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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盛夏八月,日头很烈。父母上班去了,空调开得有些低,林宝儿往额头抹了抹风油精,被蚊子叮咬的地方还是奇痒难耐,她推开面前的习题簿,出门买花露水。
一街蝉鸣连同热气兜头扑来。
附近几家杂货铺子都脱销了,索性跑得远一些去找——便是在那时,遇见何永镇。狭小的店堂门口摆着冰柜,装了冰镇饮料酒水,里面没有开灯,林宝儿探头望去,穿堂风来来往往,店堂显得幽静凉爽,躺椅上依稀躺着一个人。她试探着问:“有花露水吗?”
男声响起:“有。右手边,第二排货架上。”
林宝儿走进去,取下花露水,付钱时才看清店主的样子。男人非常瘦,光头,穿黑T恤,衣领处插着一把大蒲扇,懒洋洋地半躺着。但即便是躺着,也看得出他身形高大,那么高的人,怀里却抱了一只小小的零钱盒。
他点了七盘蚊香,在躺椅旁围了一圈,林宝儿忍不住琢磨蚊香的摆法是否有什么讲究:“你在炼丹吗?”
男人坐在躺椅当中笑,阳光洒在他的面孔上。林宝儿一恍惚,差点喊出他的名字,她默默把钱投到他怀里的小铁盒,自顾自地找回零钱,轻快地和他说再见。
男人的腿受伤了,夹板很硬吧,桎梏了他的行走。多年前,他是个奔跑在原野的少年。
那辰光,林宝儿还只是散花镇小学三年级的女生,被实习老师选出来,和另外六名同学一起排练舞蹈《踏歌》,两个月后是六一儿童节。
放学后,同学们陆续散去,林宝儿和她的同伴们将课桌搬开,留出一大块空地,在实习老师的带领下,模仿着碟机里的舞蹈,一遍遍地载歌载舞。
休息时分,女孩们围着实习老师,听她讲一两阕宋词。林宝儿独自趴在窗前,一轮落日沉甸甸地跌入远处的池塘里,明晃晃的月亮升起来,蜻蜓来回低飞,纺织娘唱起了歌。
小镇的黄昏是虾红色的,在某个齐声诵读宋词的瞬间,林宝儿看到那少年顶着一只小红桶飞快地跑来,一直跑进教室,将小红桶搁在讲台上,抹一把汗,快活地说:“好多口味,自己去挑!”
实习老师和女孩子们欢呼着挑冰棍,少年何永镇身手灵活,跃上窗台,和林宝儿并肩而坐,侧着头问:“小仙女,你怎么不去吃?”
跳舞的女孩一共是七个,何永镇总是喊她们小仙女,小仙女。实习老师举着冰棍过来,递给何永镇和林宝儿一人一支:“我最爱吃红豆冰,你们也是吧?”
实习老师刚从幼儿师范毕业,她是校长的女儿,实习结束会去市里的小学任职。何永镇是她的男朋友,他职高没读完,出来随便混,傍晚坐在树上吃桑葚,吹口琴,有女孩跑来说爱他。
林宝儿的老师便是其中之一,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树下等,何永镇窜下树,拍拍手,扬长而去。
下一次,她还在树下等,何永镇照样不搭理她,偶尔扔几颗桑葚给她,她用裙子兜住,不肯吃,仍是仰起脸看他。
何永镇不假辞色,她不吭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等他,从桑葚微酸到黑甜多汁,直到将近落季。
最热的夏天转眼到来,何永镇不再顶着日头爬树,爱好改成爬到镇银行楼顶吹风。
有一天很闷热,何永镇晃荡着脚摘桑葚,却又不吃,扔得满地都是。他很快意兴阑珊,两三步下来,跑向附近的池塘,带起一阵热风。
她在尘土飞扬里追赶,不留神被石头绊倒,何永镇回头的时候,看到她用裙子兜住桑葚。浆果的汁液染脏白裙,她自泥土里仰起皎洁小脸,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她喜欢他,却自觉配不起。他不懂什么叫“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但无疑,女孩阿洛令他心软。他扶起她,问:“非我不可?”
阿洛说:“非你不可。”
十四岁的阿洛在初夏结识十六岁的何永镇,之后是分离,她去市里念幼儿师范,他留在散花镇帮亲戚打点油漆生意,一趟趟地往返于城市和乡镇。
阿洛的父亲为此忧心忡忡,试图给她介绍更合意的人,她整天整天不吃东西,父母心疼独女,没奈何,由得她去了。
[贰]
林宝儿再次见到何永镇,是在秋天,城中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漂浮米黄色的甜蜜暖香。
林宝儿从培训班里出来,骑着单车在风里穿行,路过一家甜品站,她停下来买点吃的。
行人不多,林宝儿蹬着单车,腾出手左右开弓,珍珠奶茶加炸鸡柳,吃得不亦乐乎,单车骑得歪歪扭扭。
途经一处大排挡,男男女女吃烧烤喝啤酒,谈天说地,享受夜风。有人大概是喝高了,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其中嗓门最大的中年男人踉跄着,眼看要撞上林宝儿的单车,林宝儿一慌神,扔掉奶茶,男人腿一软,直直地倒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里闪过一条人影,稳稳地扶住单车。林宝儿一身冷汗,跳下车,定睛一看,热心人赫然是何永镇。
何永镇没有蓄头发,还是光头,黑衬衫的袖子挽起,腿伤似乎好了,笑嘻嘻:“姑娘,好歹留一只手骑车。”
1999年,何永镇管林宝儿叫小仙女,2007年,他叫她姑娘,他从来不记得她的名字。
当年,排练舞蹈的间隙,林宝儿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用彩色粉笔写了很多个,她巴望他有天会问起,那是谁?她就理所当然地走到他跟前,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谁说小学三年级的女孩辨别不了美?五岁时林宝儿就懂得,白衣的杨康和白衣的欧阳克是不同的。
林宝儿至今记得,自己和同伴在池塘里摸鱼捞虾,淘气的小男孩将她的凉鞋藏起来,她一个人光着脚坐在岸边,剥白胖胖的菱角吃,期待天再黑一些,可以赤脚穿越闹市而无人起哄。
何永镇和阿洛走过来,到了近前问:“还不回家?”
林宝儿指指天:“还亮着。”
阿洛不解,林宝儿解释给她听。何永镇笑,随手从路边扯了几片芭蕉叶,两三下做好了一双鞋,拎给她:“小仙女,穿吧。”
芭蕉叶太薄,何永镇担心走在石子路上会硌脚,特地在里面垫了几层菖蒲,再拿过林宝儿手里的铃鼓,揪了一只小铃铛帮她别在鞋子上,走起路来轻轻响。
一旁的阿洛看呆了,碍于学生的面,只小小地捶着他的肩:“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何永镇开玩笑:“艺多不压身嘛,我家世代做鞋……”
阿洛假装听岔了,也开玩笑:“作协?你是书香门第?给我也做一双好不好?”
何永镇说:“小玩意儿,拿来哄小孩的,你也要?”
林宝儿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还小,但他是何永镇,他说什么都行,她穿上芭蕉鞋,踏着清香同他们说再见,却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到那两人在田野上嬉闹,一树树石榴花红似火。
待他们走远,林宝儿脱下鞋子,拿一根牵牛藤栓上,挂在脖子上,慢悠悠地回家。
时光飞逝,林宝儿却总还记得那个夏季,芭蕉和石榴混杂的气息,大红大绿,大起大落。
如今重逢,何永镇记不得林宝儿了,林宝儿胆大起来,说:“你救了我,我请你喝酒!”
少年人难免有少年气,何永镇听得直笑,林宝儿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喊:“来五扎啤酒!”
何永镇说:“姑娘,你是未成年吧,不能喝酒。”
林宝儿拿起一扎,仰脖就灌,再放下空的大玻璃杯,挑衅地望着何永镇。她小时候,看到何永镇和阿洛坐在操场的单杠上吹风聊天,他手里老是拿一瓶酒转着,偶尔喝几口,那时她想,老师为什么不能喝酒呢,换作是我,一定陪他喝。
年纪稍长,林宝儿瞒着父母,偷偷培养自己喝几杯,长此以往,她颇能喝。但是,她于何永镇已成陌生人,能说点什么呢?她一横心,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话说得熟稔,似是故人来,何永镇却没留意,给她夹菜,转移了话题:“你今年十六还是十七?读几年级?”
还是被他当小孩看。林宝儿气鼓鼓:“下半年高三。”
她很想问他关于杜藿香的事情,以及——更多,何永镇却不说,吃一口菜,喝一杯酒,他大约是熬夜了,眼里满是红血丝,像只东走西顾的兔子,睁着红通通的眼睛。
初相识那年五月,何永镇认识了杜藿香——《踏歌》是古代舞蹈,阿洛是个讲究人,非得要神形皆似不可,委派何永镇帮她联系服装厂,给每个小女孩做一身古装。
一个下午,何永镇通过别人引见,去杜藿香所在的工厂。杜藿香当时不在,何永镇爬到树上等。许久后,他看到那女孩走来,仰头问:“喂,为什么坐在树上?”
女孩的声音玲珑清脆,何永镇轻盈地跳下树,和她并肩而立,侧过头说:“你猜。”
杜藿香想也不想就答:“天上有飞机。”
何永镇一怔,真是这样。他幼时,飞机是罕物,偶尔见了,一帮同伴都会惊叫,在蓝天下跟着它跑,眼见赶不上了,才惆怅地目送它远去,在天空划下一道白痕。他点头,杜藿香说:“我也喜欢看飞机,小时候总以为它可以带我离开,去一个崭新的地方。”
何永镇忍不住又点头。
[叁]
今生今世就是那么地开始的。何永镇频频出现在服装厂,阿洛写了一段描述梦想中的舞衣的文字,杜藿香在纸上画好小样,让何永镇带回去,阿洛很满意,林宝儿和伙伴们也都很欣喜。
舞衣做好的那天,女孩们都欢叫起来,湖绿色缎面的长裙,下摆用布料极奢侈,旋出360度整个圆,还特地配了纨扇和绢帕。
女孩们欢天喜地换上裙子,阿洛帮她们梳髻,当即在空地上跳了一曲,轰动得围了几大圈人啧啧称赞,都说必然会在六一儿童节上博得满堂彩。
欢呼声中,何永镇静悄悄地走开去。他想起杜藿香,那女孩活泼热辣,却做得一手唯美的手工活。
每当杜藿香在窗前缝纫,何永镇就在工厂的破篮球架下打球,有回讲到一件什么事,两人都笑了,她摸一把他的头发,笑说:“人间路,快乐少年郎。”
何永镇的脸莫名红了。杜藿香大笑,指着他叫:“红得像螃蟹!螃蟹螃蟹!”
杜藿香一直管何永镇叫螃蟹:“螃蟹,我剪梅姑这种发型好不好?对,就是这么短!”
杜藿香留了好长时间梅艳芳式的短发,螃蟹渐渐地觉得迷失,想起阿洛,他难以启齿,每个傍晚,他照常拎一小桶冰棍过来,女孩们练舞的时候,他坐在窗台发呆。
阿洛把头发编成很多小辫子,戴一顶彩色条纹的方帽,像个新疆姑娘,很是俊美。窗外起风了,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乱响,她走到何永镇背后:“阿镇。”
何永镇惊得跳起来:“哎!”
他在想事情。下午在藿香的宿舍,两人并排观看《动物世界》——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地区,发生过十三次规模宏大的旅鼠集体投海“自杀”事件,杜藿香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自杀时会约上我吗?”
何永镇愣住,杜藿香说:“你不约我,我就去约你。”
何永镇热血涌上胸膛,只晓得拼命点头,杜藿香接着说:“你看过《玛戈皇后》吗,里面说,我不能躲开这个人,上帝把他放在我的路上,他若没找到我,我就去找他。”
何永镇情不自禁地握住杜藿香的手,杜藿香说:“螃蟹,我听说你有女朋友,但我没有办法。”
何永镇说:“我也没有办法,第一眼就没有办法。”
摊牌是件艰难的事情,阿洛俯身靠在何永镇的背上,呢喃着问:“你怎么了?”
阵雨噼里啪啦地落下,顷刻在屋檐下形成一道水沟。林宝儿折了一只纸船,小心地丢到水面上,纸船在原地打了一个旋儿,便不再迟疑地飘远。何永镇和阿洛各怀心事,听到时年九岁的小仙女自言自语:“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何永镇一震,替阿洛拿来雨衣,系好领口的绳子:“系紧点,不然雨水会灌到脖子里。”
送阿洛回家的路上,何永镇选择摊牌。接下来,是一段歇斯底里的纠缠,阿洛以泪洗面,以绝食控诉这场背叛,她的母亲路遇何永镇,甩手几耳光,指责他忘恩负义。阿洛家不嫌弃他寒微的出身,他有什么资格抛弃她?
斗争的结果,是阿洛被父亲迅速送到城里的亲戚家,何永镇声名狼藉,出行被人指指戳戳。
阿洛去了城里,镇上很多人都打探第三者姓甚名谁。自始至终,何永镇不曾透露使他变心的女人是谁,他甚至不承认那是变心,于阿洛,他是被动地接受,直到遇上某个人,他才将一颗心完整地给予出去。
新换的语文老师是个瘦弱的中年妇女,用夹杂本地方言的普通话站在台上讲课文,而夏天倏忽过去了。
林宝儿习惯晚一点回家,坐在池塘边,双脚伸进水里,对照着何永镇做的芭蕉鞋,一点一点地模仿,反复地折,叠,卷边。这片池塘是她的自留地,很少有人路过,安静,不被打扰。
有次林宝儿经过大排挡,看到一帮人行酒令,正当中是个短发女生,飞身跳上椅子,恶狠狠地抓住旁边的男人的衣领,威胁对方:“快,叫我姑奶奶!”
众人哄笑。林宝儿闻声去看,何永镇坐在女生对面,叼着一根牙签,小马哥的派头,舒服地坐在靠背椅上,把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望着女生。
女生面前摆着一排酒杯,低头挨个喝过去,拿起一只喝光的酒杯,眉开眼笑地去照何永镇的脸,和他甜蜜对视。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吗?一定是她。林宝儿摸摸书包,何永镇做的芭蕉鞋还在,她慢慢地向家里走去,听到身后传来杜藿香气愤的声音:“我刚才放了你一马,你不能恩将仇报!”
林宝儿回头,原来是石头剪刀布,杜藿香输了,赢家让她吃她最讨厌的洋葱炒鸡蛋,何永镇把盘子扒过去:“我替她吃。”
那之后,何永镇和杜藿香双双离开散花镇。也许并不是乘飞机,但他们到底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肆]
一别多年,林宝儿很想问:“后来,你们好吗?”但前尘太久远,远到连话说从头都吃力,况且她明白,何永镇的记忆里没有她。
——你知道七仙女分别叫做什么吗?世人都只记得最小的仙女,她叫织女。她拥有颠沛流离的故事,因此被记住。
夜宵吃罢,林宝儿不顾路旁竖立的“爱护树木”的木牌,堂而皇之摘下几片芭蕉叶,两手灵动,上下翻飞,做好一双鞋,语气遗憾:“可惜没看到菖蒲和铃铛。”
何永镇惊诧,问:“你是谁?”
林宝儿说:“我叫林宝儿。”
何永镇笑道:“小仙女,是你!”说着摸摸她的头,“你都这么大了。”
黑板上那些彩色粉笔字,原来他记得。林宝儿心里有些酸楚,她长成了少年人,何永镇却依然只把她当孩子看待,可是,没关系,时间还长。
随后的周末,林宝儿去杂货店找何永镇,给他带些熟食。何永镇不在,看店的是个中年胖子,穿件白色有黄渍的大汗衫,将电扇开到最大挡。
林宝儿和胖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胖子年轻时当过兵,复员后没落实单位,索性出来做古董生意。起先,胖子发了一点小财,有次倾家荡产地买回几件唐代赝品,赚的钱赔了大半。
多亏几个兄弟的资助,胖子勉强开了这间小铺子聊以度日,前阵子何永镇的腿受伤了,到胖子的店里休养,刚巧和林宝儿重逢。
林宝儿等到日薄西山,何永镇神色疲倦地到来,看到林宝儿,问:“怎么不去上课?都高三了。”
林宝儿说:“今天是星期天。”
桌上摆着卤菜,米饭和酒,何永镇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吃:“那也要勤奋些,多读些书好。”
胖子回家洗澡,店交给何永镇。林宝儿搬来一只凳子,和他一道吃简陋的饭菜,随意聊天:“1999年秋天你离开散花,两年后我家也搬来市里,后来你回去过吗?”
何永镇说:“回过一次,阿洛婚礼那天。没让她知道,站得远远地看了几眼……我希望她过得好。我看得出来,她和对方感情很好。”
何永镇的言语里有欣慰的意味,林宝儿说:“我也希望我的老师过得好。”
时隔多年,终于能够谈起故人旧事,原野和花,女孩和裙子,以及故园的三月。渐渐地,林宝儿问起杜藿香:“你为什么会和她好,她好在哪里?”
少年人问得很直接,何永镇笑着说:“她啊,没头没脑,傻大胆。”
林宝儿追问:“还有呢?”
何永镇想了想:“哦…她爱吃蛋糕上的奶油,我爱吃蛋糕,每次都合作愉快,半点不浪费。”
他不愿意对一个小孩说实话。林宝儿很失望:“就这些?”
何永镇说:“就这些。”
林宝儿转头去看窗外,谁家的鸽子扑簌簌地飞着,对面矮矮的楼房天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阵风吹来,怕是要下雨了。
何永镇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潦草地看着外面,不说话。电闪雷鸣间,暴雨滂沱,泥土和草木混杂的气息扑面而至,世界恍如荒原。
雨势渐歇,店堂逐渐转亮,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何永镇突然开口:“宝儿,她就要死了。”
何永镇和杜藿香都没念多少书,离开散花镇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何永镇去宾馆当保安,杜藿香在一家服装店做推销,日子过得紧巴巴。
杜藿香想盘下一间店售卖自己做的衣服,缺乏本金,一再搁浅。何永镇去南亚务工,那边待一年,顶国内两年不止,他总想着,攒到铺面钱回来开店,安乐一生,不料,去年初,杜藿香查出患了癌,扩散到淋巴。
何永镇回到这座城,唯一的心愿是治好杜藿香。可是药物剂量一再地加上去,杜藿香毫无好转,几次化疗后,她掉发严重,索性剃光。
何永镇剃个光头陪着杜藿香。听说一种民间偏方可以缓解她的病情,他去深山捕麂子,摔伤了腿,不敢让她知道,只好躲到兄弟的店里。
杜藿香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时时陷入昏迷。清醒时她食言:“我死了,你不准跟来。”
何永镇说:“要死一起死。”
杜藿香狡黠地笑:“没那么便宜,你得养我父母。”
何永镇终是应允了她。杜藿香挣扎着坐起来,他把脸贴过去,她绽开灿烂笑脸,轻声说:“螃蟹,你我同命。”
死是个很缓慢的过程,洁白被褥罩着的杜藿香,只剩薄薄的一层皮。林宝儿每回见到何永镇,都发觉他以同样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给他带点小零食。
有一天,何永镇说:“她说,她想回散花。”
远走他乡后,两个人吃了很多苦,死亡依然不期而至。杜藿香在昏迷中辞世,距离她离开故乡已逾八年。
回乡的汽车上,林宝儿坐在靠窗的位置边,问:“何永镇,她到底是哪点吸引你?”
何永镇抱着怀中小小的骨灰坛,低声说:“她是怎样的人不重要,我恰好在那时认识她。”
林宝儿说:“她必然有过人之处。”
何永镇说:“我说不上来。但是当初看到她,我想,哪怕被阿洛家里人打死,我也想和她私奔。”
林宝儿问:“那你还会遇见别人吗?”
何永镇很坦白:“不知道。”
林宝儿放肆起来,逼问道:“那可以是我吗?”
何永镇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他只是说:“她提前写了遗书,她说,请你认真地活,好好地过,其余一切交给佛。我听她的,以后随遇而安。”
[伍]
何永镇将杜藿香葬在向阳的山坡。他是螃蟹,断螯可再生,她是藿香,一岁一枯荣,然而终究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
何永镇一滴眼泪都没有,哭的人是林宝儿,她只有十七岁,她不明白,该以什么去和死者抗衡,该如何让他把目光转到他身上。
何永镇弯腰拔掉墓碑旁的野草,淡淡地开口:“在她最后的日子,我经常想,她像暑假一样,让人怀念,却回不去,也留不住。”
生命短如暑假。林宝儿蹲下身,哭了。她想她有一点儿明了他的感受,就像与他独处的这些时日,仿佛自上苍指缝偷来,前后斩断,尽力偷欢。
何永镇在她身旁坐下:“但是宝儿,感情不是想去爱,就能爱的事情,何况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希望你能过另一种生活,自由地逛街,穿好看的衣裳,遇上一个能全心全意对待你的人,住在有阳台的高楼上。”
[陆]
那时候,林宝儿坐在窗台上,何永镇跃上去,唤她小仙女,问她:“你在想什么?”
林宝儿回答:“想要快点长大。”
他只是笑。若干天后,他和别人私奔。而私奔的最终结局是,你死我活,一力维系这菲薄的生,无人施以援手。
何永镇待在散花赡养老人,替杜藿香守灵,林宝儿独自归去。下山的路很漫长,她少年他白头,这一场倾慕与远瞻,就此了断。她分不了他的忧,不能给他添麻烦。
其后,林宝儿不曾见过何永镇。她收心学习,玩游戏,看书,听歌,长大,念了一所很好的大学,被同龄的男生追,但她没有谈恋爱的心情,决心也听从杜藿香的——其余一切交给佛。
阳光晴朗的日子,林宝儿和要好的女生齐齐在草地上躺倒,蓝天上有飞机掠过。偶尔,她会听那么一首昆曲《思凡》: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去寻一个少年哥哥
凭他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
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但愿生下一小孩儿
却不快活煞了我
很多年前,她是被人唤作小仙女的,小仙女手无寸铁,留在凡间,终老完结。
——2007年11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