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噩梦以后 ...
-
曹安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突然睁开眼睛，倒把来叫她的宫女吓了一跳。此时已经临近午时，曹操派人叫儿子女儿一起吃饭，宫女靠近她的时候，只见她皱着眉抿着嘴，一副深陷噩梦的模样，刚想把她叫醒，她倒自己醒了过来。
这位长公主虽然和下人不甚亲近，但脾气并不苛刻，也从不拿宫人出气。那宫女毫不犹豫，立刻跪下请罪。
谁知道曹安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坐起身，怔怔的看着床帐上的绣花。而没等她再说话，曹安突然跳下床，赤着脚就跑出了宫殿。
“殿下！”那宫女在原地呆滞了片刻，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抱着她的鞋子追出去。曹安一向举止有度，其他人哪里见过她这样疯狂的模样，宫女一边追她，一面在心里暗暗腹诽：公主殿下真没被什么脏东西附身吗？
此时的内殿，曹冲有些局促的坐在曹操和郭嘉下首，低着头不敢对上养母的眼睛。曹丕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错，但还没到饭点就果断溜出宫去了，只留下曹冲找不到借口，只能老老实实承受被母亲责骂的紧张，垂头丧气的坐在桌子旁。
曹安冲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了妹妹的不对劲，猛地起身就想抱她，却又碍于曹操和郭嘉在场没能行动，只能大声问她：“小六，你的鞋呢？！”
曹安犹如未闻，扑到曹操膝盖上就开始哭。曹操皱了皱眉，一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冲儿。”她看向小儿子。“你去门口看看，把小六的鞋子拿过来，让那些人不要乱说话。”
“是。”曹冲毫不犹豫的回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郭嘉摸了摸曹安的长发，有些心疼的柔声问她：“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你今天一整天都一惊一乍的？”
曹安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叫爹爹。她实际叫的自然是曹操，郭嘉却觉得她叫的是自己，心里越发怜爱她。曹操倒挺镇定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半是无奈半是担忧的叹了口气：“有些发热。”
于是等曹冲警告了守在殿外的宫人，让他们把看到的一切烂到肚子里，拎着曹安的鞋子回来以后，就又被母亲打发去请华佗来。等华佗又一次拎着药箱赶过来，一点不意外的看着曹安缩在曹操的怀里抽泣，看到他进来，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一个二个都不省心，真是亲母女。华大夫摇了摇头，一点不客气的走过去：“又怎么了？难道她又遇到了什么杀手？”
“像是做了噩梦。”曹操回答他。“又受了惊吓。”
“一个梦都能被吓到，小六这胆子也太小了吧。”华佗笑了两声。“她也就这点不像你，不过倒是比你可爱多了。”
他给曹安把了脉，又重新开了药：“的确是受到了惊吓，安神香还要点，再加一剂药。要是她再做噩梦，你们最好找个方士来给她看看。”
“方士？”曹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再不信那些号称能沟通阴阳的人物，若这个世界上真有鬼魂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亡魂会来向她索命。“好了，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先退下吧。”
“不识好人心。”华佗撇撇嘴，倒也不敢多话了。跟这位女帝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也基本明白了对方的脾气，打趣两句对方从来不在意，但要是真说错了话，说不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华佗一告退，曹冲赶紧也跟着告退离开。他是很关心妹妹没错，但也识趣的不去打扰养母一家三口的亲子时间——尽管他不大想承认，但自从得知自己并非曹操亲生以后，他就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和对方相处了。
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曹操挥退左右，看向自家闺女：“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郭嘉也在一旁道：“莫不是梦到你爹我被刺杀？乖女……”
“闭嘴！”曹操最听不得他说这等话，不由厉声喝止了一句。“我说过的吧，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自己，我会让你好看的。”
郭嘉立刻闭嘴，露出刚才只是一时说错的无辜表情来。
曹操才不理他，只低下头和曹安说话：“别听你爹胡说八道，乖女，到底怎么了？”
曹安抽泣半晌，才能稍作停歇，抬起头，睁着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她。她沉默了一会，才抽抽搭搭的开口：“娘……你当初为什么……会想扮成男人去从军呢？”
她酝酿了半天，才能说出那个“娘”字，然而说出口的时候，竟感觉又是一阵鼻酸——她的那位亲娘，她连一声也没叫过。她死的时候，她还没学会说话呢。
曹操微微一怔，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就算要她自行解释，她也没法跟女儿说明白——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妙感觉，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忍受普通女人的日子，也明白自己内心汹涌着与这幅女人身躯毫不匹配的雄心壮志。换做是平常女子，只会把这个想法深埋心底，终其一生不会再提起，而她则选择将它变为现实，仅此而已。
然而那只是一开始支持她的一点信念罢了。到了后来，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以后，她的想法也跟着有了改变。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到。然而我就这么做了。”
——至于她当年是怎么一步步从士兵爬上将军的位置，怎么建立自己的军队、培养自己的心腹，怎么广纳贤才，怎么南征北战，怎么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费尽心思想要拯救大厦将倾的前朝，又是怎么对刘家人彻底死心，决意起兵建造一个全新的王朝，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些事情，她不会说自己一定就是对的，女儿也没必要知道。
曹安却不明白母亲的意图，忍不住又追问：“难道……嫁人就那么可怕吗？”
她已经十四岁了，眼看着翻年就到十五，父亲疼爱她，倒现在还没给她选定夫婿，但人选想来就那么几个，她也觉得不排斥，但对其他人来说，那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可她熟知的那么多人里面，似乎每一对夫妻都生活得幸福美貌。虽然她不怎么喜欢卞皇后，但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一位好妻子，大哥和大嫂相敬如宾，二哥二嫂互相敬重，几位叔叔都和原配妻子相濡以沫，似乎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的重点全弄错了，但也可能她终其一生也没法明白自己的想法。曹操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不该怪罪自己从不曾真正教过她。
“你看到的永远只是一部分，不是吗？这世上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地方。”想了想，曹操决定尽一下一个母亲的义务。“明日，我带你出宫去看看吧。”
“可是……娘亲不是很忙啊？”
曹安可不想为了自己耽误父亲的时间。
“偶尔休息一下也没关系，那些事情先让你爹管着。”曹操觉得自己一贯勤勉，空出些时间来休息一二，估计她的朝臣也不敢多说什么。
听她这么说，郭嘉才似笑非笑的接口道：“你们俩要一起出宫，却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他一方面是想跟妻女一起出门，一方面也是不想插手政务，否则不说别人，陈长文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找他麻烦。
曹操却不理会他的抗议：“奕儿若是想来，不妨一起来，至于皇后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宫里吧。”
郭嘉摇了摇头：“陛下，果真这般狠心？”
“我一贯如此。”曹操笑着说道。曹安偎依在她怀里，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俩的神色。就是这个世界，父亲和郭叔叔的相处也如此轻松自在，这究竟是夫妻情谊，还是作为知己的感情远胜过爱了呢？
但不管怎么说，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曹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父亲为什么会变成母亲，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么古怪的梦，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相信上天让她遇到这一切，自有它的道理。
只要那天数不会危及她的家人，她就可以坚持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噩梦以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