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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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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昨个儿武大人为救婉儿姐姐受了重伤,婉儿姐姐欠下一个人情,它日必定思报!”
大帐内燃着香炉,韦香儿跪在李显脚边儿,轻轻为他按摩腿部,间或聊上几句闲话。
李显躺在虎皮靠椅上,单手支着脑袋,大部分时间闭了眼不做理会,听到韦香儿提及武三思,才终于睁开双眸瞥了她一眼,悠悠道:“有话直说,犯不着拐弯抹角!”
韦香儿微微一顿,目光轻转,接着道:“太后派武三思到扬州平叛,既是信任他,也是要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倘若扬州之乱顺利平定,恐怕那兵部尚书的位置迟早落入他囊中,到时候后若是再有婉儿姐姐从旁协助,这天下就在他的股掌之间了!”
“你想要朕怎样?”李显冷笑,一个心怀鬼胎的丫头,倒难得勾起了他的兴致。
韦香儿不动声色,缓声道:“做臣子的功高震主,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以臣妾之见,那李敬业对皇上的威胁反不如武三思的大,皇上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李显挑眉,“何为早做打算?”
韦香儿迎上李显的目光,柔声道:“此次扬州之行,既然起了兵戈,本就是凶险异常,生死难料之事儿,皇上何不借李敬业之手,除掉眼前这个大碍?”
虽然深知韦香儿动机不纯,但她的话李显还是听进去了,这个傀儡皇帝静静眯起双眸,修长的睫毛动了动,忽而唇角一勾,捻起酒杯仰面饮下一口。
他一向忌惮武三思,只恨不能撼动他在朝廷中的地位,此时被韦香儿一语提醒,倒也觉得这是除掉武三思的一个好时机,只是兹事体大,弄不好反受其害,所以并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韦香儿见李显迟迟未语,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李显似沉思中回过神儿,悠悠看一眼韦香儿,道:“莫非爱妃有什么妙计不成?”
韦香儿见李显被说动,心中暗喜,悄然扫一眼四周,见左右无人,才凑到李显耳畔小声嘀咕几句,李显闻言蹙起眉头,良久,终是默默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有劳爱妃了!”
韦香儿得了圣令,迫不及待起身要走,李显忽而意味深长地笑道:“爱妃处处针对武三思,莫非与他有什么私怨?”
韦香儿心里咯噔一下,转而了悟李显的试探之意,生怕露出马脚坐实他的猜测,忙梳理心情,强做镇定道:“臣妾嫁给皇上之前,只是一个小宫婢,几乎没见过武大人,怎会与他有什么私怨?臣妾所思所想,完全是为皇上着想!”
李显一手把玩着茶碗,显然并不打算相信韦香儿的话,但他却愿意顺水推舟,笑道:“多谢爱妃!它日朕若有幸独揽大权,一定不会亏待爱妃!”
这话要搁在别人身上,便是难得的荣宠,可是韦香儿听了,却不由一个寒颤,就连即将报复武三思的快感也略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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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养几日,武三思的伤渐渐好了,估摸着扬州城内此时必已彻底断粮,便开始重议攻城计划,为了表示对太后特使的尊重,这攻城计划并未对婉儿保密。
婉儿将那攻城计划仔细研究一遍,见环环相扣,处处呼应,不由在心里生出一丝钦佩之情。只道武三思果然是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人,排兵布阵很有一套,看来扬州已是囊中之物,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他们也可以早些返回长安了!
攻城前夜,婉儿听着帐外吹角连营,辗转难眠,便干脆披衣起身,在桌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册,良久渐渐有了困意,正要起身回去睡觉,余光瞥见日间阅看的作战计划摆放的位置不对,不由目光一寒,开口传唤帐外守卫的小卒进来,斥道:“可是你翻了我这帐中的东西?”
那小卒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跪地解释道:“大人就是借给属下一百个胆儿,属下也不敢啊!”
的确,一个小卒不至于会胆大到敢进帐翻看她的东西。
“可曾有旁人进过我的帐子?”
小卒扬起额头想了想,道:“今日只有贵妃娘娘来过帐子,见大人不在,便又离开了!”
婉儿目光一寒,只觉心口倏然一阵凉意,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涌入脑海,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她不敢细想,不敢多想,恨不得立刻找来韦香儿,以求证她的猜测是错的!
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犹豫了。
她突然想到,万一她猜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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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香儿悠然坐在帐中,凤眸微微眯起,一边喝茶,一边等着期待中的消息,武三思,不要怪我,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过午时分,前线终于传来消息,却并不是她期待的那个,朝廷军队大获全胜,轻而易举夺回了扬州城,李敬业一众叛贼悉数伏诛。
听着帐外欢呼声震耳欲聋,韦香儿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厉害,这不可能,武三思的作战计划明明已经传递给了李敬业,只要他们避开锋芒,全力从守卫薄弱的西门突围,必定能逃出扬州城,再图他策,彼时武三思战事失利,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难道李敬业竟没有相信他们送出去的消息?就算他傻到这种程度,总也会将信将疑地试上一试吧,毕竟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帐外小卒通报上官大人求见的时候,韦香儿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她静静看着一身银白色细软铠甲,英姿卓然的婉儿掀帘而入,只觉一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并且,她做到了,她的神色放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也在为胜利而喜悦。
两个人在矮几前坐定,相对沉默了片刻,韦香儿略觉尴尬,正准备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却被突然开口的婉儿抢了先。
“李敬业集中兵力从西门突围,好像事先知道西门是战阵的命门一般,实在有些蹊跷,好在我们临时改变阵法,加强了西门的防守,恰好与意欲从西门突围的李敬业遭遇,故轻而易举便拿下了扬州城!”
婉儿话里有话,听得韦香儿心里发毛,脸色也有些不大自然,于是垂眸遮掩道:“无论如何,朝廷胜了便是件大喜事!”
婉儿悄然沉下脸,盯着韦香儿细细打量半晌,直盯得她脊背发凉,双手局促得无处安放,才突然一拍桌子,斥道:“香儿,你且说实话,作战计划是不是你有意泄露给了李敬业?”
韦香儿惊得一个机灵,连声否认道:“不是!休要胡说!我怎么可能协助叛军!”
婉儿冷笑,“武三思已经起了疑心,你若不说实话,我没办法帮你!”
武三思不是傻瓜,李敬业上来便狠命从西门突围,若是依着原来的计划,说不定便让他得逞逃脱,偏巧婉儿未卜先知,临战前苦劝他改了阵法,这里边的内情,他多少也能猜出一二来!
韦香儿情知事情已然败露,反倒放松下来,将眉眼一横,冷道:“是!计划是我泄露的,那又如何?上官大人难道不念往日恩情,执意要揭发我,将我交出去不成?”
这一句冷冰冰的上官大人,着实刺耳,婉儿沉默半晌,方道:“想不到你恨我!”
韦香儿咬紧牙,将手中的杯盏啪一声拍在几案上,怒道:“是的,我恨你,所有好的东西你都有,而我一无所有!”
杯盏碾碎的声音重重跌落在婉儿的心头,她沉默良久,忽而勾唇轻笑几声,挑眉自嘲道:“你指的是什么?”
亲人?爱人?朋友?她已经失去,或者正在失去。
韦香儿冷冷看着她,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道:“最起码你拥有武三思对你的爱!”
婉儿一愣,继而轻轻摇头,淡淡道:“他对我是不是爱姑且不论,我对他却只有同僚之谊!”
韦香儿冷哼,“既然不喜欢,何必还要去招惹他?!”
招惹?婉儿仔细回忆一番,却想不出究竟何时曾招惹过武三思,这个锅,背的着实有些冤枉!
“且不说我并没有招惹他,就算我真的招惹了他,那也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无碍,你着实不该为这个恨我!”
婉儿的话无意击中了韦香儿心中的软肋,是的,她算什么呢?武三思从始至终对她只有疏离,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回,就连一个为他吃醋的理由,她都不曾拥有过!
她突然可怜起自己,于是更恨婉儿,她直起腰,怒视婉儿,简直就要吼起来,“我就是恨你,凭什么他能爱你,却对我不屑一顾?”
婉儿难以置信,“所以你就要设计置他于死地?”
韦香儿咬紧牙,冲动之下已有些不管不顾,“是的,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要毁灭!”
婉儿摇头,一霎时觉得眼前的女子陌生极了,“你太傻了!”
韦香儿端端正正坐着,冷冷瞥她一眼,勾唇道:“是的,我就是傻!傻到将你当做好姐妹,傻到以为你会一心为我着想!可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只知道让我远离武三思,却从不在乎我的情感!”
婉儿皱起眉,默默等她说完,叹道:“战时通敌你可知是什么罪?”
“诛九族的大罪!”韦香儿冷笑,脸上没有丁点惧意,反在嘴角勾起一丝嘲弄,道:“我韦香儿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死便死了!可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婉儿知她执念已深,已经走得太远,劝说不得,于是叹一口气,起身道:“香儿,我会帮你遮掩过去,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我劝你好自为之,切莫作茧自缚!”
韦香儿看着她转身走远,哼道:“好,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干!”
婉儿足下一顿,摇摇头,复提足毅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