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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叶青 ...

  •   谁家小楼又东风?夜色撩.人无人懂。
      有燕还巢,稚语啾啾,伴谁饮尽、那年日暮的桃花酒?

      又是一年清明时,细雨微微,如醉梦里的泪。院中桃花正艳,只是,可惜早已不见了昔年赏花的人。
      新皇独坐深庭,案上一壶陈酒,旁边却置了两只玉杯。
      他拿起酒壶,先斟了一杯,又将另一只斟满,才对着那人常坐的位置举杯,笑道:“许久不见,阿宣,你还好吗?”
      空庭寂寞,只有风中回旋的落叶无声响应。
      他苦笑,执起面前的落叶,细细摩挲:“那年,你方十岁,却偏偏喜欢喝酒,还偷偷拉着我潜入父皇酒窖,取了这五十三年的竹叶青,想与我对饮;我怕你喝多了醉坏脑子,毕竟你还那样小,便故意说五十三这数字不吉利,若是换了七十岂不正好。你甚以为然,便兴致勃勃地将它埋在了玉春宫的桃花树下,说十七年后,必携我对饮。而今,我来了;你,却再不能赴约……”
      举杯,一口饮尽;苦涩入喉,忍不住咳嗽两声——然后,便听到了笛声幽幽。

      玉春宫如今已是宫中禁地,除了他亲派的几个贴身宫女定期过来洒扫外,从不会有人来。但是,那笛声却如此真切,近在耳旁;恍惚间,他怀疑自己一杯已醉,不禁痴痴一笑,不愿醒来。
      “阿宣,阿宣……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吗?”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一点一点,仿佛刻入了心头。
      “阿宣……”
      他喃喃低唤,眼中闪烁着朦胧的水光。

      庭院深处,绯桃轻坠。笛音袅袅,引人入梦。

      那是十三年前的玉春宫。人声鼎沸,香歌鬓影。
      三日前,金銮殿上,年方十四的皇九子,以一策治国论,才冠群臣,名扬天下。
      先皇甚爱,敕封宣王,于玉春宫中举办宫宴,君臣同庆。

      那日,玉春宫来了很多人。众人都很开心,至少看起来笑容满面。
      唯有他,想着明日阿宣就要离宫搬进宣王府,心中惆怅不已。
      于是,他独自前往后院,希望远离这与他无关的热闹。
      桃林深处,笛声轻浅。
      少年一袭喜庆的绛色吉服,混在花间,恍然若梦。瘦小的腰上系着半只手掌宽的锦绣腰带,腰侧配挂着紫鱼符,及肩的乌发用象征着状元身份的玉冠束着,小小的身量被装扮成器宇轩昂的宣王,一身贵气,脸上却未见喜色,反倒有一种沉重的落寞。
      回廊下,当时还是太子的他静静伫立,直直盯着那人,不舍移目;可惜,那小小的少年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阿宣。”
      他轻轻呼唤一声,少年便转过头来,脸上扬起明媚的笑:“三哥,你来了!”
      “嗯。”他应着,正欲走过去,阿宣却却急忙阻止了他:“三哥你不用过来,我们去石桌那里就好。”说着,便踮着脚尖走出桃林,一路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落花,似是不忍它们被辗落成泥。
      待到走上青石路,阿宣才终于放下心来似的轻呼了口气,然后小跑着跑到石桌旁,扬着脸朝早已经坐在那里的他笑道:“三哥过来,可有给我带好酒?”
      他看着少年脸上难得孩子气的撒娇表情,忍不住摇头失笑:“没有。”
      阿宣闻言立即便不高兴了,咬唇委屈地看着他,“你不给我带好酒,莫不是想让我提前去挖咱俩埋的那坛竹叶青?”
      呵!他家阿宣啊,即使成了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在他面前也不过还就是个孩子。
      那清黑透亮的双眸里,倒影的,也只有他。
      他看着少年纯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那边落英缤纷的桃林,故意笑问:“你还记得当初埋的是哪一棵树吗?”
      阿宣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如何能挖出来?难不成每一棵树下都挖一个坑?”
      阿宣愣了愣,惊奇道:“咦,我以为你做了记号呢!”
      他也愣了愣,为着少年无条件的信任。
      他自然是记得的,因为他知道阿宣绝对不会记得,所以他得帮他记住。
      只是,少年期待而又带着些着急的样子实在太可爱,让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故意逗他:“唔,我也以为你记得的。”
      “啊?”小少年张着嘴,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那怎么办啊?我想喝酒了。”说着有些颓然地坐在他身旁。
      然而,只一会,又立即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要不然,三哥我们再去父皇宫里偷一坛吧?”
      少年的身体还没张开,纤细的手指有些瘦小,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着,眼中也带着期待与撒娇。
      他看得心中微动,忍不住反手一握,继而牵着他的手稍稍用力,少年的身体便猝不及防地失衡倒了下来。
      “呀!”阿宣惊呼一声,却不想却没如预想的那般摔到地上,而是被他稳稳的接住。
      “三哥!”小少年以为他在作弄自己,忍不住泄愤般打了他一下,只是那力道却只让他心中绮念更甚。
      然而,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终归只能埋在梦靥。
      心中默叹一声,他轻轻闭眼,再睁开,一眼瞧见惊魂甫定的少年一脸后怕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呵,笨蛋!”
      宠溺的语气,隐约间含着些嘲弄,也不知是笑话阿宣还是自嘲……

      后来,后来……
      父皇为宣王钦点了师傅,一个与太傅齐名的大学士。
      从此,阿宣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也忙,太傅突然盯他很紧,让他竟没了经常出宫看望阿宣的闲暇。
      只有每月沐休,他才能短暂地见到日夜思念的人一面。
      只是,不知何时起,他们竟再没一起喝过酒。
      阿宣总是和他讨论政事,而且每每喜欢用稚嫩的视角评判前朝。
      每当这时,他便无奈又窃喜:原以为,他的阿宣终于长大了,已然是能展翅高飞的雄鹰;却不想,到底还是只需要他呵护照顾的雏燕。
      由是,有了无数个日夜,他教他念书,与他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场景……

      再后来,先皇骤崩,七子夺嫡。同室操戈,血流成河。
      一个是皇九子,先皇的第五个儿子,年届弱冠,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但是却是先皇最宠爱的儿子。
      一个,是皇三子,先皇唯一的嫡子,出生即被册封为太子,却也是先皇在世时最不喜欢的儿子。

      七子夺位战中,拥有京都禁卫军首领支持的宣王势如破竹,一路凯歌,却因一个小小失误功败垂成。他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死去,看着忠心耿耿的下属全军覆没,看着……唯一的挚友为救他而倒下,只觉得仿佛突然没了活下去的力气——他想着,事到如今,干脆死了吧,只留年少的一片美好与回忆便足够了。于是举剑自刎,却被赶来的那人一箭穿臂。

      诸子皆降,昔日太子登基为帝,一改往日温和做派,以铁血手腕肃清异党。先皇七子,斩首五人;唯太子最大对手宣王幽拘于冷宫玉春宫,年年岁岁,不得自由。
      世人皆言,皇帝这是要一日日慢慢折磨宣王,磨尽他的锐气,让他生不如死,方可平其心中怨怒。
      然而,他位登九五,心中虽然无比满足:他总算,没有辱没了他嫡子的身份,没有愧对母后用生命给他换来的太子之位。
      可是,他不过是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为何却还会有负罪感?诸子皆杀了,为何,却又独独留下那人?程将军为他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即使是在他最不得父皇喜欢的时候,也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后;他能成功称帝,也全靠了程家及其身后的四十万大军。然,他为何竟能只因为那人一声哂笑就不顾程将军的情面,坚持退了母后为他定下的婚约?
      他以前,明明不排斥程家表妹,也早已经认定她是他唯一的皇后的……

      那一日,又是一年桃花雨落时,众心腹皆谏议让他亲自前往将军府请回已称病多日的程将军,他心中烦闷,便多喝了几杯。
      然后,他也为何,稀里糊涂地,就进了玉春宫。
      玉春宫的景色依旧,只是因人气不足,显得颇为萧瑟;桃林依旧,艳丽如霞,却也因没有了赏花人而早已没了往日的春.意盎然。
      阿宣跪在院中,恭敬地朝他叩首,自称罪臣。
      他愣了好一会,苦笑一声,突然就发狂一般,箍着那人纤细的脖子,瞪着他的眼睛已然发红。
      阿宣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平静得,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他终于被刺激得失去理智,眼中涌现出暴戾与嗜血。
      夜月无声,春.色撩.人,本是风光无限;然这一夜,纷飞的桃林里,有的只是落花碾转,零乱成泥。

      第二日,他恢复理智,落荒而逃。
      然而,当天,新帝没去上早朝。

      正午,他派自己最信任的公公去了玉春宫,没有旨意,只有一壶竹叶青。
      下午,有消息传来,前宣王“失足”掉入玉春宫太液池,享年二十六岁。

      之后,皇帝称病,罢朝七日。
      第八日,他去了将军府。
      六月,帝后大婚,普天大庆三天。

      又是一年春天,清明时节,细雨霏霏,年轻的帝王独自踏入了尘封的玉春宫。
      这里的景色,还是少年当年欣赏过的那般美,桃色绯然间,似有笛音幽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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