唇面的摩挲,进而开始攻城拔寨,撬开她的齿,轻噬她的舌,像是无保留地给予,又像是无止境的索取,绵长而又深切。
莫凝意识突然全面沦陷。
直到听到小女孩惊讶又兴奋的尖叫:“啊……”
收到了刺激信号,脑细胞一下子苏醒,莫凝赶紧往后弹了一步,眼尾正好扫到女孩噼里啪啦仓皇逃跑的身影。
“啊……少儿不宜啊。”她咬唇哀鸣——而且还是自己的住客。
“没关系,早期教育,有助于建立她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傅怀臻这回答真是冠冕堂皇到不要脸。
莫凝不禁抬头看他的脸:比他们分开时脸色好了许多,眼底病中恹恹的雾气散了,尤其的净澈明亮。
只是嘴唇微微有点缠绵太久的红。
她脸一热偏过头,突然又看到那个箱子,大脑又混乱起来:这大家伙好好地,没有被拆封啊。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你以为我是从里面蹦出来的?”他顺着她的视线,好笑地问。
“对啊!”莫凝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可是,这是什么?”
“你爸爸呢?”他却不回答。
莫凝不知道他为什么扯开话题:“睡着呢。”
“等他醒了再拆。”他还卖关子。
莫凝也没时间多纠缠,趁着客人和爸爸都还没起床,她得赶紧到巷口的菜场买点菜,顺爷爷不在,她还得做饭给爸爸吃。
“那你坐会儿,我去买菜!”她语气和步子都急匆匆的。
“一起去!”他快步跟了上去,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宽厚平滑的手掌,有熟悉的凉润温度。
就这样一路走着。
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从掌心向着在全身的神经游走,让人变得轻而松快,好像今天每一件要做的事情,都变得易如反掌。
如果不去深究,这样的感觉,貌似,就叫幸福。
莫凝在菜场速战速决地挑了几个菜,看到新上市的松花粉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个塞到傅怀臻手里,边付钱边还叮嘱他:“少吃点啊,不好消化。”
在菜场出口拐角的地方,她却突然站住了。
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笼子里有几只雪白的兔子。
“好可爱。”她不禁走过去蹲下来,手指伸进去抚摸兔子柔软的绒毛。
“买一个?”傅怀臻也蹲下来,却看着她唇边展露的酒窝。
“不了,”莫凝恋恋不舍地起身,“走吧。”
傅怀臻不解:“这么喜欢,为什么不买?”
莫凝有些糗:“我容易对它宠爱过度。”
“宠爱过度?”
“我小时候养过几次兔子,都是被我喂食喂得太多,后来撑死了。”
“那你不会少喂点?”
莫凝摇摇头:“没办法,我一看到它楚楚可怜的小眼神,就想喂它东西吃,而且自己吃到什么好吃的,不给它吃,就觉得过意不去……”
傅怀臻突然沉默,慢慢嚼着豆沙馅的糯米团子,仿佛陷入深度思考。
莫凝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哪里说得不太对劲……
然后,她听到他一本正经的,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声音:“其实,你只管宠爱就够,这个度……我可以自己掌握。”
果然他从兔子想到自己了,莫凝笑了出来。
不过,他的语气,那样认真,如同承诺,真的不像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