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仪传》雪夜渔舟

24、危机

　　兴庆宫里，明崇俨一身狼狈地立在炉火旁，嘴角还挂着故意没有抹去的血丝。

　　武后挑起眼角看他一眼，慢悠悠道：“吃了亏了？”

　　明崇俨‘噗通’跪在地上，抱住武后的大腿痛哭不已，道：“太子踹奴才不要紧，可奴才是皇后娘娘派去的人，太子所为正是打了皇后娘娘的脸！太子骂奴才是狗，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奴才以为太子是仗着大唐未来天子的身份，根本没有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明崇俨这戏做得足，话里话外又极尽离间之能事，奈何武后也不是轻易能被他糊弄的，何况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闹得她有些乏了，“行了，本宫知道了，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明崇俨被一句话打发，自是不甘心，正要再说，却被武后一个凛冽的眼神儿逼退，只好将刚想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到了肚子里。

　　武后摆摆手，示意明崇俨离开。

　　明崇俨动了动嘴角，终是什么也没说，只退行至殿外，怒视一眼殿门，甩袖转身，独自往石径小路上去了。

　　离了皇宫，仗着月光走入巷口，一边走着，一边默默思量对付东宫的法子，突觉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明崇俨还未来得及回头查看，胸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他低下头，看到了胸口刺出来亮闪闪的刀尖，犹自往下滴着鲜血，不由露出万分惊恐的目光，他捂着胸口酿跄两步，嘴里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

　　借着斜照下来的月光，可以看到他的嘴张了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惜尚未发出声音，便听‘噗通’一声闷响，明崇俨倒在了阴影了，挣扎两下，再没了动静。

　　*

　　明崇俨的尸体是被早起做生意的小贩发现的，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得如同铁块一般。他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脸上、手上还有几处带血的齿痕，大概是夜间出来觅食的野狗留下的。消息传来，满朝皆惊，武后更是怒不可遏，立刻命裴炎会同宰相薛元超、御史大夫高智周等官员联合审理此案。

　　御史大夫高智周向来不喜明崇俨一介妖道干涉朝政，如今见他死于非命，心里头暗暗称快，感激那凶手还来不及，哪里肯真下功夫去查，“娘娘，明崇俨死相蹊跷，民间传闻，是为鬼神所害！”

　　高智周一心想敷衍几句，把这这件事搪塞过去便罢，明崇俨不过是一介妖人，犯不着为他兴师动众，况且凶手没拿走一件值钱的物什，摆明就是要他的命，这宫里头跟他素有积怨的人不少，追查下去恐怕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波折！何必为了一个妖人闹得朝野上下鸡犬不宁？既然明崇俨一向喜欢装神弄鬼，此番被鬼神索去了性命，也是合情合理！

　　武后是何许人？立刻便看穿了高智周的心思，不由大怒，指着他的鼻尖痛骂道：“胡说！你堂堂御史大夫，竟然用这种东西来敷衍本宫！”

　　“是微臣愚钝，还望娘娘恕罪！”高智周见激怒了武后，心里虽不大情愿，也还是识趣地跪下来认错。

　　武后瞪他一眼，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转而沉声对裴炎道：“此事裴卿怎么看？”

　　裴炎见高智周被武后训斥，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感，但也不好流露出来，只恭顺地拱手回道：“启禀娘娘，据微臣查证，有一人嫌疑最大，只是臣不敢说出此人姓名！”

　　武后冷哼一声，已隐约猜到裴炎所指，却并不阻拦，反命令道：“说！”

　　裴炎见武后默许，不由心头得意，于是将眉梢一挑，开口直言道：“太子李贤最有嫌疑！”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一旁薛元超吓得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恨不能退到武后的视线之外去。

　　高智周毕竟有些气节，自然看不惯裴炎为迎合武后而红口白牙地怀疑太子，他人虽跪着，腰身却挺得笔直，怒斥道：“裴大人休要信口雌黄，污蔑太子可是死罪！”

　　裴炎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冷道：“微臣并非信口雌黄，太子与明崇俨宿怨已久，满朝皆知，明崇俨被害那日，刚与太子起了冲突，太子一怒之下派人杀了他，不是没有可能！”

　　高智周见裴炎老奸巨猾，难以突破，转而向武后道：“娘娘，裴大人之言多是推论，没有证据，不足为信！太子的确与明崇俨素有积怨，此事满朝皆知，故而一旦明崇俨出事，首先被怀疑的就是东宫，太子何等聪慧之人，怎会做出如此痴傻之事，引祸上身？”

　　武后心里虽不愿认同，可高智周所言的确合情合理，只是贤太子行事一向乖张，倒不能用常理去推测，无论如何，他的嫌疑最大。

　　其实，死了一个明崇俨并不要紧，只是如果人真是太子杀的，那就是公然对她的挑衅，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明崇俨是她跟前器重的人！

　　“裴卿，本宫命你全权负责此案，彻查东宫！”

　　裴炎目光一亮，朗声应道：“是！”

　　高智周见形势难以逆转，不由叹出一口气，暗暗摇了摇头。

　　*

　　离开兴庆宫，裴炎立刻召集御林军赶往东宫，一路上宫人们纷纷避让，大伙儿在心里暗暗琢磨，看这御林军的架势，怕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吧！

　　前些日子刚开了恩科，婉儿受武后所托，往礼部询问应试结果，这会儿她刚拿了花名册回来，就在石桥上迎面与裴炎一行相遇。

　　裴炎看到婉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婉儿回礼，往一旁让了让。

　　裴炎一行继续匆匆往前，不知为何，婉儿心里始终七上八下，鬼使神差地叫住裴炎，道：“裴大人这是往哪里去？”

　　裴炎一愣，才知婉儿尚不知情，婉儿是武后身边的红人，他自然不敢怠慢，忙道：“微臣往东宫办差！”

　　“办什么差？”听说跟东宫有关，婉儿便多留了一份小心，办什么差也用不着这么全副武装，兴师动众的吧！

　　裴炎本来要说，转而又硬生生咽下去，笑道：“奉命行事，姑娘见谅！”

　　婉儿已经听说了明崇俨的死讯，又见他们来的方向正是兴庆宫的方向，心里已有些预感，不过看裴炎的态度，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先放了他过去，打算到武后那里探探口风。

　　到了兴庆宫，正碰上李公公慌慌张张地从殿内出来，李公公看到婉儿，忙拉她到一边儿，急得直跺脚，道：“出大事儿了！”

　　婉儿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追问道：“公公何事惊慌？”

　　李公公偷偷看一眼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御林军刚送来的消息，在东宫马厩发现大量兵器，娘娘已然盛怒，正吩咐宫人替她更衣，要即刻前往东宫查看！”

　　婉儿闻言，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事儿若是说的轻了，是图谋不轨，若是说的重了，就是有谋逆的嫌疑！这无论哪一项罪名，东宫都担待不起！

　　李公公不知所措地搓着手，他在武后身边多年，曾亲自照顾贤太子长大，对他的感情并不比对武后的少，他是个忠厚实诚的人，哪里受得了眼睁睁看着李贤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他素知婉儿是个有主意的，又曾在东宫当过差，受过李贤的恩惠，找她也许能想出个救太子的法子。

　　婉儿越是危急关头越是镇静，她一边好言宽慰李公公，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估算着形势，可惜再也没有比眼下的形势更坏的了。比起东宫私藏兵器，就算李贤真是杀害明崇俨的凶手，此刻也根本不值一提了。

　　东宫经过上回的清洗之后，势力一落千丈，若武后真要借这次的事件打击东宫，李贤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之前武后已有了废立之心，这回若真的坐实罪名，李贤不但太子之位不保，连性命恐怕都难以顾全！

　　此事的确糟糕至极，但在婉儿看来，却尚有一丝希望。

　　的确，在朝堂之上，武后已经到了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步，可有一个人，她却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那便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君主，武后的夫君，李治。

　　李治虽早已放权给武后，自己做了个逍遥皇帝，可若是得知李氏子孙危在旦夕，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无论如何，婉儿一定要先见到李治，她来不及细想，便已经迈出步子，准备往正殿里去。
　　“婉儿这是要去哪里？”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呵斥，婉儿眉心一蹙，只觉一阵绝望，她回过头，看见武后扶着宫人的手，缓步从大殿里出来，忙躬身拜道：“回禀娘娘，奴婢哪儿也不去！”

　　武后的目光从婉儿身上移到李公公身上，哼道：“如此甚好，来人，把李公公和上官大人请到后殿，好生伺候着，但凡他们今日离开兴庆殿半步，本宫要你们的命！”

　　这一阵呵斥带着压倒一切的威仪，如惊涛骇浪般，吓得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全低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目送武后离开，不敢怠慢，忙上来就要拉扯婉儿二人，婉儿厌恶地甩开袖子，轻哼一声，便步履从容地往后殿走，李公公抬袖拭去额上渗出的细汗，也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