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若梦》慕容离琴

10、亭中夜话 沧江行

　　过了一会儿，一个蓝衣人手捧玉盘，远远的朝我们走来，只见他面容俊美似一朵盛开的玉兰花，眼眸似一汪寒潭，漆黑深邃，却又十分明亮，额间一点绿纹，似一叶兰草，长发梳理得柔顺黑亮，用一根发带系在脑后，手中玉盘稳稳，盘中盛满美味佳肴。
　　我不由得愣了愣，翩翩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问道:“这人是谁？”
　　“大概……可能……也许……是玉长生……？”我有些不确定道。
　　“那个酒鬼怎么可能长的这么好看？我不信……”翩翩似乎也被打击到了。
　　我深感理解，任谁也想不到那个邋里邋遢，满身酒气，臭气熏天的玉长生收拾干净，去掉胡须之后居然比女人还要美。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这首诗来，莫非这便是他名字的由来？

　　玉长生把手上菜肴一放，道:“你也喜欢这首诗啊！”
　　我笑了笑，目光在他额上绿纹打了个转，看着他的眼睛道:“自然。却想不到玉公子这等放荡不羁之人，竟也爱好诗词么？”
　　玉长生坐在石凳上，道:“也不算喜欢吧……我曾经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过往一切，随风救了我，又给我地方居住。我翻遍古籍，看到有这样一首诗，心里很是喜欢，便取了‘玉长生’这个名字，后来我在外游历，看遍世间浮华，生离死别，红尘千丈，便越发受不得拘束，觉得反而还是喝酒的时候最痛快，一醉解千愁嘛……”
　　“原来如此……”我心中若有所思。

　　檀香隐隐。
　　清风徐来，波光淋漓。
　　雪莲花落，琴音渺渺。
　　蔚蓝的海面上，跳出一轮圆月，清冷月光下，芳花吐蕊，忽然间似有千万朵雪白的兰花盛开，一时间浪花翻涌，如飞雪满天，玉花飘落，冰雪封天。
　　“沧江浪涌，雪兰生生不息……如此意境，实在闻所未闻。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的几回闻？”我早知柳随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不知他的琴艺如此超神入化，令人登高仰止。
　　柳随风广袖轻扬，弹出一串流畅的尾音，双手平放于琴弦上，一曲终止。
　　他沉眸看来，语声中带着一种温雅，亲切，关怀，似春风拂面，柳条抽丝，又似潺潺春水，淙淙小溪。
　　“莲心如此知我，倒是令在下心喜尤胜。离此三里，夜中沧江，亦有一番风趣，莲心若有意，不若用完晚膳之后随在下前往观看？”
　　我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我从前倒也见过平阳湖，宽广无边，金色阳光下，波光粼粼，纵有浪潮，也是温柔的很，只往上打个卷儿便落回去，如同一位温柔仁慈的妇人，但这沧江听闻却更为广博，且气质滂沱，令人心向往之。

　　十里烟波，浩浩长亭，乍起波澜。
　　离沧江百步远的距离，便见大风呼啸，浪起千倾，从高空落下，如一场霏霏烟雨，扑面而来，猝不及防间便湿了满头满脸。
　　“沧澜犹卷千堆雪……”我痴痴念了一句诗来，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剩这惊涛拍岸，碧水滔天。
　　前面离得最近的十几个人，衣袖狂飙，被卷入大风之中，陷入滚滚浪潮，连呼救声都来不及说出，便已葬身于茫茫大江。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的不顾性命也要跑到沧江边上细细观赏那无边无际，气势滂沱的沧江。
　　“笑我魂断一江水……或许，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不是吗？”柳随风衣袖翩飞，纶巾飞扬，一双如雨雾般朦胧温润的眼睛正看着我，指尖轻抚玉笛。
　　我看着不断被卷入江水的人群，点了点头，又摇头叹息道:“沧江虽美，却又如何能以性命相抵呢？这也未免太不智了些。”
　　“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又怎会在意那火焰是否会将它燃作灰烬呢？”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粉身碎骨浑不怕么？我明白了，多谢随风提点。”

　　我看来似乎是个感性的人物，对花流泪，对月吟风，实则理性至极，我分的清什么时候该有怎样的神情，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事，不为多余之事神伤，也不多过问什么。
　　看似融入人群，实则冷眼旁观，仿佛不投入半分感情，便永远不会受伤。但我终究还是一介凡人，又怎能保证永远无情，上天让我来到这里，难道就是要我碌碌无为一生么？

　　原本我想着，无论是圣女还是别的什么，得过且过便是，毕竟我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方不负这短短几月时光。
　　可如今想来，我为何这么悲观，为什么不拼一把呢，我有智谋，也有能力，未必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无论如何，哪怕到了最后我的生命当真只余短短三月，至少在这个神秘的大陆上，我总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这样一来，即便有朝一日我当真死去，也必定能永远活在世人心中。

　　“莲心……可还想上前一观？”柳随风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牵着他的衣袖，在一道温柔的风阵里，在澎湃汹涌的浪涛声中，平平稳稳的行走于江水之上，周身一片祥和。
　　“咦，这是……我闻圣人有上善若水之境，水，利万物而不争……不想今日竟有幸能得见此道？”我只觉脚下如同踩在一片薄薄的云雾之中，又轻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却并未沾上半点水渍。仿佛有一种透明的气，上下循环自成一个圆形，将我和柳随风牢牢的罩在其中，不受外界侵扰。
　　“虽同为上善若水之境，但随风岂敢与圣人相比，此小道耳，不过平日行动却也方便的很。”
　　“还请随风教我！”
　　只听柳随风手中摆了几个神秘的手势，口中念道:“气若玄冰，凝神于心……”
　　我照着他的模样依样画葫芦的做了一遍，只觉得心中忽然多了一种奇妙的感悟，放开柳随风的衣袖，尝试着自己踏出一步，果然如履平地，只是仍有些摇摇晃晃。
　　柳随风朝我看来，目光中满是欣喜和鼓励，“做得很好，莲心大可对自己多些信心。”
　　我看了看他，我……果真如此厉害么……那就，再试试？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眼时已满怀信心的又连踏好几步，这回走的稳稳当当，无惧狂风顽浪。
　　“多谢随风。”我垂眸道。

　　头顶忽然多了一丝温暖，原来是他随手揉散了我的长发，不由得吃惊的看他，双目微睁。
　　青丝飞舞，轻抚面颊。
　　只见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们难道不是朋友？”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我也笑了起来，道:“我们当然不是朋友！”
　　迎着他惊愕的眼神，我朝他眨了眨眼，眼底一片水光荡漾，遍地繁花盛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岂非生来便该是知己？”
　　“你说的很是。世间得一知己足矣，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如你我者又有几人？我柳随风何其有幸，竟能遇见你。”他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眸竟也泛起波澜，看来如水，心却如同烈火，熊熊燃烧之时，能灼人眼球，亦能暖人心房。
　　“君心如我心。只不过世情多变，但愿此心此情，不被人心易……”我蹙眉垂首，心中几多感慨，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乌发如云，袖摆如烟，她一袭广袖长裙裹住纤细腰身，看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惜。
　　“我柳随风愿以青龙令起誓，这一生，绝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也绝不会背弃你！如违此誓，便让我天地不容，神魂俱消！”
　　看着他此时立足于风浪之上，衣袂飘飘，碧衣震荡的身影，宛如青松劲竹，有种坚韧不拔的毅力。
　　积石如玉，列松为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一瞬间，我的心也不由的一阵颤抖，似一阵细雨落入心扉，又似一道惊雷划过夜空，在我心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又似千万朵鲜花，怦然开放，齐齐奏出一曲天籁。

作者有话说

　　知己之情，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