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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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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的邀约是第二天近晚送来的,单约三变,约的又是夜里,简直要让人疑心这人是否见不得光。
关于去不去赴约,谁去赴约,三变这边吵了个沸反盈天。将官们都说去不得,王一昨儿夜里回来,那神神鬼鬼的症候还没下去,你是这头的先锋官,去了回不来咋办?回来了神神鬼鬼的咋办?回来缺胳膊少腿了咋办?!这货叼着一根草茎人五人六地扫了周围人一圈,慢腾腾开腔道,“我说列位,咱是庆朝的先锋,也是庆朝的面门,人家邀咱上门坐坐喝杯茶都不敢去,那不是打庆朝的脸么。”。王一头一个跳出来嚷嚷,“头儿不能去!俺昨晚上去了招女鬼,你去了招来的不定是啥玩意儿呢!”。一圈人给他使眼风要他闭嘴,他偏要捡那壶不开的说,“你们是没见着啊!忒吓人!俺啥也没干,就喝了一口河里的水,那女鬼就上身了!似俺这般粗丑的她都能下嘴,头儿去了还能好?!”。三变二郎腿跷起来,啥也不说,就是斜睨着他,那对金银妖瞳叼着一个王一,被叼着的人就跟他嘴里叼着的草茎一样,那草茎一上一下,王一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叨咕叨渐渐就消停了。“都说完了吧?我一人去。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
幸好这帮丘八还不知道那药丸子的事,不然他连门都别想出去。
这货深吸一口气,出得门去,挺发愁地想到虽然里边这帮人都打发了,外边还有一个不好打发的呢!
其实吧,去不去这事儿昨晚回来就已经争过一次了,争不出啥来,对着外头那个不好打发的,这货便很没出息的想到了躲,然而时限迫在眼前,躲是没处躲了,那不好打发的人已然迎面而来,他只好说,“要不外边走走,说会儿话?”
“唔。”
他在前,干儿子默默跟上,也不知道要走去哪,就这么野走。
“前边有一处热泉,一同去泡个澡?”走在后头的那个哑炮似的忽然炸了个响儿,唬三变一跳!
“……”
七八年前就已经知道干儿子包藏的那份杂心思了,还能一同泡个澡?这心得是多么大呢?
“昨儿夜里官寨地道走一遭,身上都是尸水,不洗怕惹病么?走吧。”
理由也挺充分。语气也不似打商量,是直接招呼他过去。
“……还是不了……”这货想到一会儿不得不说的一篇话,心里发虚,嘴上就不那么爽利,他脑子转着推脱的词儿,还没转出个四六五来,就□□儿子将了军。
“怎的?不敢一同?怕看了烂眼睛?”
“……”
啐!这话说的!都一样式的,谁身上还多了个物件不成?!退后一万步说吧,即便是要烂眼睛,那也一同烂,谁怕谁来着!
当然啦,这货只敢心里啐,没敢嘴上啐,怕被那个误认为是调情。
烂眼睛这类噱头,是当年三变拿来哄骗尚且还“小”的干儿子的瞎话。大约是刚把人捡回来不多久,冬景天儿,北地苦寒,一帮老兵油子成群结队上澡堂子,干儿子随着干爹同去,一路瞧稀罕,瞧着瞧着就挨了干爹一记漏风掌,“瞎瞧啥呢?当心看细了烂眼睛!”。当年的干儿子估计也是懵圈的——谁也没比谁多一套挂件儿,烂哪门子的眼睛呢?他问他,“烂眼睛是为甚?”。干爹心里对他那“为甚”挺上火,觉着好不容易拗正了些,结果转天再听,又跟王一那玩意儿学了一嘴的歪话,气不打一处来,嘴上的话也是,“让你往人下三路瞎瞧!孩子家家的!瞧了一对眼睛就要往外烂!”。“……”干儿子当年的庆朝话尚且还嫩,脑子跟不上干爹那张牙舞爪,便默默垂头,不看便罢。
心宽且大的干爹早已忘了当年的“演义”,人长高了心思长杂了的干儿子却是牢牢记在了心上,并且还能翻捡出来将干爹的军了。
话且说回来,烂眼睛么,干儿子大约是不怕的,他许久之前就已不怕谶语或是报应。要是能哄了三变去,多看上几眼,烂眼睛也挺值当的。妄想反正也想了,就尽情地想痛快了罢——龙湛想:他若是真跟了他去,他当然不只是看,他要泡在同一泡水里,还要在下游,用他洗过的水把自己全身上下涮一遍。这事儿他干得正大光明。即便他这么做了,他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原本三变走前头,他跟着,后来变成他在前边领路,还有一套说辞,说昨晚地下河里泡过了,不干净,还说深秋天凉,要洗就得洗个热的,洗痛快了,林林总总说了一堆。
到底是捱了七八年的打磨,干儿子一篇话不再是直通通的,晓得避实就虚、避重就轻,晓得曲里拐弯地绕过三变心内的坎儿了。
“当年在理藩院学着整理案卷时,发现几桩挺蹊跷的案子……”好比这句话,它就挺有鱼叉子的效果,一下把三变叉住,胃口吊起来,人还走得脱么?
“啥案子?跟那两桩旧案有关联么?”
两桩旧案指的是北戎屠村案和江南凶尸案,案发现场过于惨烈,追起真凶来过于曲折,多少次将要水落石出了,又被打回原处,这两桩旧案成了三变的心病,一提到案子,必然要往这上头想。
“乍看之下没甚关联,只是那几件案子都是老铁经手的,时线又拉的长,都是三十来年前的案子了,其中有一桩灭门案,也是杀人吸血,然后烧屋灭迹,只不过火才刚成势便来了一场暴雨,没烧起来,因而得以从验尸格目中探得凶徒犯案的方法……”
“这几桩都是杀人吸血的么?”
“只有一桩是以凶杀灭门定案,其余都以失火结案。”
“……你是怀疑以失火结案的,其实未必是失火?”
“唔,不过都是陈年旧案了,怀疑归怀疑,也仅能到怀疑而已。”
“那让你觉出别样意味的,是这些案子都是老铁经手的?”
“是。当年老铁在天山北麓任职,经手的案子绝大多数都审断明白,仅只这几桩,总有些暧昧不明的意味。尤其是以凶杀灭门定案的,痕迹并未完全灭失,完全有审断明白的可能,却不见追查下去,不像是他为人。”龙湛起初只是想用案子来引三变,其实没想往老铁身上带来着,他想的是自己毕竟是老铁的“关门弟子”,师徒之间百无禁忌,借师父引一引干爹也未尝不可,然而话说到此处,他和三变都听出了不对的地方。
“……你怀疑是老铁?”三变站定了问他,他也停下、回身,叹口气道:“不是怀疑,老铁是我师父,我是老铁关门弟子,我没那么狼心狗肺。只是觉得事情蹊跷,想着拿出来说一说,说不定你那儿能为我解惑呢。”
“……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往那头想过,别说是你我,就是整个虎牢关的将士,也从没人往这头想过。老铁要是能干出这等事体,那整个庆朝的将官就没几个能要的了!”意思是你还是别瞎琢磨了。
老铁这号长官,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一点薪俸还不够他拿出去周济那些穷得底儿掉的兵卒,还得带累他婆娘酿酒发卖挣点儿辛苦钱贴补家用,人家未嫁之时好歹也是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嫁他之后不只要到虎牢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还硬生生逼出了酿酒的本事,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子骨还不大好,但也不妨碍老铁家的出产隔三差五能在虎牢关的市集上畅销一阵。老铁就是这号看着挺“傻气”的长官,他要是“精刮”的话,至于在虎牢关一呆这么些年还升不上去嘛!就这还要受你疑心,未免也太过了!
“……算我讲错话了还不成吗?”干儿子有些丧气,觉着话头没引好,引来了干爹一通发散。这话就算是低头认错了,话里还拖着尾音,带点儿孩童式的委屈,叫三变说啥好呢?只能转话头了。
“你家那头还过来人劝你吗?”三变挑挑拣拣,没成想蹦出来这句话。
这话说来话就长了,大约是六年多前吧,三变接到干儿子一封曲里拐弯的信,信里问他,若是自己家里人寻上门来要认亲了,他该怎么做?该不该认回这门沾带着利来利往的亲?
三变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干儿子的挣扎与犹疑,也没直接去信问情况,反倒是动用了老萧那头的关系查了一下,一查之下,他发现自个儿捡回来的这号干儿子,还真不是他以为的“白身人”,人家是铁勒人,还与铁勒最大一个部族的族长有关联,娘家那边居然还挂上了北戎王庭,你要说他身世煊赫么,那可能也是的,但这身世没给他带来半点好处,当年他的降生是一桩丑闻,小小一个婴孩,身上的胎血还未擦净就让人扔到草原上自生自灭,千辛万苦地自个儿熬大了,好巧不巧,铁勒部族那头爆发了一阵内乱,部族里的头人们自相残杀,杀得剩不下什么人了,北戎王庭看准了时机一个横扫,扫走了铁勒部大片的肥美草场,把铁勒人赶进了茫茫大漠当中。想要卷土重来吧,没了领头的,剩下几个部族的长老凑在一块儿嘀咕了许久,急切之间想起外边还有一个活着的,这就找上门来要认亲了。
三变当时想了又想,觉着这种亲不认也罢,但干脆利落地去信让人家别认了也不好,万一人家还是想要这门亲的呢?于是他在信中委婉地陈说自家看法,尽量居中剖白,尽量不沾带不合时宜的评说。信送到人家手上,三变还挺自得来着,谁知人家把他回信的意思想拗拧了,想到这号干爹其实并不在意这段不三不四的干亲关系的生灭,说不定连带着这号干儿子也是可有可无的,想得心都痛了。过不多久,三变就听说干儿子认回了铁勒那头的亲……
这叫啥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像也不对,反正就跟三变原本要说的意思南辕北辙,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本想去信问问人家为何又改了主意,后来一想,还是拉倒吧!这事儿问多了就不像意了,成了拦着人家不让回家了!
干儿子认亲之后,铁勒那边顺势派人过来迎他回去做头人,一来来好几拨人,一年来个三五趟,这也是干儿子顺嘴提过的,所以三变顺着坡儿下到了这个话头上,算是中规中矩。
“来,还不死心。”干儿子言简意赅,几个字儿就把话头掐了。
“那你心里头咋想的?”干爹勉力没话找话。
“没咋想,就想留在这儿,跟在你身边。”
“……”
完了吧?让你多嘴问人咋想的!人就这么想的,看你咋接!
“这里才是家。”干儿子原本想说“你身边才是家”的,话到嘴边忽然臊了,原话咽了回去,出来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这里才是家”。
三变抬头望天,天儿挺好,日头扎眼,好在马上就进林子了,阔大的叶片遮住了扎眼的日头,又将日光撕成一个个小小的碎片投在地上。总不能老这么呆望着天不说话呀,三变于是挺笨拙地抛出了另个话头,“霍格这次邀约……”,没曾想话还没起头,人家已经走开一程了,还扭头问他,“你说什么?”,也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三变于是明白自己避无可避,总有些话是要摆上台面来说的。比如说清楚为何他要单枪匹马去会霍格。这当中他放心不下的事情太多了,须得有个熟悉金川景况的人与他打配合。
他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不知怎的,居然从那背影当中看出了几分雀跃……
到了。
干儿子回身冲三变招手,让他紧走几步,赶紧过来看看他献的宝。
是一眼热泉。热泉水顺流而下,与下边几眼冷泉混了,年深日久,冲刷出一处冷热混合的浅潭。造化真是鬼斧神工。
干儿子这时已经把自个儿扒干净了,见三变避开了眼,还笑来着,他说,“我不怕你瞧。”,又说,“瞧了也不会烂眼睛的。”。他敞开了大大方方让你瞧个够。
三变此时已经有了三分悔,几度萌生退意,又因干爹的架子和那迟早要摆到台面上说的话而挪不动脚。
“下来呀!”干儿子此时已经在浅潭里做了“浪里黑条”,见他迟迟不动,便一力招呼他下来洗个痛快,“水温正好!可舒服了!”。
“你先洗,……咱们就这么聊会儿吧。”三变也不知自个儿在别扭啥,反正就是别扭极了,打七八年前他知道干儿子那门不三不四的心思起,这别扭就一直下不去。因了这别扭,他摆不出全不知时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