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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威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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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来,东宫的日子过的还算平静,只是半个月前,打理马厩的姚公公突然跳井自杀了,共事的宫人以为是他偷懒挨了大管事的骂,一时想不开便走了绝路,故而除了叹息几句,也便没再多在意。
此事是从留在偏殿里的宫人口中得知,宫人们被各处的大管事骂上几句是常有的事儿,姚公公进宫已半年有余,不至于连这点儿委屈都经受不住,狄仁杰敏感地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那姚公公死前可有什么异样?”
被询问的宫人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片刻,思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奴才跟姚公公同乡,是比别人走的近一些,不过知道的也全告诉您了!等等,对了!他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老母,姚公公刚给她买了件过冬的棉衣,托我下个月回去探亲的时候带给她老人家,可惜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帮他送走,他的人却已经没了。可惜!”那宫人摇头说着,不由长叹一口气。
狄仁杰眸光一亮,脱口道:“棉衣?”
宫人伸出三根手指,道:“可不正是!专门托人在如意绸缎庄买的,足足花了三两银子呢!”
三两银子?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太监一年的薪俸应该在二两左右,这三两银子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而姚公公因为家境贫寒才入的宫,这不过半年而已,竟能花三两银子买棉衣?且三两银子足够一般人家半年的开销,他竟舍得花掉去买一件棉衣?
这么看来,他的死便愈发可疑——
也许,是时候去姚公公家里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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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的状况,更印证了狄仁杰的猜测,这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小院,只有三间低矮的茅草屋,院子里长满青苔,屋内家徒四壁。
三间茅屋一间僻做灶房,另外两间分别住着姚母和姚公公四十多岁仍未娶到媳妇儿的兄长。
姚家大哥长得憨憨实实,笑起来像个孩子,乡野之人不懂虚礼,见到人也不知道招呼,只是袖手半蹲在门槛子上,憨厚地冲狄仁杰笑个不停。
姚母靠窗坐在阳光里,双眸空洞地望着大门的方向,只要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会警惕起来,以为是她那苦命的小儿子回来了,直到突然意识到他的小儿子已经不在,才老泪纵横地抹一把袖子。
“我的幺儿最孝顺了,为了养活我这个老不死的,不得已进宫做了公公。虽然做了公公,可他仍惦记着老姚家的香火,一心要帮他哥哥娶一房媳妇儿,好为老姚家传宗接代!”
自从宫里送来了姚公公自杀身亡的消息,就再没见过宫里头来的人,虽然觉得儿子死得蹊跷,但她一介乡野村妇无依无靠,想替儿子讨个说法都没有门路,如今突然有官爷关心她死去的幺儿,老人从心底里感激,又盼着这位官爷能替她幺儿伸张正义,话便多了些,这让狄仁杰颇有些惭愧,毕竟他不认识姚公公,也不是为了他来到这里,且宫里的水深,姚公公的事儿,恐怕早已被抹得一干二净,查不出什么了!
他握住老人家的手,苦笑无言,他在大理寺沉浮多年,冷眼看着大唐宫廷里藏污纳垢的事儿数不胜数,可大都如尘埃般湮没在滚滚的岁月里,无奈又残酷。如今,祸福系于一夕,他想做且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为大唐争一个相对贤德的君主罢了!
“老人家,姚公公去世之前,可有什么不大寻常的地方?”
老人抬起空空洞洞的双眸想了一会儿,讷讷摇头道:“没有,那日还兴冲冲跑回来跟老身说,他得到贵人扶持,很快就有能力帮他兄长讨一房媳妇儿了!”
老人家沧桑悲凉的嗓音像根刺扎在狄仁杰的心头,真相已经呼之欲出,果然有人为了策划东宫里头的事儿,买通了姚公公,事后又杀人灭口。
姚公公虽因一时贪念害了自己,可这个世上,是非对错谁又能说的清楚呢?只是可怜老人家老境凄凉,孤苦无依。
狄仁杰从身上摸出些碎银子,塞到姚母手里,道:“老人家,这些钱您拿着,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到大理寺来找狄仁杰!”
姚母闻言,忙要推辞,推辞不过,感动地落下两行热泪来。
狄仁杰起身告辞,姚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边急急唤住狄仁杰,一边颤颤巍巍地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物什,摸索着塞到狄仁杰手里。
“老身别的没有,只有这个物什是幺儿留下来,让老身好生保管着的,大概是个好东西,请大人收下!”
狄仁杰听到是姚公公留下的东西,不由心头一动,摊开手一瞧,顿时大惊,只见这是断了一半的玉佩,虽然只是一半,皇室的图腾印记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猜得没错,这是姚公公为防不测,悄悄偷来做个证物的,这也从侧面印证东宫一案的幕后指使来自皇室,只要顺藤摸瓜,找到玉佩的主人,事情或许就能真相大白了!
*
离开姚家村,狄仁杰独自骑马返程,一路思索着案情,竟恍然未觉进入了一片树林。
头顶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便听一阵劲风穿林而过,白马突然不安地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差点儿将狄仁杰掀翻在地。
狄仁杰已然警觉起来,他勒紧马缰,扫一眼光秃秃的林子,冷笑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话音刚落,便听四面八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狄仁杰抬起头,看着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落了在前面的空地上,并迅速拉起手里的□□对准了他。
狄仁杰淡淡一笑,道:“这么大排场,狄某受宠若惊!”
一人带着马面具,像是黑衣人的头目,他将狄仁杰打量一番,开门见山道:“东宫的案子,劝大人不要插手!”
不出狄仁杰所料,果然跟东宫一案有关。
“如果狄某不答应呢?”狄仁杰在马上仰着头,并没有因为来者人多势众而生出丝毫怯意。
马面人闻言冷笑,沉声道:“狄大人难道想走张大安的老路,敬酒不吃吃罚酒?”
狄仁杰一愣,没错儿,恩师张大安不是偶感风寒,而是被人刺杀,受了重伤,不得已才修书请他出山。他决定接手此案之时,已料到其中的风险,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虽然知道来者正是害得恩师差点儿丢了性命的恶徒,但狄仁杰却既没有畏惧,也没有乱了方寸,反镇定自若地戏谑道:“罚酒下官的确没喝过,倒是想尝尝滋味儿!东宫一案下官管定了,诸位最好即刻便杀了下官,否则下官就算拼了性命,也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箭身摩擦绳索的声音响起,对方队伍里有人拉开了□□,马面人抬手拦住,冲狄仁杰笑道:“狄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一家老小考虑考虑,若是狄大人今日果然被山贼杀了,狄家老小该有多伤心!”
“山贼?连下官横死的由头都已经想好了!果然周到感人!”狄仁杰轻笑,这些人若果真打算要他的性命,必不会如此大费周折,他们虽伤了恩师,可却并没有要他的性命,想来不欲把事情闹大!
“在下钦佩大人一身正气,嫉恶如仇,不过,大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难道连老夫人的生死也不在乎了吗?”
狄仁杰身形一滞,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迅速往上扩展至心口,他的声音突然有些颤了,“你们把我母亲怎么样了?”
马面人见果然戳中了狄仁杰的软肋,颇有些得意,道:“大人放心,在下已经将老夫人请到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伺候着呢,只要大人答应不再插手东宫之事并火速离开长安,在下自会恭恭敬敬地将老夫人送回府上!”
想不到这些人为了逼他就范,竟连这等龌蹉之事也做得出来,老母亲慈爱温和的容颜悄然浮现眼前,狄仁杰心口顿时一阵揪痛。
马面人见狄仁杰良久无言,催道:“大人可是考虑清楚了?”
狄仁杰冷笑一声,闪身下马,在马面人诧异的目光中冲无人的方向跪了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黑衣人面面相觑,都不知狄仁杰是何用意。
狄仁杰郑重其事地磕了头,长身而起,抬手整了整衣冠,道:“家母曾告诫下官,国是大义,家是小爱,必要时理应舍小爱而就大义,家母敦敦教诲,下官一直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怀!若母亲果因下官而死,待下官查清东宫一案,便到地下于她跟前尽孝!”
马面人勾起唇角,冷笑着叫了两声好,突然眉心一横,抬指打了个手势。
一阵幽香飘来,狄仁杰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便突然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重,然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