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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夜九刃 恍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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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扬州最动人的是月色,可哪有那许多月色供愁人?雨一连又下了数日,扰了三哥的梦,坏了四哥的兴,亦乱了司徒静风的心。
又是细雨初晨,司徒静风独自一人出了客栈,沿着河岸东行,漠看两岸烟笼冷色,却是且行且寂寞。
“你什么时候找着了这样的知己,莫忘了告知我一声。”
他何尝未曾有过知己?
曾经疏狂醉饮杭州西湖畔,楼外楼上,有人抚了一曲琴,碎了他一心涟漪。他明白那人知他懂他,可他不敢承受。一个初识之人,却知他懂他,教他情何以堪?他只是借醉将母亲的遗物作了顺水人情,他早想弃了的东西,不若交给知音人。琴,置他手中,不过是摆设的负累,积满年岁的昏黄尘土,迟早会被埋没。那人受了琴,淡然而去,风,灌满了袖。
“知己”二字,生于心,亦无声无息泯于心。
又如那舟行水上,把酒共欢,澹荡风光,赏心乐事。对面坐着的,又何赏不是知他懂他之人?那时的他,早懂了:缠与脱,独在自心。又何苦迁罪外物,强咎自身?曾经的,他错过了。这世间的缘,本就浅薄,一断,只怕难再。而眼前的,该留则留。当时,他是这般想的。然而,突如其来的暴雨狂风,搅了良辰美景,扰了赏心乐事,断了那一丝缘线。
“知己”二字,再度生于心,却泯于口。
彼时远在天涯,近在隔尺;而如今,要何处去觅得那人再相告予:高山流水,闻琴解珮,你便是我相伴携游的那人。
雨落河中,点点圈圈,交错逸散。
一样的景,一样的结局。
如同山径的油纸伞,河岸的零落人,也终不过过客而已。
细雨挂上遥遥重楼,幕了一幅珠帘。隔着雨帘,是三哥的叹息与四哥的无奈,末了那唇畔的含笑,是两人的深信不疑——河岸那个迷失了的孤独的影子,迟早会回途的。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竹西一带,是扬州的髓,更是扬州的梦。
十里长街的繁华,于冷眼人不过是断井颓垣的先兆。
梦,毕竟会醒。
醒了,便是黍离空悲,愁云弥望。
过尽繁华处,渐入幽静,司徒静风知道,他的梦也近了。
万千繁华,终归一冢,万古不变的定律。
处处坟茔,漫漫雨泪,每处坟头,皆有一朵白梅。
是谁,为这些被遗忘了的丘冢,系上一缕人世的挂牵?
“是公子你送的花么?”似一缕芳香,穿透雨的窸窣,有妇人执伞而来。
司徒静风转身,摇了摇头,随即忍不住问道,“已是五月天了,又哪来的白梅?”
妇人一笑,“都是些干花而已。想必是哪个惜花人舍不得枝头落下来的它们平白随了泥,便取来赠与这些孤独人吧。”
“是什么人呢?”司徒静风随口问了声。
“找了两年,却不知是谁呢。”妇人俯身拾起脚边坟头那朵白梅,细细看着,悠悠道,“这漫山的坟头,一个都未曾落下,每年的今日,都是如此。想必,是有亲人在这吧。”
“这里,也有这位夫人你的亲人么?”司徒静风又问。
妇人摇着头,“没有。”
妇人紧接着笑了笑,“不过,有我曾经最挂念的人呢。”
“最挂念的人……”这里何尝不是有那个人最挂念的人在?司徒静风尤记得雨后归舟上,那人万般凄落地说——我的母亲,便是葬在那的。
妇人面色微微带绯,忆着少女最难忘的青涩纯真,“他虽然很死板,却是个极好的人。我那时……偷偷喜欢着他,家里人知道了,便托了媒人过去,可都被他给赶了回来。”
“他……心有所属了?”
“或许……是吧。他说,他的主人离不了他,他要一辈子守着。”
“一辈子……守着……”
“对,他是这么说的。”妇人笑着,“后来,他……”然而再一开口,已是哽咽难语。
司徒静风看着她满面的泪,心口不知被什么牵扯着。
妇人抽泣了许久,抚着墓碑,接着道,“外人说他是忠仆,合伙给他筑了这个坟。可我不明白,他主人家的人为什么要骂他是忠狗,他仅是守着那个承诺而已。”
妇人一脸的迷茫不解,泪又是默默淌了满面。她伸手抚着布满青苔的碑面,细心地将上边的字一一擦现。
“九刃,他的名字叫。”她痴痴地笑着说。
司徒静风僵立不动。
九刃……
——脑中迅疾晃过了什么?
九刃……
——心口,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
九刃……
夜有九刃……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滴淌?
是谁跟我说过,夜有九刃?
夜有九刃……
夜有九刃……
“这位公子,你怎么了?”
然而司徒静风脑中已是一片轰鸣,胸口多年的积伤似再度迸裂开来,猛一转身,他决绝地,朝着竹西亭——他正要去寻觅的那个梦,逆向而去。
终于,不用醉了,不用傻了,是么?
申屠麻衣说得对,醉了比清醒要好。
四哥亦说得没错,傻人方才有傻福,才能沉于梦中,永醉不醒。
“你听说过,夜有九刃么?”
“你听说过,夜有九刃么?”
耳边来来回回萦着这句话,仅有这一句话。似是整个天地间,唯余这一声音。这一辈子,止在了这一刻,这最痛的一刻。
夜有九刃……
夜有九刃,如同毒蛇一般,刃刃于暗处潜伏藏隐着,闻风伺机而动。
夜,最是可怕难测。
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头顶是不知悲了几世几轮回的疏雨,脚下是缈无目的失了知觉的狂奔,眼前却是旧景新情的重叠。
绝望的地方,永夜的园子。
连那桥边的红药,都开得那般触目惊心。
瘫坐在地,执起一株血色之华,月夜下的桥对面,会走来一个如夜妖冶的人。
他记得……
他从来就不曾忘记。
那一幕深深刻入他脑里心里,噬血饮髓……