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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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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一声清脆的童音盖过喧闹声传来,众人讶然回眸,便见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飞奔而来,一把扑进武媚娘的怀里。
武媚娘抱起这个火红的小人儿,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她无限爱怜地帮怀里的孩子整整衣衫,作势假嗔道:“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守仁圆鼓鼓的脑袋在她怀里钻来钻去,咯咯笑个不停,“在太平姑姑府上这些日子,守仁对祖母极是思念,不知祖母可有思念守仁?”
武媚娘伸指捏一捏他的鼻尖,宠溺地笑道:“当然,祖母怎么能不想念守仁呢?”
守仁笑得天真烂漫,“我就知道,祖母最疼守仁了,婉儿说,祖母梦里还在唤守仁的名字呢!”
武媚娘一愣,抬眸瞧见婉儿立在一旁,心有所悟,脸上的笑容也悄然僵住,看来,这韦香儿的救兵来了!
婉儿默默施了一礼,看着祖孙俩享受天伦之乐,已有了几分把握,多亏她前几日将守仁从太平府上接回,事情才可能有一线转机。也是有趣,这武媚娘虽然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从不手软,却独独将这个孙辈视若珍宝,疼爱有加。
宫人们立在一旁,彼此尴尬地相互递着眼色,都不知是否继续执行武媚娘的旨意。有不识趣的宫婆子开口打断祖孙俩的温存,一脸谄媚地堆着笑,道:“启禀太后,这韦氏——”
守仁好奇地望一眼被按在长凳上的韦香儿,道:“香儿姐姐犯了什么错?祖母要惩罚她么?”
武媚娘放开守仁,蹲下来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是啊,香儿姐姐犯了错,所以要受罚,守仁你要记住,人一旦犯错,就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有时候这个代价还可能会很大!”
守仁眨一眨如寒星般纯粹的双眸,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点头,道:“守仁谨遵祖母教诲!”
见这孩子如此乖巧,武媚娘便愈发怜爱起来,生怕天冷冻着他,忙命人取了手炉给他焐手。
韦香儿看在眼中,自然明白这孩子为何突然出现,她虽不打算领情,却不愿意放弃这一线生机,于是忙哭道:“太后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守仁受惊不小,瞪圆了双眼,慌道:“祖母难道要取香儿姐姐的性命?”
“不,只是给她一个惩罚!”武媚娘瞪一眼韦香儿,那眼神儿似在警告她不要横生枝节。
守仁拉着武媚娘的衣角,道:“香儿姐姐平日里很疼守仁,守仁想求求皇祖母,就饶了她这一回吧!上次守仁偷偷溜到溪水里嬉戏,皇祖母也免了守仁的一顿罚,今个儿也饶了香儿姐姐吧!”
这孩子竟将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作比,实在天真烂漫,武媚娘不由便被逗乐了,道:“该罚的还是要罚,什么事儿都要讲规矩,不讲规矩,只会让天下人都失了忠诚之心。”
“香儿姐姐是守仁的好朋友,守仁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守仁愿意跟她一起分担。”
武媚娘脸色一暗,“难道连皇祖母的话也不听了?”
“皇祖母是天下最仁慈的祖母,爱护子民就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般,求皇祖母放了香儿姐姐吧!我给您磕头。”守仁毕恭毕敬地跪在阶前,果然郑重做起揖来,稚嫩的童声与瘦弱的身子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武媚娘佯装不悦,嗔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守仁做礼道:“回皇祖母的话,谁也没有教守仁,这些话都是守仁的心里话,请皇祖母明鉴!”
武媚娘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俨然小大人一般,不由再气不起来。
婉儿见武媚娘脸上神色重又温和起来,心知她的怒气已去了大半,忙趁热打铁,道:“过几日便是大祭,杀生恐不祥,请太后三思!”
武媚娘挑眉看她一眼,哼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本宫就知道你会为这个女人说情,你想错了,本宫还没有糊涂到被你随意糊弄的地步,来人,将这个女人拖到后院里关起来,待大祭之日一过,立刻将韦氏格杀勿论!”
韦香儿方见事情似有转机,心中腾起一丝希望,不由挺直了腰杆,此时闻言,顿时失去支撑般,软绵绵瘫倒在地上,然后眼前一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婉儿忙招呼宫人去请太医,武后方才发话宽限几日发落,自然不好出尔反尔,于是冷哼一声,拂袖走开,自去殿内休息。
隔着轻纱软帐,温太医细细为韦香儿诊过脉,收回手起身,恭敬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不是身体有恙,而是有喜了!”
韦香儿先是一惊,待明白过来,原本空洞的双眸突然有了光彩,脸上的惊喜也渐渐转化为得意,她激动地仰起头,贪婪地注视着屋外射进来那缕晨光,目光越来越冷,渐渐化为了一抹浓郁恨意,她突然想放声大笑,好啊,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可是就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武媚娘得到消息,很是意外,她铁青着脸,沉声追问道:“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有孕?”忽而轻挑起眉梢,笑说,“爱卿不会看错了吧!”
武媚娘话里有话,可太医偏没听出这个暗示,依旧坚持是喜脉。
守仁拍手叫好,“太好了,守仁终于有弟弟可以一起玩儿了!”
武媚娘脸色一沉,眉头悄悄蹙起。
婉儿隔着珠帘将一切收入眼中,沉声出了乾元殿,看一眼跟上来的贴身宫婢,若有所思地停下来,低声道:“速去皇陵向皇上报喜,!”
宫婢会意,点点头,便匆匆领命而去。
婉儿默默看着那宫人走远,一回头,见守仁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看着她,道:“这下香儿姐姐不用死了吧?”
婉儿蹲下来摸一摸他的小脑袋,轻笑着摇摇头,道:“若不是别无他法,我也不会让你掺和进来,你能原谅姑姑这一回吗?”
守仁连连摇头,“与姑姑什么干系?是我自己要来救香儿姐姐!”
“好孩子!”婉儿轻叹口气,将他轻轻拢入怀中。
*
李显得了消息,见是婉儿身边的宫婢前来送的信儿,心中已有些疑惑,又将前情细细盘问一遍,已有了些眉目,于是大肆宣扬贵妃娘娘身怀六甲之事,一时间闹得半个洛阳城都知道了皇室将要添丁的消息。
武后回过神儿,惊觉朝野内外竟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若要坚持惩处韦香儿,恐怕就要落个嗜杀亲孙的千古罪名,只好暂且压下这口气,不过也不想就这么遂了李显的意,于是趁着韦香儿身怀六甲,李显夜榻空虚的当口,硬逼着李显纳了夏青萝为昭仪。
至于婉儿,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武媚娘罚她禁足了三个月,不能出宫,只能待在后宫禅堂,终日对着佛龛誊抄佛经,反思己过,至于什么“过”,武媚娘自然没有点出,婉儿却心中了然,便果真安之若素地过了三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
*
皓月当空,李显独自坐于亭中小酌,婉儿提着宫灯从石径逶迤而来,看到李显,正要转身避开,却听李显沉声道:“朕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要避着不成?来,陪朕小酌几杯!”
婉儿微微一顿,心知躲不过,只得移步向前,将宫灯搁在一旁,捡对面的石凳坐了,道:“皇上好雅兴!”
李显打量她一眼,勾唇笑道:“这佛堂里念了三个月的经,倒练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来!”
“不敢!”婉儿说着,从一堆空酒坛里拎起一坛去了大半的,为李显斟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时候不早了,皇上饮了此杯,也该回宫歇着了!”
李显半瘫在石桌上,目光凄迷,举着酒杯,抬眸看一眼空中的明月,道:“月色这么好,正好下酒,辜负了岂不可惜!”
婉儿亦看一眼明月,道:“月色虽好,酒却不宜多喝!”
“嘘——”李显醉意阑珊地晃一晃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笑道:“你听,有人在说话!”
婉儿侧耳去听,除了竹叶莎莎,虫鸣阵阵,再无半点儿声响,道:“皇上,是风的声音,您醉了!”
李显故作嗔状,道:“明明是有人在说话,她们在控诉这个皇宫,控诉心里头的怨气,”说着,神神秘秘扫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你看这个皇宫是高堂明镜之所,却不知藏了多少污,纳过多少垢!这里面的冤魂,快把整个园子挤满了!”
婉儿虽知这是傀儡皇帝借题发挥,吐吐心里头的怨言,可却也禁不住脊背涌起阵阵凉意,“皇上,让奴婢送您回寝宫吧!”
李显甩开婉儿的手,眨眨眼强行驱赶醉意,道:“过几天就是章怀太子的祭日了吧!”
婉儿一愣,不料他竟记得此事,也是难得。
李显见婉儿目光微黯,自嘲般笑道:“身为皇室子孙,死并不是最坏的结局,你无需再为他神伤!”
婉儿按住李显拎起的酒壶,这些年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已经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折磨得日渐苦闷沉默,也许只有酒能让他暂时忘掉痛苦!
“改日再喝吧!”
李显没想到婉儿就公然抢他的酒壶,觉着有趣,便顺了她的意,撤回手来,道:“你这个样子,倒神似个管教丈夫的小媳妇儿!”
这话有几分狂浪,婉儿知道他醉的不轻,无意与他多做纠缠,起身离席道:“皇上稍等,奴婢唤人来送您回去!”
李显醉眼看着婉儿提灯离开,突然笑道:“你知道吗?朕真的羡慕章怀太子——”他只说羡慕,却凄迷了双眼,自嘲地勾起嘴角,并没有说出羡慕什么。
婉儿足下一滞,皱起眉,然后头也不回向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